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前一天晚上，裴衍把一张纸拍在餐桌上。
那是他停职这几天，窝在家里画出来的——市三院移植科内部人员关系图。谁是主任，谁管术后随访，谁经手采购，谁跟外面试剂公司对接，一条线一条线，画得像他手术台上的解剖示意图。
“你看这儿。”他指着最中间一个圈，“护士长。供体是她随访的，试剂是她签的，出院手续是她办的。这条链上，所有环节她都掐着。”
“她一个护士长，压得住这么多人？”
“压不住。”裴衍在旁边又圈了一个名字，“但她背后有人。移植科的王主任，上个月刚申请提前退休。你查查，他退休手续办到哪一步了。”
老陈那边一查，果然——王主任的退休报告批了一半，人却突然请了长假。
“想跑。”老陈拍桌子，“明天一块儿拿。”
第二天一早，专案组在市局开了个短会。
老陈铺开医院平面图，拿红笔圈了三个点。“七楼护士站一个组，地下车库一个组，侧楼梯堵一个组。赵屿，你带人守车库出口。褚鸣，你跟我上七楼。”
“郁法医呢？”赵屿问。
“我跟裴衍守侧楼梯。”郁辞星说。
老陈抬头看她。“你们俩？”
“那通道窄。”裴衍靠在墙边，“一个人堵不住一头。我俩一人一头，她跑不了。”
“你对这楼熟？”
“我在这楼里走了十年。”他说，“哪扇门后楼梯通哪，我闭着眼都画得出来。”
老陈看了他两秒，点头。“行。但说好，你现在是配合调查，不是办案人员。堵完人就退后，别上手。”
“知道。”裴衍举起手，“我就是个人形路障。”
赵屿在旁边嘀咕：“人形路障还会扔飞刀。”
“赵屿。”老陈瞪他。
“我闭嘴。”
行动当天，市三院七楼。
早上七点半，护士站刚上班。护士长照例换好衣服，端着护理记录走到走廊，迎面撞见郁辞星。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一身深色外套，站在走廊尽头，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冷得像刀。
“护士长。”郁辞星开口，“等你很久了。”
护士长脸色一变，手里的记录夹“啪”地掉在地上。她没犹豫，转身就往侧楼梯跑——那条楼梯连着后勤通道，直通地下车库，是老护士都知道的捷径。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白大褂的带子都散了。她心里清楚，一旦被按下来，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往外抖，她这辈子就完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地下车库，打车，出城。
她对这条通道太熟了。三年前有个供体想跑，就是被她从这条侧楼梯拦回去的。她知道哪里有监控死角，哪个拐角能抄近。
可她没算到，今天堵在这条楼梯口的，是个把整层楼平面图刻在脑子里的人。
她猛地刹住脚。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裴衍穿着便装，双臂抱在胸前，靠在墙上，像等了很久。看见她，他慢条斯理直起身。
“护士长，”他说，“跑什么。”
“裴、裴主任……”她声音都抖了，“你不是停职了吗……”
“停职，又不是停腿。”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正好堵住整条楼梯口，“这通道，我比你熟。十年前它还是我画的平面图。”
后面，郁辞星不紧不慢跟上来，站到他旁边。一左一右，把窄窄的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
护士长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腿一软，靠墙滑了下去。
郁辞星上前一步，没碰她，只是把手里的证据袋举到她眼前——里面是那支兑保存液的针管，昨天刚从她护士站柜子里起出来。
“这个，你认识吧。”
护士长看见针管，脸彻底灰了。
褚鸣带着刑警冲上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按在地上了。他举着执法记录仪，镜头里，裴衍和郁辞星并排站在走廊里，一个刚直起腰，一个正在戴手套，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排练过一百遍。
“我录下来了。”褚鸣对着镜头，压着嗓子兴奋，“都看见没！走廊双杀！一个堵头一个堵尾！这默契！”
“把镜头挪开。”郁辞星面无表情，“拍人取证，别拍我。”
“拍的是裴主任。”褚鸣嘿嘿笑，“裴主任，你这堵人的姿势，比你飞刀还准。”
护士长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裴衍一眼，忽然嘶声说：“裴主任，你天天在这楼里走，你真不知道？七楼这层，谁没拿过好处……”
裴衍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我拿没拿过好处，”他声音很平，“你进去以后，跟警察慢慢说。”
两人走出住院部的时候，正赶上早高峰。电梯口挤满了病人家属，没人知道，这层楼刚刚端掉了一条卖器官的线。
裴衍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
“想什么呢。”郁辞星问。
“想我这十年。”他说，“我在这楼里开颅，一刀一刀救人。结果有人在同一层，把别人的肾摘下来卖钱。”
“现在断了。”
“断了。”他点点头，“谢谢你。”
她侧头。“谢我干什么。”
“谢你那瓶保存液。”他说，“你要是没抠出那点防腐剂，这条线，还得埋。”
她没说话，把手里的文件袋换了只手。
审讯很顺利。护士长交代了整条链：供体从哪来，保存液在哪兑，器官通过谁送出去，黑市价多少。王主任在高铁站被截住的时候，车票都买好了。
消息传回国，赵屿在群里发了一串鞭炮。周肆：恭喜！刀与酒开业，酒钱我包！褚鸣：录像已备份，素材够剪一个MV。老陈不爱看群，被赵屿硬拉进来，只发了一句：都注意保密。
而真正松一口气的，是七楼。
护士长被带走那天，护士站几个小丫头躲在治疗室里，半天没说话。有个刚入职的护士红着眼圈说，她早就觉得不对——护士长总让她把术后供体的随访记录“单独放”，还不让别人碰。她以为是规矩。
“这不是规矩。”裴衍那天回科里复职，路过护士站，停了一下，“以后，谁让你单独放什么东西，你先来问我。”
小护士点头，哭得更凶了。
链条一断，三起失联供体全部找回——两个在邻省的出租屋里，一个被“安排”在城郊黑诊所里躺着，等下一台黑市移植。
找回的供体里，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见到警察第一句话是：“我能不能先给我妈打个电话。”
老陈后来跟他们说，那男人出来以后，抱着警察哭了半天。他是被“高报酬捐肾”骗来的，摘了肾，钱没拿到，人还被扣着。
郁辞星听完，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裴衍问。
“没什么。”她把那份卷宗合上，“就是觉得，这把刀，以后还得磨快点。”
老陈在结案会上，把笔一搁，长舒一口气。“这案子，从一颗肾开始，到护士长落网。郁法医，你的保存液鉴定，是头功。”
“是我们俩。”郁辞星看了一眼旁边的裴衍。
老陈看看她，又看看裴衍，乐了。“你俩这'我们俩'，说得跟一个人似的。”
“本来就是一个战壕的。”裴衍说。
“谁跟你一个战壕。”郁辞星白他一眼。
“行行行。”老陈摆手，“一个战壕的，都记功。”
老主任也在。他哈哈一笑：“裴衍，你的停职通知，今天就撤。明天那台垂体瘤，还你。”
裴衍站起来，规规矩矩鞠了个躬。“谢谢主任。”
散会出来，阳光很好。两人并排走出市局大门。
“复职了。”郁辞星说。
“复职了。”
“明天第几台。”
“第一台。”他伸了个懒腰，“手都生了。”
“你那双手不会生。”她顿了顿，“缝合零点八毫米，我记着呢。”
裴衍偏过头看她，笑得像偷着糖。“郁法医，你这是在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他凑过来，“你心里有我。”
她抬脚就走。“晚上想吃红烧肉。”
“哎？”
“肥瘦三七开。”她头也不回，“收汁多收一会儿。”
裴衍在原地站了两秒，猛地追上去。“记下了！今天就练！”
晚上，裴衍真系上了围裙。
郁辞星靠在厨房门口看他。他切五花肉，刀工不比她差，肥瘦三七开，一刀一刀，方方正正。
“你这刀工，”她说，“什么时候练的。”
“给你做饭练的。”他把肉下锅，“糖醋比例调了七回，收汁练了三天。”
“第几回达标。”
“你说'还行'那回。”他回头，“我知道，'还行'就是好吃。”
她没否认。
那锅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酱汁一点一点收浓。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案子结了，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