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案尘埃落定之后,喧嚣骤然落幕,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裴衍的手术日程依旧排得满满当当,医院与手术室两点一线,步履匆匆。郁辞星的解剖台却难得空了下来,褪去了连日的阴冷沉重。
一个奔波于无影灯下,一个驻守在法医中心。暮色降临,两人回到这间临时栖身的小屋,一人掌勺做饭,一人安静擦桌,烟火细碎,岁月安稳。
周远航落网后,整座城市再无新的凶案发生。褚鸣撤下了日夜轮换的双岗,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松弛;赵屿也不必日日奔波跑腿,准时送来续命咖啡。唯有周肆的酒吧卡座,始终为他们留着一隅空位,静待二人闲暇落座。
平静的日常,一直持续到一通房东的电话。
郁辞星接到来电时,正安静坐在餐桌前。
房东告知,她租住四年的公寓合约到期,儿子即将成婚,房子需要收回自住。
她轻轻挂断电话,指尖落在冰凉的木质桌面上,默然怔了许久。
四年光阴,悉数封存在那间不大的公寓里。
墙角浅浅的划痕,是她初搬进来那日,搬运书橱不慎磕碰留下的印记;厨房顶灯的灯泡,她亲手换过两次;阳台那盆常年半死不活的绿植,是她日复一日、独自照料的陪伴。
整整四年,晨昏四季,她始终孤身一人。
裴衍端着热菜从厨房走出,一眼便察觉她眼底的落寞,语气温和:“怎么了?”
“房子到期了。”她轻声道,“房东要收房,不租了。”
裴衍放置餐盘的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他淡淡开口:“那正好。”
“正好什么?”郁辞星抬眸看他。
他们如今住的,本就是裴衍的房子。她当初临时暂住,不过短短一月有余。
裴衍轻咳一声,收敛了眼底的雀跃,语气认真而郑重:“别再找房子搬了。就住这儿,长住。”
郁辞星环视一圈这间整洁得近乎刻板的屋子,干净得像从未有人烟火沾染:“你这儿,太干净了。我住不惯。”
“你搬进来,就不干净了。”
“你嫌我乱?”她微微瞪眼。
裴衍坦然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我嫌你不肯留下。”
郁辞星一时语塞,看着他坦荡温和的眉眼,心头微烫。
他从容拿起一双筷子,轻轻摆放在她面前,嗓音温柔:“你好好想想。”
“你那间旧屋本就要退,所有东西都可以搬过来。你的书架我早已帮你重新整理排布,冰箱固定一层放着你的牛奶,微波炉专属角落留给了你常吃的速食,书房的沙发,你早就躺惯了。”
“我那张床——”
“主卧你睡。”他打断她,语气笃定,“我睡书房,早就说好了。”
“你那沙发太短。”郁辞星执拗开口,“伸不开腿。”
“我习惯了。”
“你一天三台高强度手术,”她抬眼,眼底藏着细碎的关心,“夜里蜷着睡,第二天手臂发抖,怎么上台执刀?”
裴衍倏然一怔。
这话,前几日她赶他回主卧休息时,也曾说过一模一样的道理。
他瞬间反应过来,眼底骤然亮起细碎光亮,缓缓凑近:“郁辞星。”
“干什么?”
“你的意思是——”他语速放得极慢,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让我跟你一起睡主卧?”
郁辞星立刻低下头扒饭,耳尖悄然泛红,嘴硬到底:“我的意思是,两米的床足够挤,省得浪费书房的沙发。”
裴衍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笑意,没有再拆穿逼问。低头安静吃饭,速度却比往常快了许多。
饭至中途,郁辞星忽然想起一事,淡淡开口:“对了,我退房,房东说要扣押金。”
“扣多少?”
“两千。”她语气平淡,“说墙面有划痕,四年老房子,难免磨损。”
裴衍瞬间放下碗筷,眉宇微沉:“他敢。”
“明天我陪你过去。”
“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跟他讲道理。”裴衍一本正经,语气带着几分独有的狡黠,“我干神经外科的,讲道理、捋逻辑,是我的拿手本事。”
“你那叫讲道理?”郁辞星斜瞥他一眼,淡淡拆台,“你那叫耍贫嘴。”
“耍贫也是讲道理。”他笃定应声,“你等着,一分钱都不让他扣。”
次日清晨,房东如约上门。
精瘦的中年男人背着手在屋内转了两圈,刻意挑剔,指着墙面一处指甲盖大小的浅印,语气强硬:“这处破损,必须扣钱。”
郁辞星面色平静,不卑不亢:“这个印记,我搬进来当天就有,不是我造成的损耗。”
“那你当初怎么不提前登记?”
“提前说,您就会免掉扣款?”她反问,字字利落。
僵持间,裴衍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从容上前。他手中未燃的香烟虚虚一抬,温和开口:“房东大哥。”
“你是谁?”
“我是她搭档。”裴衍语气从容坦荡,“这房子我仔细看过,墙面完好、地板无损、厨卫设施干净整洁,四年居住几乎没有人为损坏。您若执意扣款,我们可以请中介上门核验定损,按行业规矩来,该多少是多少。”
一番条理清晰的话,堵得房东无从辩驳。对方自知挑刺无果,最终悻悻离去,两千押金分文未扣。
房门关上的瞬间,郁辞星背靠门板,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你还真挺厉害。”
“那是自然。”裴衍眉眼得意,“我说了,我最会讲道理。”
“你那明明是唬人。”
“唬人,也是有理有据的讲道理。”
一日后,正式搬家。
裴衍特意请了半天假,开着后座宽敞的车,专程来帮她收拾搬运。
从业法医十年,郁辞星的生活极简到极致,无甚冗杂家当,从头到尾,只收拾出三个纸箱,外加一台伴随多年的专业显微镜。
第一箱,全数是书。厚重晦涩的法医专业典籍,底下压着一摞她从不轻易示人、亲手绘制的案件示意手稿,字字认真,页页心血。
第二箱,是她吃饭的工具。整套规整齐全的解剖刀具,整整齐齐收在刀卷之中。裴衍随手掀开看了一眼,立刻细心合上,郑重道:“这箱我来搬,你别碰。”
“为什么?”
“这些刀比你还金贵。”他看着她,语气认真,“稍微磕了碰了,你转头就要跟我闹别扭。”
第三箱,皆是琐碎杂物。几件常穿的衣物、那本被她珍藏许久的黑皮笔记本,还有几盆常年苟活、顽强生长的绿植。
裴衍搬起纸箱,低头看着盆中蔫巴巴却始终不肯枯萎的枝叶,轻笑出声:“你这几盆花,都快成精了。”
“怎么说?”
“跟你一个脾气。”他慢悠悠道,“看着半死不活,骨子里偏偏硬得很,再难也硬撑着。”
郁辞星抬手抓起一旁的抱枕,径直砸了过去。
裴衍笑着稳稳接住,换手提箱,眉眼温柔。
最后,她从墙角搬出最重的大件——一台精密的专业显微镜。
裴衍挑眉:“这个也要搬?”
“我的。”郁辞星语气笃定,“吃饭的家伙,不能丢。”
“行,都搬。”
搬家途中,老陈的电话恰好打来。
“听说你要搬家?”队长温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嗯。”
“搬去裴主任那儿?”
郁辞星沉默两秒,轻轻应声:“嗯。”
“好。”老陈语气温和宽慰,“案子彻底结了,你也该好好歇歇,好好过日子。注意安全。”
“知道了,队长。”
话音未落,老陈带着笑意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长辈式的打趣:“对了,你们俩什么时候办喜事,记得第一个请我喝喜酒。”
郁辞星耳根瞬间通红,无奈出声:“队长!”
“行了,不打扰你搬家,挂了。”
电话干脆利落挂断。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停靠的搬家车,工人有序搬卸物品,眼底泛起层层感慨。
四年朝夕,尽数在此。
从初入法医中心、懵懂青涩的新人,到如今沉稳笃定的资深法医,她所有的成长、所有的孤单、所有咬牙硬扛的日夜,都藏在这间小小的房子里。
墙皮是自己补的,书架是自己组装的,坏了的灯是自己换的,无数个漆黑孤寂的夜晚,是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
而今,她终于要收拾行囊,告别四年孤身岁月,搬进那个素来清冷、被她吐槽“样板间”的屋子,住进那个嘴贫心软、事事护着她的男人身边。
四年漫长的孤身长跑,终点之外,终于有人等候,为她温一碗热汤,守一方烟火。
“楼上的,下来搭把手。”楼下传来裴衍清亮的喊声。
郁辞星回过神,轻声应道:“来了。”
她最后回望一眼空旷的房间,抬手关灯,轻轻带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落锁的不只是一间空房,是她整整四年无人陪伴的单身岁月。
她拎着包缓步下楼,裴衍早已将所有箱子搬上车,倚着车身静静等她。
“东西都齐了?”
“嗯。”
“没落下什么宝贝?”裴衍故意调侃,“尤其是你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我可小心翼翼搬好了。”
“那是我的命。”她一本正经。
“行行行,你的命。”裴衍笑着为她拉开车门,语气温柔,“上车,郁法医。”
一路返程,两人并肩将所有箱子、显微镜一趟趟搬上楼,搬进裴衍干净整洁的家。
最后一趟进屋,郁辞星扶着显微镜微微喘息。
裴衍靠在门框上,看着墙边堆叠的纸箱,看着骤然多了几分烟火气息的屋子,忽然轻声开口:“郁辞星。”
“嗯?”
“你的家当,比我想象的少太多了。”
“一个人过日子,本就无需太多身外之物。”
裴衍抬眸望她,眼底温柔恳切,字字郑重:“以后不用一个人了。你的东西是你的,我的东西也是你的。”
郁辞星轻笑一声,浅淡温柔:“那你的啤酒也算?”
裴衍果断改口:“啤酒除外。”
这一抹极淡的笑意,清晰落进裴衍眼底,让整间屋子都骤然暖了几分。
他环视客厅,看着原本清一色、整齐刻板的书架,如今一半是他的医学典籍,一半是她的法医藏书,高低错落,冷暖相融。他坚持规整了一个多月的秩序,心甘情愿被她打破。
裴衍看着眼前的景象,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动手,将书架顶层的书籍一一取出。
“你干什么?”郁辞星疑惑发问。
“腾地方。”他头也不抬,认真整理,“你的显微镜要常用,得放最顺手、最显眼的位置。”
他腾空书架最居中、采光最好的一格,抬手轻轻拍了拍隔板:“这里刚好。”
郁辞星走上前,看着空出的位置轻声问:“这一格,之前放的什么?”
“一套精装颅脑外科图谱,上下两册。”
“那书你天天要用。”
“我挪去最底层了。”裴衍说得坦然,“图谱随时能翻,可你的显微镜,你日日都要用。”
“你腰不好。”郁辞星淡淡提醒,“放底层,你弯腰翻书太累。”
裴衍微怔,抬眸看她:“你怎么知道我腰不好?”
“昨晚翻身,辗转了三次。”她坦然直言。
裴衍瞬间失语,耳根微热,心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继续整理书架,认真为她的器物安顿一隅之地。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铺满空旷的格层,温柔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
郁辞静静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这个素来清冷、一丝不苟的男人,甘愿打破自己多年的规整习惯,为她腾挪空间、迁就喜好。
这间冷清刻板的样板间,终于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疏离冰冷,有了人间烟火的温度,真正像一个家。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台陪伴自己多年的显微镜,稳稳推进居中的格层。
器物落定的瞬间,裴衍长长舒了一口气,神情松弛,仿佛顺利结束了一台耗时许久、至关重要的漫长手术。
屋内光景温柔相融。
书架上,是两人朝夕相伴的专业与热爱;冰箱里,是她的温牛奶、他的冰啤酒;书房中,是她的显微镜、他的记事本。
三十七年孤身独行的裴衍,四年独自硬扛的郁辞星,从此烟火同檐,岁岁相伴。
“裴衍。”她轻声唤他。
“我在。”
“今晚我做饭。”
裴衍愣了愣,眼底满是意外:“你做?”
“怎么,不信?”她微微挑眉,语气自信,“我刀工满分。”
裴衍迅速接话,带着惯有的调侃:“就是味道勉强及格。”
郁辞星随手抓起抱枕作势要砸,眉眼鲜活。
裴衍笑着侧身躲开,转身一头扎进厨房,利落系上围裙。
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水流潺潺的细碎动静,从厨房缓缓漫开。
郁辞星站在客厅中央,听着满室鲜活的烟火动静,心底一片安稳柔软。
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不是死寂无声的整洁,是有人做饭、有人等候、烟火不息的温暖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