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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父亲的出路

上世纪六十年代,父亲到了上学的年纪。那时中国农村孩子的求学状况,与如今相比有着天壤之别,整体条件极为艰苦,教育资源也极度匮乏。农村地区普遍没有正规的小学,很多村子只设有简易的“村小”(村级小学),有的甚至需要几个村子共用一所学校。孩子们为了求学,常常要走几里甚至十几里的山路,无论刮风下雨,从未间断。寒冬腊月,天还没亮就要踏着晨霜出门;盛夏酷暑,顶着烈日奔波在求学路上,等到放学回家时,天色早已漆黑。

当时的学校,大多是借用村里的祠堂、庙宇或是废弃的民房改造而成,简陋得难以想象。窗户没有玻璃,只能用塑料布或旧报纸糊起来挡风;一到冬天,寒风就从缝隙里钻进来,冻得孩子们手脚发麻;夏天遇到下雨天,屋顶漏雨,课桌上到处都是水渍,孩子们只能挤在没雨的角落听课。课桌更是参差不齐,有的是破旧的木桌,有的干脆就是几块木板拼凑而成,不少孩子还得自带小板凳上学。黑板是一块刷了墨汁的木板,粉笔则是极度稀缺的物品,老师常常把断得只剩一小截的粉笔头绑在竹片上,继续书写授课,丝毫不敢浪费。

课本由国家统一发行,但数量远远满足不了需求,常常是几届学生传着用,一本课本翻到书角卷边、字迹模糊,甚至缺页少章也舍不得丢弃。作业本更是奢侈物,孩子们大多用旧报纸、过期挂历纸订成本子,字迹写得密密麻麻,正面写完写反面。那时铅笔尚未在农村普及,孩子们大多用鹅翅膀上的大羽毛蘸水写字,没有现成的墨水,就把木炭磨成粉,加水调成黑汁当作墨水;还有些孩子连这样的“笔”和“墨水”都买不起,就用木棍在地上练字,或是用树枝蘸着河水在石板上书写。毛笔、铅笔在当时的农村堪称奢侈品,极少能见到。父亲曾亲手用狗毛加上竹管做了一支毛笔,那支简陋的毛笔,成了他当时最珍贵的宝贝,走到哪里都格外自豪。

尽管当时国家已经提出“普及初等教育”的号召,但在六十年代的农村,真正能完整读完小学的孩子还不足一半。很多农村孩子因为家庭贫困,早早就要帮家里干农活、照顾弟妹,根本没有机会走进校园。其中,女孩的上学率更低,受“女孩子读太多书没用”的传统观念影响,很多女孩小小年纪就辍学在家,早婚早嫁的现象十分普遍。六十年代中后期,也有部分农村学校坚持“半工半读”的模式,让孩子们一边学习文化知识,一边参与种地、修水利等生产劳动,践行“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理念。当时俗称“扫盲班”。

小学毕业之后,能顺利升入初中的孩子不足10%,绝大多数孩子只能告别校园,回到家里务农,早早承担起家庭的重担。当时的初中大多设在公社(如今的乡镇)所在地,距离各村更远,上学的路费和学费也更高,很多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受这样的时代条件影响,父亲几兄妹的求学之路也各有不同——只有父亲读书多一些,顺利上完了初中,其余的兄妹有的只上了几学期扫盲班,仅能完成简单的计算、写下自己的名字;三叔则一天书都没读过,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了,小姑由于出生较晚,出生在70年代,条件稍微较好,也顺利读完初中。在当时的农村,父亲这样能读完初中的,已经算是名副其实的“高才生”,既能写信与人互通消息,也能读懂报纸了解外面的世界。至于高中,在当时的农村几乎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整个村子里,能考上高中的孩子更是凤毛麟角,寥寥无几。

学业落幕之时,随之而来的便是生计的考量——工作,本就是贯穿古今的生存规律,无论身处哪个时代,皆是如此。我们如今也不例外,读完书总要找一份事做,养家糊口、安身立命。只不过相较于过去,现在的条件好了,我们得以接受更优质、更系统的教育,也因此延长了读书学习的时光,有了更充足的积累去面对往后的工作与生活。更难得的是,随着社会的发展,我们的就业机会也更多、更广泛,选择的空间也更大。而父亲的年代,或许还没有“就业”这一说,对他们而言,那不是选择一份工作,而是为“生计”奔波,核心不过是如何活下去、吃得饱一点,再努力让日子过得好一点。

60年代到70年代的中国社会,城乡二元结构壁垒分明,城镇居民的生活与工作高度组织化。城镇青年除了参军入伍这一光荣选择外,由国家统一分配工作是最主要的出路,进入国营工厂(如纺织厂、机械厂)、商店、邮局、银行或公共服务部门(如学校、医院)成为职工,捧上 “铁饭碗”,生活有十足的保障。

而农村青年的出路则要狭窄得多,仅有少数几条 “独木桥”。

首选参军入伍,进入部队锻炼,这是当时农村青年跳出农门最稳妥的路径,参军入伍有以下几个好处:

首先是社会身份与家庭地位提升。入伍后家庭被认定为“军属”,在村里享有较高荣誉,逢年过节常受优待;在部队提干实现“鲤鱼跃农门”,一旦成为军官,可转为“商品粮”户口,获得稳定工作;即使未提干,表现优秀可转为志愿兵,退役后可分配到城里工作、落户,彻底脱离农村身份?。

其次是如果未能提干,安置政策优于城市兵预期,退役返乡后更易被推选为村干部或参与乡村建设。到了80年代,周边村书记、社长基本都是退伍军人。

还有当了兵生存、生活条件改善。当时农村家庭普遍存在粮食短缺问题,而部队实行“管够”的供应制度,主食和荤菜充足,能有效解决温饱。军装、解放鞋等日常军用物资在农村被视为最体面的衣物——那时农村群众多穿自家缝制的土布衣裳,衣服打补丁是常态,能拥有一套军装(即便为旧军装),也需要极强的人脉关系或特殊机遇,许多农村家庭会将其当作珍藏,仅在结婚、过年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穿,这不仅具备实用价值,更是社会地位与时代认同的体现。解放鞋凭借耐磨、防滑、耐穿的特性,成为农村理想的劳作鞋,更是生产劳动中的“硬通货”,即便半个多世纪过去,如今仍在大量体力劳作场所广泛使用。我记得以前四川电视台有个节目叫《幸福耙耳朵》,里面有一个名为《一双军胶》的故事,道尽了当时的生活艰辛与解放鞋的珍贵。

最后就是军人(尤其是军官)在婚恋市场中优势突出。军人作为“保家卫国”的象征,在社会上享有极高声誉,当时社会普遍推崇“嫁英雄”“嫁军人”的观念,军人成为理想婚恋对象的代名词。此外,当时社会机械化程度极低,生产生活全靠人力,而军人入伍时已通过国家严格筛选,身体素质与形象均不差,再经过部队生活的锤炼,退役回农村从事农耕劳动时,体力远胜于普通人,是一把好劳力,这也让他们在婚恋中更具优势。

所以,在那个物质匮乏、机会有限的年代,农村青年的心中,大多怀揣着一份炽热的军旅情结。这份情结,无关军装的帅气、无关荣光的闪耀,其核心在于,参军在当时或许是改变命运最直接的契机,是让自己走出黄土地、摆脱生活困境、过上体面日子的珍贵机会。然而,受限于名额稀缺、选拔严苛,再加上对人际关系的依赖与家庭背景的制约,能真正踏上军旅之路的人寥寥无几。我的父亲,自然也未能例外,他心中始终藏着一个未曾圆满的军旅梦,而这份深埋心底、从未言说的遗憾与向往,在潜移默化中,深深影响了我的一生。

除了参军,其次是等待并争取稀缺的招工机会,农村青年普遍将 “进厂当工人”、“推荐上大学(工农兵学员)”、“民办教师转正” 视为改变命运的三大机遇。此外,极少数表现极为突出的青年还可能被直接提干,进入乡镇机关工作。

但在那个社会阶层流动缓慢的年代,这些机会名额稀少,竞争激烈到白热化,大部分农村青年无缘踏上。彼时是集体经济的天下,个体经营被视为“资本主义尾巴”而遭到取缔,创业经商更是无从谈起。绝大多数农村人一生被束缚在土地上,生活围绕着生产队的集体生产与自给自足展开,在“工分”的起落中,度过平凡的一生。

父亲读完初中后,没有继续读书,也无缘参军和获得稀缺的招工进厂当工人的机会。但是为了生活过的更好,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学手艺。

当时除了以上两条路之外,普通农村家庭子弟要实现“跳出农门”,摆脱纯体力农耕劳动,学手艺成为唯一出路。许多家庭认为,“学门手艺,饿不死”,比“读完书也找不到工作”更可靠。

在那个年代,手艺人的收入相对独立,能获得更稳定的收入和更高的社会尊重。他们不依赖集体工分,而是通过为社员或生产队提供服务获取现金报酬。即使在粮食短缺的年份,家庭对木匠、铁匠、裁缝等基本生活服务的需求依然存在,因此手艺人能“吃百家饭”,生活相对有保障。

无论是修房造屋,补锅打铁,不仅在当时解决了生计问题,更在新中国建设时期凭借技术优势,成为发展的中坚力量。这说明,技能与知识一样,都是改变命运的力量,只是形式不同。

在60年代,手艺人可以自行做工,但这并非完全自由的个体经营,而是在特定社会制度下的一种“半自由”状态。当时的中国农村处于人民公社体制下,体力农耕劳动的身份通常是生产队的社员,他们不能像今天那样自由地开设个体店铺或承接私人业务。然而,由于农村对手艺人服务的需求(如建房、打家具、维修农具)极为普遍,且生产队难以统一组织和调配,国家和基层生产队实际上?默许并鼓励手艺人外出做工,以解决民生需求并为集体创造额外收入。

体力农耕劳动自行做工的需经生产队同意,若想外出做工,必须获得所在生产队的批准,他们不能随意离开生产队去外地长期工作。在外做工赚取的报酬,必须按生产队规定的标准,向生产队上交一部分现金(称为“买工分”)。生产队则会为他们记满10分的“全劳力工分”。例如,若日工价为1.2元,生产队可能核定其上交1元,剩余0.2元归个人所有。当时叫“交钱买工分”制度,这是核心规则。

尽管外出做工,因“交钱买工分”制度,手艺人及其家庭仍能享受生产队的平价粮食分配、柴草、蔬菜等福利,这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是重要的保障。

相比其他需要参加集体农活的社员,手艺人不受日常劳动管制,可以走村串户,甚至跨区域流动(如从湖南去贵州,或江浙的弹花匠到湖南),只需凭大队或公社开具的证明。他们社会地位较高,被尊称为“师傅”,做工时主人家会提供较好的伙食,甚至有“吃肉喝酒”的待遇。

因此,60年代的手艺人可以自行做工,但这种“自由”是建立在服从生产队管理、上交部分收入的基础之上的。他们既是“自由职业者”,又是“集体社员”,这种独特的模式是那个时代农村经济的特殊产物。

除此之外,当时的中国农村,由于工业化和机械化程度较低,许多生活和生产需求依赖手工技艺。因此,当时许多农村青年和家庭成员会学习各种实用技术,这些技能主要围绕农业生产、日常生活维护和传统手工业展开。随着社会现代化、机械化和城市化发展,许多技艺已逐渐消失,仅存于记忆或少数传承人手中。

首先,农业相关技能是必备技能。“双抢”劳动,这是70年代农村最普遍的生产技能,指抢收早稻和抢插晚稻。所有家庭成员,包括儿童和妇女,都需要参与割稻、打谷、插秧等高强度手工劳动,这是当时农村孩子“暑假作业”的核心内容。农具使用与维护:掌握锄头、镰刀、犁、耙等传统农具的使用、修理和简单锻造,是每个务农家庭的必备能力。这些技术大多源于生活必需,且多为口传心授、实践中学得。

男性主要学习传统手工业技艺。

石匠:加工石料,用手锤和錾子将石头打磨平整,修房造屋或用石头凿成各种家用器具,比如我们常见的猪槽,狗槽等等。

木匠:加工木料,盖木房子,做桌子,板凳家具等等。

篾匠:加工竹子,用竹子编织席子、篮子、簸箕、扁担等日常用具。铁匠(铁铺匠):在村头铁匠铺中,将生铁烧红后锻打成锄头、铲子、镰刀等农具,或修理破损工具。

补锅匠:用补锅钉或铁水修补漏水的铁锅,是当时“物尽其用”生活方式的体现。

钉秤匠:校准和修理传统的杆秤,确保交易公平。

磨刀匠:为家庭菜刀、剪刀提供磨砺服务,是走街串巷的常见手艺。

女性主要学习家庭生活技能。自家纺线、织布、做衣服、补衣服,是农村妇女的基本技能。制作各种咸菜、泡菜菜、磨豆腐等传统美食。养猪养鸡等日常家禽养殖。烧火做饭与节约用物:在燃料和物资匮乏的年代,掌握如何高效利用柴火、修补旧物、废物再利用是生存必备。

父亲三兄弟基本上也只能走这条路。大伯学的石匠,父亲学的木匠,三叔身体强壮,有一身蛮力,除了农耕劳动外,靠帮人家挑、抬、搬干纯体力维持生计;三兄弟各自外出做工,所得收入除买公分后剩余钱财交于祖母掌管分配,而三个姑姑则是学习家庭生活技能,在家帮持家务。

上世纪五十年代,父亲一家的居所,还是祖父祖母亲手修建的三间土墙草屋。墙体由黄土夯筑而成,屋顶铺着晒干的茅草,屋内空间狭小,陈设也极为简陋,仅能勉强满足基本居住需求。到了七十年代,因父亲的兄妹六人先后降生,再加上祖父祖母,一家八口人挤在原本就狭小的土墙草屋里,日子愈发拮据。原有的住所早已无法容纳全家的起居,修建新房,成了当时家里最迫切的事情。

我生活的地方盛产质地坚硬的石头,上世纪70年代,当地人家修房造屋,几乎都用这种石头做建材。因大伯是石匠,父亲是木匠,加上三叔和大姑六姑,全家齐上阵,在完成生产队公分任务的前提下,起早贪黑、任劳任怨,足足忙活了一年多,终于建起了一栋单排三间排面的石墙青瓦房,终于可以缓解住房不足的尴尬。

上世纪70年代,在农村地区,子女结婚后与父母分家过日子,是一种十分普遍的社会现象,这既是当时家庭结构演变的常态,也是农村传统生活模式的真实写照。

家里的青瓦房刚建好没多久,大伯便结婚成家了。按照当时农村的习俗,成家后的大伯分家,最终分得家中头间青瓦房,从此独立门户、自主生活。分家之后,大伯外出做工所挣的收入,不再像婚前那样交给父母统一支配,而是全部用于自己小家庭的开销,撑起了属于自己的小日子。

大伯分家后,父亲便和家中其余人口,挤在剩下的两间青瓦房里生活。彼时父亲依旧常年外出做工,和大伯不同的是,他做工所得的工资,依然全部交给父母统一管理、统筹支配,用于全家人的衣食住行。据记忆,当时父亲每天的工资只有1.2元,这笔不算多的收入,却是全家人生计的重要支撑之一。

时间来到70年代末,这一年农村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中央出台政策在全国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土地经营权从原来的生产队回归到农户手中,土地,这个农民赖以生存的根本,终于要回到了他们手中。同时,土地到户后,生产队作为农村基本核算单位的功能随之取消,沿用多年的工分制也基本退出了历史舞台。这一变革对父亲而言,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外出做工再也不用花钱买工分,每天做工所得的1.2元,终于可以全部归自己支配。

“分田到户”这四个字,如同春雷般响彻在田间地头,唤醒了沉睡已久的生产力,也点燃了农民心中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也是在这一年,父亲成婚,组建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庭。我的母亲,同样来自隔壁大队一个贫苦的农村家庭,家**有兄妹四人,母亲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二舅、三姨和小姨。由于母亲比二舅足足大了十岁,那时外公外婆整日忙着挣工分养家,根本无暇兼顾家里的大小事务,操持家务、照看弟弟妹妹的重担,便早早落在了母亲的肩上。家境的拮据,让母亲失去了上学的机会,只在扫盲班断断续续念过几天,勉强能写下自己的名字。那些年,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格外清贫,每一步都走得格外不易。直到与父亲成家后,母亲依旧没有停下忙碌的脚步,一边要在生产队挣工分补贴家用,一边还要帮助祖母操持家中大小琐事,撑起了这个家庭。

父亲虽然已成婚,但当时并未与祖父祖母分家,依旧和家人一起生活。与此同时,大姑和六姑也相继外嫁,家里的人口渐渐减少,最终只剩下祖父祖母、三叔、小姑,及我父母亲这六口人,一家人依旧挤在那两间青瓦房里,携手过日子。

彼时家里依旧是祖父祖母当家,看着父亲已成婚,家里又多了一张嘴吃饭,祖母便要求工分制结束后,父亲每月上交30元工资,纳入家庭统一收入支配。可父亲每天工资只有1.2元,而且外出做工并非每月30天都有活干,收入极不稳定,再加上自己也已成家,有了小家庭的开销,便没有同意祖母的要求,父子母子间就此产生了分歧。据父亲回忆,当时这件事还特意请了生产队里威望较高的长者前来调解,可最终还是没能达成一致,调解无果。见此情形,祖母便提出了分家。

当初父亲兄弟几人一起修建的三间青瓦房,大伯结婚时分走了头一间,他自己又挨着建了一间,如今只剩下中间的堂屋和另一头的一间房。当时祖父年纪已大,家里经济条件有限,根本没有钱重新修建新的房屋,只能在现有房屋的基础上分割。最终商议决定,另一头的一间房分给我家,中间的堂屋则留给三叔、祖父、祖母和小姑一同居住,就此完成了分家,大伯家、我家、三叔家。

按照我们现在的住宅标准,大家大概率会疑惑:“你家那么多人,怎么能住得下?”其实大家有所不知,以前修建的青瓦房面积都比较大,每一间房的宽度大概有3.6米,深度则在9米左右。分家之后,为了满足各自的使用需求,每间房中间都加了隔墙,一间直接分成了两间。

大伯分家后,只分了一间房;剩下的两间主屋,后面又分别延长搭建了两间附房。由于青瓦房是典型的人字形结构,越往后面的附房,地势越低、房屋也越矮。

我家分到的那间房,同样被一分为二,前面部分用作厅堂,中间是卧室,最里面则改成了厨房。祖母和小姑平日里就住在大伯家,吃饭和三叔一起。原本的堂屋也被分成了两半,前面依旧作为堂屋使用,只是面积比原来小了不少;祖父就睡在堂屋后面的那间房,三叔则住堂屋后方的偏房。

三叔家的厨房,是在我家房屋旁边搭建的偏房,所以他们家煮饭、进出厨房,都得从我家的厅堂里经过。除了大伯家有单独的进出通道,我家和三叔家虽说已经分了家,却依旧四通八达——从房屋布局上看,其实并没有真正分开,只不过是各自开火、各吃各家而已。

分家之后,除了住房之外,家中的农具、家禽和各类生活用品虽也各分了一些,但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这些东西远远不够支撑一个新家庭的正常运转,锅碗瓢盆这类最基础的生活必需用具,还得重新添置。

听母亲回忆,当年分家时,家里只分得了一口铸铁大铁锅。这口锅身厚重,用途却单一又繁琐——既要用来给一家人煮饭,又要兼顾煮猪食,一天下来来回腾挪、清洗,十分不便。那时最迫切的愿望,就是能再买一口专门煮饭的铝锅,也就是我们当年普遍叫的“锑锅”,不像现在,有不锈钢、陶瓷等各种各样的高品质材质可供选择。

可刚分家的小家一穷二白,没有半点家庭启动资金,买一口锑锅的钱,在当时也算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为了圆这个简单的心愿,父亲挤时间到外面打了几天零工,一分一厘地攒够了钱,才终于把那口锑锅买了回来。

一晃快半个世纪过去,那口锑锅至今还在使用。这些年里,它修了又修,补了又补,锅身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和修补的痕迹,每一道印记,都是岁月走过的证明,也藏着父母撑起这个家的艰辛。

后来我步入社会,看着这口锅日渐陈旧,便先后买过好几次崭新的锅具带回家,可母亲却始终不怎么用,依旧执着地守着那口老锑锅。哪怕锅出了小问题,她也只是找师傅修一修,继续用。起初我不解,还为此和母亲争论过几次,觉得她太过固执,放着好用的新锅不用,偏要守着一个“老古董”。

直到后来,我才慢慢读懂母亲的心思:她舍不得的从来不是这口锅本身,而是藏在锅里的情怀。这口锑锅,是父母分家后,为组建新家庭添置的第一件东西,是他们白手起家的起点,承载着他们最初的艰辛、期盼与相守。它煮过的不只是一日三餐,更是岁月的温暖与一家人的烟火气。

如今,那口老锑锅要是再出现损坏,我不会再劝说母亲换一口新的,反而会主动提出去修好它。我渐渐明白,修补这口锅,不只是修补一件旧物,更是对父母那段艰辛又珍贵的岁月的尊重,也是对这份沉甸甸的家庭情怀的传承。

分家之后的日子,苦是真的苦,可藏在烟火气里的快乐也从未缺席。父亲扛起了养家的重担,常年在外奔波做工,每一分收入都攥得紧实,只为撑起这个刚落地的小家。母亲则两头操劳,一边在生产队里挣工分贴补家用,一边包揽下家中所有大小琐事,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用单薄的肩膀,托住了这个家的安稳。

这些事情都是我记事起,父母在闲时告诉我的。

也正是这一年,母亲怀上了我,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像一束光,照亮了这个清贫的家,添了满屋子的欢喜。那时还是集体经济年代,没有如今的孕期福利,更没有专门的保胎假期。即便怀了孕,母亲也没能停下挣工分的脚步,只是生产队的人得知后,心善地不再给她派重活。就这样,母亲一路劳作,没敢有一天懈怠,直到临盆的前一刻,才真正停下手中的活计,歇了下来。

转眼到了1980年,中央的分地政策一步步落到了地方。我家所在的川渝农村,生产队的田地终于顺利分到了各家各户。我们这儿的分田标准,基本是人均一亩,恰逢母亲怀着我,多算一个人头,我家最终分到了三亩稻田。土地分到户后,沿用多年的工分制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多劳多得”的分配机制,一下子打破了过去“干多干少一个样”的僵局。这份实实在在的激励,极大地点燃了每一位农民的生产热情,也让父亲和母亲这个刚成立不久的小家庭,真切看到了日子越过越红火的希望,心里满是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