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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出生

80年代初,这是一个十分炎热的夏天,那会儿的夏天,没有空调,没有风扇,这些都是稀罕物,唯一解热的工具就是手摇蒲扇,热得更是实打实的。有句段子最能形容这份酷热:太阳底下站五分钟,浑身汗流得能浇菜,出门一趟像被蒸了一遍,连空气都烫得能焐熟鸡蛋,晚上躺床上,席子烫得不敢贴皮肤,翻来覆去,唯有院子里的晚风,能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

但这无疑是个满溢喜悦与丰收的季节——恰逢土地下放的第一年,也是家家户户实现自给自足的第一年。这一年里,乡亲们把所有的心血与汗水,都倾注在了自家分到的几亩田地上,从春种时的躬身插秧,到田间的除草施肥,每一步都藏着对好日子的期盼。转眼到了七月,正是稻谷金黄、颗粒饱满的收获时节,辛苦了一整年,终于到了见证劳动成果的时刻。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镰刀挥舞的“唰唰”声、乡亲们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满是丰收的喜悦。此刻,大家心里最牵挂的,莫过于今年的收成好不好,这两天会不会下暴雨,若是下雨,又会不会影响稻谷的晾晒,耽误了这一年的好收成......

正值农忙丰收的时节,某天清晨,母亲突然出现了临盆的征兆。家里人顿时慌而不乱,第一时间从村里请来了赤脚医生,一场关乎两条生命的接生,就在家中悄然开始。

八十年代的农村,卫生条件尚未普及,缺医少药是常态,再加上交通闭塞,村里的妇女们生娃从没有去医院的念头,全都在家中分娩,选择村里的赤脚医生为其接生。

赤脚医生,即亦农亦医的兼职人员,是中国卫生史上的特殊产物,指在乡村中未纳入正式编制的非正式医生。他们掌握基础卫生知识,能够诊治常见病,还能为产妇接生,核心任务是降低婴儿死亡率、根除传染病。赤脚医生的来源主要有两类:一是医学世家出身者,二是高、初中毕业生中略懂医术病理的人。这些人经挑选后,前往县一级卫生学校接受短期培训,结业后便成为赤脚医生。他们没有固定薪金,平日里闲暇时仍需赤着脚、荷锄扶犁下地种田,“赤脚医生”的名称也由此而来。

他们没有固定的医疗场地,始终坚持□□,乡亲们谁家有病人,就去谁家诊治。一个药箱、一支针管、几支针剂、几片药片、一匝纱布、一瓶碘酒……赤脚医生们就靠着这些简单的物品,走进了农村的千家万户。无论刮风下雨、无论田间地头、无论白天黑夜、无论风霜寒暑,只要乡亲们有病痛求助,他们总会及时上门出诊。

他们的医疗设备主要依靠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表这“老三样”,药品种类也十分有限,常用药包括红汞、紫药水、双氧水、纱布、绷带、安乃近、红霉素、青霉素等,同时广泛运用中草药和民间偏方为乡亲们治病。受自身医学知识水平和当时医疗条件的限制,大多数赤脚医生能解决的,多是农民日常的头疼脑热、磕碰外伤等小毛病。当然也有例外,一些出身医学世家或善于钻研的赤脚医生,凭借家传医术或土法,也能诊治一些大医院难以处理的疑难病症。即便他们医术有限,无法诊治所有大病,但却实实在在解决了当时农民“看病难”的核心问题。因此,在那个年代,村民们都十分敬重赤脚医生,既视他们为村里的大知识分子,更将他们当作自己的救命恩人。而就是这样一群平凡的人,还默默扛起了村里迎接新生命的重任,守护着一代乡村人的健康。

我们村的赤脚医生姓陈,大家都尊称她陈医生,村里有个生病感冒或接生,基本都是找她上门。

那时的接生,风险大得难以想象。一旦遇到产妇难产、大出血,或是新生儿窒息,没有任何专业的抢救设备和手段,母婴的安全全靠接生婆的经验和运气。更让人揪心的是,接生工具简陋到极致:一把普通的剪刀、一盆烧开的热水、一块干净的毛巾,便是全部家当。断脐带时,消毒环节简单。这就导致新生儿极易感染破伤风,很多孩子没能熬过出生后的前几天,便匆匆离开了这个世界。而产妇,也常常因产后感染产褥热、大出血等问题,没能挺过这道“鬼门关”。

据陈医生闲聊,每次接生她都提心吊胆,“人命关天的事,半分都容不得马虎”。没有外援,没有设备,全程只能靠自己的判断和双手处理,稍有不慎,就是两条人命的悲剧。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九十年代,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人们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医疗条件逐步改善,再加上生育观念的转变,越来越多的产妇选择去医院分娩,“赤脚医生”这个行业,才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

从清晨到日暮,昏暗的小石屋卧室外,父亲、三叔等长辈们始终守在门口,满心焦急地等待着,一分一秒都不敢离开。

卧室的门紧紧闭着,像一道闸,把生与死、焦灼与希望隔在两边。

起初,还能听见母亲低低的呻吟,那声音被牙关咬着,闷闷地从门缝里透出来。后来呻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喊叫,再后来,那喊叫也哑了,只剩下粗重的、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间或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那声音不像是从人嘴里发出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父亲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他手里捏着那把蒲扇,早就忘了摇。三叔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去,又原样端着,水凉了,再换一碗,还是没喝。每隔几分钟,他就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听一听里面的动静。听不清,也不敢敲门,只把拳头捏的咯咯直响,手心里全是汗。

祖母坐在门槛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求菩萨,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大伯蹲在院墙根下,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悬着的心,落不下去。

屋里每传来一声母亲的惨叫,父亲的身体就跟着抖一下。他咬着嘴唇,咬得发白,额上的青筋暴起来,像蚯蚓一样蠕动着。有好几次,他实在忍不住了,抬脚想往里闯,脚抬起来了,又在空中顿了半晌,最后还是轻轻落回原地——他知道,他进去了也没用,只会添乱。

时间过得真慢啊。慢到他能数清院子里每一声虫鸣,慢到他能看见月亮从东墙挪到了西墙,慢到夜色浓了又淡、淡了又浓。父亲后来跟我们说起那一夜,说了一句让我至今忘不掉的话:“那一晚上,我感觉自己老了好几岁。”

卧室里,母亲在接生婆的帮助下,忍受着剧痛,整整折腾了一天一夜。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从卧室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划破了乡村的寂静——我,终于来到了这个世上。

陈医生又在屋里做了简单的处理,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卧室,对着早已等候得手足无措的父亲,轻声说道:“文木匠,恭喜,母子平安。”一家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时候,手表还是稀罕的奢侈品,整个村子里都难得有一个人能拥有。我出生的那晚,父亲满心牵挂着要准确记下我的出生时刻,可家里没有能看时间的物件,得子的喜悦让他顾不上深夜的黑暗,打着火把匆匆跑到隔壁院子,去询问一位退伍老兵。那位老兵曾在部队服役,退伍时带回了一块怀表,这在当时的村里算得上是“稀罕物”,周围邻里但凡需要确认时间,都会特意去找他。

接下来,便到了人生中至关重要的取名时刻。上世纪80年代初,按字辈取名的习俗依旧在民间延续,家中男孩取名,大多会选用彰显力量、阳刚之气,或是承载着家人朴实愿望的字——比如伟、勇、杰、强、军、凯、磊、鹏这类,在那个年代,人们普遍觉得,有力量就意味着有好的劳动力,能撑起一个家。

彼时虽然已经实行土地包干到户,农民终于能实现自给自足,但整体生活条件并未有太大改善,对于农村青年来说,参军依然是一条难得的好出路。加之父亲心中藏着一份未了的军旅情结,再结合我们家族字辈:“国正天心顺,三清大道成,翠荣光明显,祥瑞献朝廷”。到我我这一辈的字辈是“成”,父亲便为我赐名“文成兵”,小名唤作“小兵”。

有意思的是,我的名字“成兵”恰好和军棋里的一个棋子“工兵”都是是兵,也正因如此,我后来有了一个叫“工兵”的外号,这外号一叫就是好多年。这其中的趣事,我会在后面的篇幅里慢慢和大家细说。

那时天气酷热难耐,原本特意留着给母亲坐月子补身体的三只鸡,竟全都染上瘟疫死了。产后的母亲本就身体虚弱,急需营养滋养,可家里再也没有像样的营养品,全靠着叔辈们和外婆家你送一只鸡、我拿几个蛋,东拼西凑着帮母亲补充体力,除此之外,便只有自家腌制的干咸菜和泡酸菜,再无其他。

生孩子对女人身体的损伤本就众所周知,更何况母亲当年还是难产,损耗的气血远胜常人。仅靠着这少量的鸡、鸡蛋,再搭配着寡淡的咸菜和酸萝卜,又怎能撑得起她虚弱的身子,补回生产时耗损的元气呢?

偏偏那时正值稻谷抢收的关键时节,地里的农活忙得不可开交,父亲根本没有多少时间照料刚生产完的母亲。他整日里脚不沾地,忙完田里的活计,又得马不停蹄地打理家里的琐事,终日奔波操劳,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少得可怜。祖母、大伯、三叔还有姑姑们,也都各自忙着自家的农活与家事,分身乏术,只能在难得的空闲时分,抽空来看望母亲一眼,根本顾不上好好照料。

母亲连正经坐月子的时间都没有,在床上勉强躺了几天,天气又炎热,也没休息好,便撑着虚弱的身子下地操持家务。也正是因为这样,母亲落下了难以根治的病根,身体比寻常人虚弱得多,饮食上更是有着诸多禁忌:吃硬一点的东西就容易牙痛,吃酸的就会反酸烧心,平日里炒菜也从不敢放其他调料,只能简单放些油和盐调味,这般清淡的饮食,一坚持就是几十年,直到现在。

不知道是当时天气太过炎热,还是接生条件简陋导致了感染,我出生后的第三天晚上,突然高烧不退。父母急得团团转,用尽了各种土办□□番尝试,给我身上擦拭高度白酒降温就是其中一种,可体温始终居高不下。实在没办法,深夜里,父亲只能徒步赶往十里外,去请陈医生来家里为我出诊。

上世纪80年代初,农村的医疗条件整体十分匮乏。那时候,农民生病后大多是“能扛则扛、小病拖、大病熬”,不少人会依赖草药、针刺放血、刮痧等传统方法缓解不适,甚至会求助“仙姑”“神汉”这类非正规渠道。若是病情比较严重,就医时基本也只能选择赤脚医生。

陈医生赶到我家后,先用常规手段为我诊治,可效果并不明显。无奈之下,他便采取了当时比较强效的退烧方式——肌肉注射,给我打了一针庆大霉素。之后,他一直守在我身边,直到清晨我体温退下来,又开了一些当时不知名的偏方,才放心离开。

可没想到,到了我出生的第十二天,高烧再次袭来,症状比上一次还要厉害。

我的身子烫得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火炭,小脸烧得通红,嘴唇起了一层干皮,连哭声都是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声接不上一声。

母亲那时候自己的身体还没养好,下床走几步都要扶着墙,可那天夜里,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把我从床上捞起来,紧紧搂在怀里,脸贴着我的额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滚烫的脸上。她一边哭一边用湿毛巾给我擦身子,手在发抖,毛巾都拧不干,水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她浑然不觉。

父亲已经顾不上深更半夜了。他光着脚冲出门,连鞋都没穿,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陈医生家跑。田埂又窄又滑,他一脚踩空,整个人摔进路边的水田里,满身泥水地爬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泥,接着跑。事后他才发现,膝盖磕掉了一块皮,血把裤腿都洇湿了,可他当时一点感觉都没有。

陈医生来了之后,给我开了一针青霉素,针扎下去的时候,父亲别过头去不敢看,母亲则把我抱得更紧了,像是怕谁把我抢走似的。

那一夜,陈医生又守到了天亮。

父亲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脸。母亲熬不住,抱着我歪在床上睡着了,可睡梦里还在抽泣,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父亲轻轻把她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后来父亲跟人说起这两个晚上,总是说同一句话:“那两天,我把一辈子的怕都怕完了。”

从我记事起,我不止一次听母亲提起,我刚出生三天,就不得不打庆大霉素,到了第十二天,又接着打了青霉素。那些日子里,医生们守在我身边熬了一整夜又一整夜,现在想来,我小时候真是个格外难带的孩子。

大家有所不知,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国的医疗卫生水平还比较落后,对於抗生素使用的监管也不够严格。当时很多儿童感冒、发热后,大多会接受青霉素肌肉注射治疗,注射部位多在臀部。

为了缓解青霉素肌注后的疼痛感,当时大量使用苯甲醇作为青霉素的溶媒。然而,注射苯甲醇后,容易刺激肌肉的肌膜及筋膜,导致其肥厚、过度增生,同时还会引起肌肉组织变性坏死,进而造成髋关节活动功能障碍,影响后续行走,不少人因此落下了残疾。

前段时间,一篇名为《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的视频在网络爆红。视频中提到了二舅人生中的一道“坎”——有一天他发高烧请假回家,隔壁村的医生一天内在他屁股上打了四针,之后二舅就成了残疾,一条腿蜷缩着无法直立行走。这种情况在当时并不少见。值得庆幸的是,我在婴儿时期虽也采用了当时大人的治疗方式,却没有像他们那样“倒霉”,未曾出现这样的后遗症。否则,我的人生或许会是另一番模样。

好在,那些最险的时刻,我都闯过来了。

从我记事起,甚至更早的那几年,体质就偏弱。感冒发烧这类小毛病,在那些年里几乎与我形影不离,陈医生也因此成了我家的常客。她陪着我走过整个幼童时光,直到上世纪90年代,农村的医疗条件渐渐好了起来,各个乡镇都建起了正规卫生院,我们家才慢慢不再找赤脚医生看病。后来我长大成人,偶尔在村里碰到陈医生,她还会笑着和我打趣:“小兵,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现在身子骨越来越结实,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爱生病的小不点了。”话语里满是藏不住的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