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门诊工作准时收尾。
裴衍脱下白大褂,洗手换衣,熟门熟路钻进医院休息室的简易厨房。提前腌制入味的带鱼段静静码在盘中,肉质紧实去腥彻底。
相较于剔骨简单的鸡腿,带鱼细刺细碎绵密,极难处理。他耐着性子捏着细长镊子,一根一根细细拔除暗藏的细刺,不敢有半分疏漏。全部处理完毕后,他将带鱼举至灯光下,反复透光检查,指尖一遍遍抚过鱼肉肌理,确认无一根残留骨刺,这才安心下锅。
油温控得稳妥,带鱼双面煎得色泽金黄,鱼皮完整不破,肌理锁住鲜甜汁水,出锅静置晾凉,避免热气闷软外皮。
装盒间隙,裴衍目光落在冰箱的胡萝卜上,一时兴起。
他抽出水果刀,随性雕琢起来。第一刀失手削掉大半块食材,作废重来;第二刀轮廓初具,脑袋偏大、身子歪斜,四肢长短不一;反复修正三次,终于刻出一个笨拙滑稽的小人。
小人身形歪扭,一手短一手长,高高举着一面用牙签、白纸片手工做成的小白旗,简陋又幼稚,却透着十足的认真。
裴衍低头端详片刻,唇角微扬。丑得直白,却诚意满满。
他将小人立在金黄带鱼旁,提笔贴上便利贴,字迹肆意坦荡:
讨论案情专用。带鱼全剔骨,无刺。
写完仍觉得不够,又随性添上一行玩笑话:
白旗专属投降。连着三天挨差评,再做不对,我干脆改行。
六点半,暮色温柔落满街巷。
裴衍拎着保温袋抵达法医中心。走廊偶遇小孙,经过前两回的熟稔,小孙早已见怪不怪,不用询问,径直抬手示意办公室方向,识趣地避开,不打扰也不多问。
裴衍轻叩三下门板,门内依旧是那道清冷无波的声线:“进。”
推门而入,郁辞星正坐在办公桌前,指尖刚拆开一包全新的金枪鱼饭团,是她雷打不动的夜班速食。
裴衍一眼瞥见,径直走到桌前,将保温袋稳稳搁下,顺手把那包凉硬的饭团挪到桌角最边缘,语气带着几分随性霸道:“能吃就吃我做的,不爱吃就扔,再不然我拎去喂楼下流浪猫。”
郁辞星抬眸,默然掀开饭盒盖。
金黄诱人的带鱼旁,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胡萝卜小人,举着一面单薄的小白旗,幼稚又鲜活。
她素来清冷平淡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裴衍目光灼灼,笃定自己看见了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她没应声,拿起筷子,安静夹起一块带鱼。鱼肉鲜嫩入味,火候恰到好处,外微酥里软。她接连吃了两块,才缓缓开口,字句清淡,却是实打实的正面评价:“火候刚好。”
裴衍这次没摸出随身小本本,抬眼直视她,眼底漾着浅淡笑意:“这句太金贵,本子配不上,直接刻脑子里。”
郁辞星抬眸看他:“今日不建档了?”
“好评不用存档。”裴衍坦然,“记一辈子。”
郁辞星垂眸,夹起那只丑兮兮的胡萝卜小人,指尖轻轻碰了碰单薄的白旗,沉默两秒,干脆利落送入口中。
裴衍微怔:“那是我亲手刻的。”
“刻得很丑。”她语气直白,不掺情面。
裴衍笑着反问:“丑你还吃?”
“不浪费食材。”郁辞星淡淡收尾,借口生硬却可爱。
裴衍低笑出声,不再逗她,收敛所有玩笑神色,拿出提前整理好的便利店蹲点资料平铺在桌面,切入严肃案情。
“周六城东老小区便利店,我提前踩点。夜间蹲守,稳妥。你周六休息,几点到位?”
郁辞星细嚼完鱼肉,咽下后冷静回话:“六点下班,直接过去。”
裴衍早已规划好所有细节,安排得滴水不漏:“你别靠近便利店,容易暴露。街对面有家奶茶店,靠窗视野最好,坐在窗边能完整看清便利店正门所有进出人员。”
“你在哪?”郁辞星抬眸问。
“便利店侧边窄巷。”裴衍精准描述位置,语气笃定,“距离正门三把刀的范围,近能观察,退能隐蔽。”
郁辞星眸光微动,看向他:“你还特意数过距离?”
“外科医生目测功底。”裴衍轻笑,“误差不超两米,绝对安全。”
郁辞星没再追问,低头安静进食,心底却悄悄记下他事事周全、步步稳妥的细心。
一餐饭吃完,盒底干干净净,酱汁不剩分毫,连那个笨拙的胡萝卜小人也被尽数吃完。
裴衍低头收拾饭盒,郁辞星慢条斯理将便利店台账、蹲点记录折好,规整归档。
临走前,裴衍手扶门框,回头看她:“明天第四餐,想吃什么?”
郁辞星头也未抬,翻页动作平稳:“你看着办。”
裴衍眼底笑意更深:“‘看着办’比‘随便’好办多了,至少不是全盘敷衍。”
“那就随你。”郁辞星淡淡应声。
裴衍脚步顿住,回头望向桌面:“白旗不留?”
郁辞星指尖微顿:“吃了。”
“我问的是旗子。”
“纸片牙签,没用,扔了。”她语气平静无波。
裴衍故意叹气:“那我明天再刻一个,比今天好看。”
“依旧丑。”
“丑你还愿意看。”
郁辞星不再接话,垂眸翻卷,耳根却悄悄泛热,唇角极轻地抿出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裴衍看得一清二楚,笑着推门离开。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隔壁隔间的小孙悄悄探进脑袋,视线扫过桌面,瞬间怔住。
洗得干净透亮的空饭盒端正倒扣在桌角,而那面被郁辞星口头说“扔掉”的小白旗,早已被她仔细压平、整理,妥帖夹进了专属文件夹里。
薄薄的纸片牙签旗,安静躺在其中,和裴衍连日来的便利贴、所有细碎的专属痕迹并排安放,悄悄珍藏。
小孙瞳孔微动,识趣地缩回脑袋,半句不敢多言。
车上,裴衍随手在四人小群同步今日战果:
【第三餐圆满。带鱼火候满分,胡萝卜小人被她吃干净了。评价:丑,但照收不误。】
赵屿秒速狂喜:【满分好评!稳了!这是彻底认可口味了!】
褚鸣满头问号:【胡萝卜小人?什么东西?!】
裴衍:【我刻的投降白旗小人。】
褚鸣:【她居然吃了?!】
周肆一针见血:【说丑、却吃掉、还不拒绝,等于全盘收下你的小心思。】
褚鸣心态微崩:【我押的追不到……我突然慌了。五百块要悬。】
赵屿:【早就让你改押,不听劝。】
褚鸣硬撑:【没到最后一步,一切未定!】
裴衍顺势安排正事:【周六夜间蹲点,褚鸣出车。】
褚鸣哀嚎:【出车可以!别让我近距离接触郁法医!我怕她!】
裴衍失笑:“她不吃人。”
褚鸣坚决:【她比嫌疑人吓人。】
次日清晨上班,小孙第一时间留意文件夹,那面小白旗依旧被妥善夹在原处,完好无损。
他忍不住悄悄在群里报备:【重大进展!郁老师没扔白旗!一直夹在文件夹里存着!】
赵屿炸屏:【!!!实锤珍藏了!】
褚鸣彻底蔫了:【我的五百块……】
周肆调侃:【节哀,早输早解脱。】
赵屿补刀:【裴医生从没搞砸过一餐,你根本没翻盘机会。】
褚鸣沉默良久,无力回怼。
周六傍晚,天色渐暗,晚风微凉。
裴衍提前抵达城东老旧小区,刻意将车子停在两条街外隐蔽处,全程步行踩点。他绕遍便利店周边所有巷道,逐一排查出入口、隐蔽点位、逃跑路线。
巷子一分为三:直面便利店侧门、连通居民楼后墙、中间一处内凹门洞,是绝佳的隐蔽观察位。
他站在门洞阴影里,反复目测距离,到便利店正门刚好七八米,所谓三把刀的观测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精准看清人脸,又能完美隐藏自身。
六点出头,手机震动。
郁辞星:【到了,奶茶店靠窗位。】
裴衍抬眼望向街对面,隔着车流人流,一眼锁定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指尖回消息:【看见你了,靠窗第二个位置。别动,隐蔽观察。】
郁辞星:【你眼神倒是精准。】
裴衍:【职业本能,擅长定点找人。】
傍晚六点半至八点,便利店人来人往,进出十余位居民,始终没有出现周远航的身影。
郁辞星在奶茶店静坐近两小时,面前的饮品早已凉透,她却没有半分不耐,全程专注盯着对面门店,耐心十足。
巷子里的裴衍看着她久坐不动,心头微软,发消息让她先行撤离:【时间太久,你先回去,我通宵蹲守没问题。】
郁辞星回复坚定:【再等。】
八点四十分,暮色彻底沉黑。
一道穿着深灰色外套的身影,从老旧居民楼方向缓步走来。男人步履平缓,临近便利店门口时骤然驻足,左右快速扫视一圈周遭环境,确认无人之后,才抬手推门入店。
侧脸轮廓清晰冷硬,和监控里的嫌疑人完全重合——周远航。
裴衍瞬间绷紧神经,快速发消息:【目标出现。原地别动,不要暴露。】
郁辞星秒回:【看见了。】
周远航全程警惕性极高,进店停留不足三分钟,付款走出时,手里依旧攥着两包固定的薄荷糖。他低头揣好糖果,转身径直往居民楼单元门走去。
裴衍立刻从门洞阴影里撤出,保持十几步的安全距离,低调尾随。
街对面的郁辞星也起身,隔着一条马路平行跟进,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无声配合,默契十足。
临近单元门口,周远航抬手掏钥匙的瞬间,裴衍眸光骤然一凝。
男人右手袖口松弛下垂,暗处隐约反射出一点冰冷的金属寒光。
是刀。
裴衍立刻止步,快速发消息警示:【他袖中藏刀。危险,别再跟进。】
郁辞星字句干脆:【你立刻退回来。】
裴衍没有贸然后撤,静静伫立原地,目视周远航推门进单元,牢牢记下精准住址:三单元,四楼东户。
确认目标彻底入户、楼道灯熄灭,他才转身快步穿过街巷,和街角等候的郁辞星碰头。
夜色昏暗,路灯拉长两人身影。
郁辞星抬眸看他,眼神带着不易察觉的审慎与后怕:【看清了?】
【三单元四楼东户。】裴衍语气沉定,【袖中藏管制刀具,极度危险。还好没贸然跟进。】
郁辞星淡淡出声:【刚才距离,不止你说的三把刀。】
裴衍微怔,随即坦诚解释:【门洞视野受限,我往前挪了两步,保证不跟丢、不暴露。】
郁辞星盯着他,沉默两秒,语气带着一丝隐晦的叮嘱:【下次变动位置,提前告知我。】
语气不重,却藏着实打实的在意与担忧。
裴衍心头一暖,应声顺从:【好。下次事事报备。】
返程路上,裴衍开车,郁辞星静坐副驾。车厢安静松弛,没有多余言语,却满是无声的默契。
周一清晨,法医中心办公室。
小孙到岗第一眼,就看见郁老师桌面放着一张崭新的打印截图。
周六便利店监控截帧,周远航的侧脸被红笔重重圈死,醒目清晰。旁边贴着一张纯白便利贴,字迹工整冷冽,精准记录落脚点:
城东老小区,三单元四楼东户。
所有线索闭环,证据落地。
小孙悄悄垂眸,安静干活,心底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