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法医中心办公室只剩一盏冷白台灯。
郁辞星桌前堆着三摞厚重资料:周远航旧案卷、创口比对报告、便利店消费记录。她指尖飞快翻页,每看完一页便在侧边落笔标注疑点,动作机械又紧绷。久坐的疲惫漫上来,她悄然抬手按了下后腰,稍作舒缓,又立刻俯身继续核对。
小孙临走前探头问她要不要夜宵,她淡淡回绝。办公室彻底安静后,她从抽屉翻出一枚早前剩下的金枪鱼饭团,拆开咬了一口,口感干涩难咽,只动了一口便随手搁在桌角,再未碰过。
十点半,裴衍推门进来。
入目便是一副透支疲惫的模样:郁辞星单手撑额,金丝眼镜滑至鼻梁,眼底压着浓重倦色,手边饭团半敞,无人问津。
他没出声打扰,将保温袋轻置桌面,先撤掉她早已凉透的凉茶,换上一杯温热白水。
郁辞星抬眸:“你怎么来了?”
“送夜宵。”裴衍倒出一碗排骨汤,递到她手边,“手凉,喝点热的。”
汤里姜片提鲜,温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沉落四肢。她安静喝完半碗,便又低头扎进卷宗里。
裴衍看着她紧绷的状态,出声点破:“昨晚没好好睡。”
“睡了。”
“几小时?”
郁辞星顿了顿,如实道:“四个。”
裴衍直视她眼底浓重的青黑,语气直白:“眼圈青得明显,看着比熬通宵的实习生还累。”
“你说话能不能委婉些。”
“我只讲实话。”
他起身绕到办公桌后侧,俯身站在她身侧:“靠过来歇一会儿,我帮你按太阳穴。我术前常给紧绷的患者家属放松,五分钟,抵半小时休息。”
郁辞星抬眼,透过镜片上方看向他,沉默两秒,摘下眼镜搁在桌面,顺从靠向椅背:“就五分钟。”
裴衍拇指轻覆在她两侧太阳穴,力道轻柔却精准,顺着肌理缓慢打圈按压。低沉的嗓音压得极轻,落在静谧的办公室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闭眼歇着。案子有我,周远航跑不掉。你刚才反复核对的肋骨创口点位,我都记着。”
指尖持续舒缓紧绷的神经,郁辞星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僵硬的肩膀彻底松弛。呼吸慢慢沉缓,最终抵不住极致的疲惫,浅浅睡了过去。
她头微微歪向一侧,一缕碎发滑落颊边,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裴衍静静看了片刻,抬手轻轻将那缕发丝别回耳后,指尖擦过温热耳廓时微顿,随即收回。
他拉过椅子坐在一旁,调低手机亮度翻看专业文献,每隔片刻便抬眼确认她的状态,全程无声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郁辞星骤然惊醒,骤然坐直身子,来不及戴眼镜,下意识抬眸看向他,带着刚睡醒的茫然与警觉。
裴衍收起手机,语气坦然:“正规放松安抚,跟患者家属同款。”
“我什么时候算家属。”
裴衍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轻笑:“那耳朵为什么红?”
郁辞星抬手触碰,一片滚烫,嘴硬推脱:“空调温度高。”
“空调没开。”
她避开话题,敛去神色:“饭盒我明天还你。”
“明天我照旧带饭。”
郁辞星淡淡吐出两字:“随便。”
裴衍走到门口,忽的驻足回头:“你睡着之前一直在核对左侧第五肋创口,是有疑点?”
郁辞星一怔,没想到自己无意识的念叨被他尽数捕捉。
“卷宗给我。”裴衍语气笃定,“今晚我帮你梳理疑点,明天整理好给你过审。”
“你明天还要坐诊。”
“凌晨十二点前足够。”
郁辞星没有拒绝,默默将半摞旧案卷推给他。
办公室彻底沉入静谧,两人各占桌角一头,同步翻查卷宗。纸页轻响、笔尖落字、偶尔简短对答,填满深夜的空旷。
“第二起创口深度?”
“三点五厘米,较第一起加深零点八。”
“他在进阶,下手越来越狠、越来越稳。”
“嗯。”
片刻后,裴衍指尖点着纸面:“这处签名收笔上扬,和周远航习惯完全一致。”
“已核对,三起案件佐证统一。”
夜里十二点四十,裴衍合上最后一份卷宗:“全部梳理完毕,疑点我明天整理成清单。”
郁辞星也收好资料,捏了捏酸胀的鼻梁。
两人收拾妥当准备散场,郁辞星起身送他到办公室门口。走廊少了一盏灯,光线昏沉柔和。
裴衍站在楼梯口回头叮嘱:“今晚别熬了,回去睡。”
“我睡沙发就行。”
“不舒服。”
“习惯了。”
裴衍深深看她两秒,不再争辩,直接敲定:“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带早饭过来。”
不等她回绝,他转身下楼。
郁辞星立在原地,看着楼梯间的灯光逐层亮起又渐次熄灭,静默片刻,回身关上办公室门。
次日清晨七点半,保温袋准时出现在郁辞星办公桌。
小孙到岗看到这一幕,默默在群里报备:【裴医生七点半准时送早饭,赶在上班前专门绕路来的。】
赵屿惊讶:【他不用上班吗?】
褚鸣哀嚎:【这追人比我上班还敬业。】
周肆调侃:【褚鸣那五百块,彻底悬了。】
郁辞星看着桌上温热的粥品与包子,安静吃完了早餐。小孙一旁默默整理器械,悄悄拍下桌面干净的空碗,私存留念。
当天下午,裴衍专程前往周远航曾经任职的私立医院,走访当年共事的方护士。
从业十几年的方护士回忆得格外清晰:“周远航手术技术很好,但性格孤僻古怪。他有两个很固定的习惯,一是缝合收尾一定会飞快转一圈持针器,二是转圈之后会无声轻笑一下,嘴角微扬、不出声响。我们私下都叫他‘转圈周’。他笑,就是手术顺利;不笑,就是状态差,没人敢搭话。”
裴衍完整记录证词,整理后第一时间发给郁辞星。
郁辞星看完,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精准复盘:他作案创口利落、收刀干净,对应状态极佳的轻笑。熟练度越来越高,心态愈发偏执放纵,所以作案间隔持续缩短。
裴衍回:“所以他会频繁作案。”
“必须在周六前拿到搜查令。”郁辞星回复,“他周三刚消费薄荷糖,周六大概率会再次出现。”
“我催赵屿加急跑流程。”
两条线索双线推进,一人跑司法流程,一人完善证据证词。
忙完工作,裴衍忽然发来一句闲聊:【早饭吃了?】
郁辞星:【吃了。】
裴衍:【粥还是包子?】
郁辞星:【都吃了。】
裴衍顺势追问:【明天想吃什么?】
郁辞星盯着对话框愣了几秒,原本想打“随便”,指尖顿住,全数删掉,重新敲下一行字:
【粥太淡了,明天稍微放点盐。】
发送完毕,她扣下手机,耳根微热。
屏幕另一端,裴衍看着这句带着专属要求的答复,低笑出声,随手在群里报备:【进展升级,郁法医开始提口味要求了。明天早餐,咸粥。】
赵屿秒懂:【主动提要求=彻底不跟你见外了!】
褚鸣彻底摆烂:【行了,我那五百块,我认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