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来的第一晚,郁辞星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家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没人住。
裴衍的家,白墙,浅灰沙发,茶几上连个水渍都没有。厨房刀架上七把刀按大小排开,刀刃朝向统一,像列队的士兵。书房桌上摊着他刚消过毒的器械包,一把持针器、两把组织剪,量过尺寸似的嵌在绒布凹槽里。冰箱里整整齐齐,鸡蛋按大小码成一排,酱油瓶醋瓶标签全朝外。
“你家像样板间。”她拖着三个大箱子进门,装显微镜的第四个箱子卡在门框上。
“那是因为之前没**害。”裴衍侧身把显微镜箱子拎进来,“现在好了。”
“什么好了。”
“有**害了。”
她把行李箱往墙边一立,没接他的话,径直走进厨房。十分钟后,裴衍端着两杯水进来,看见他按大小排开的七把刀已经被人从刀架上请下来,重新排在一块新搁板上。
“你这是干什么。”
“按使用频率排。”郁辞星头也不抬,“这把解剖刀你一周用三次,这把两次,这把——”她指了指最边上那把,“一个月没见你碰过,放最里面。”
“那是剔骨刀。”
“剔骨刀你也不用。”
“我那是舍不得用。”
“舍不得用就收进柜子,占着动线干什么。”她把那把剔骨刀往他怀里一塞,“外科主任,动线很重要,你懂不懂。”
裴衍抱着剔骨刀,站在原地看了她三秒。“郁辞星。”
“嗯。”
“这是我家。”
“现在也是我家。”她终于抬头,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冷静得像在解剖台上,“你家的刀,碍事。”
第一回合,以刀架易主告终。
第二天,战火蔓延到书房。他按科目排的书架——神经外科、显微外科、局部解剖、期刊合订本——被人按高矮重排了一遍。这回他没吵,只是蹲在书架前,把一本《颅脑解剖学》从矮排里抽出来,又放回去,再抽出来。
“别抽了。”她在门口说,“抽出来它也不会变高。”
“我按科目排的。”
“我按高矮排的。好看。”
“……行吧。”他深吸一口气,“那我也提个要求。”
“说。”
“你那套解剖刀,”他指了指她带来的黑色硬质工具箱,“能不能不要摆在餐桌上。”
“为什么。”
“因为那是吃饭的地方。”
“我的刀很干净。”
“再干净也是刀。”裴衍面无表情,“我昨天盛饭,一低头,三把刀排成一排正对着我,手一抖,饭差点扣了。”
她想了想。“有道理。”
他刚松一口气。
“那你把你的持针器从洗手台边上拿开。”她说,“我早上刷牙,一抬头跟它对视。”
“那是我刚消完毒,临时放一下。”
“临时了一个星期。”
第二天晚上,他练完飞刀回来,进门看见玄关墙上多了一块软木板,她的解剖刀一把一把挂在板上,角度统一,间距一致,像一座小型刀阵。他后退半步,对着那面墙端端正正鞠了个躬。
“你鞠什么躬。”
“仪式感。”他说,“以后进门先给刀阵行礼,免得被你吐槽动线。”
话音刚落,他顺手一枚飞刀出手,把一张写着“明天照烧鸡腿”的便签钉在软木板空着的角落。刀离最边上那把解剖刀,差了不到两指宽。
郁辞星面无表情地把飞刀拔下来,连同便签一起拍回他胸口。“钉便签可以。再往我刀阵里扔一把,我把你这把手术刀钉进你自己的枕头里。”
“扎偏了概不负责。”
“你扎偏一次试试。”
第二天夜里,两人又为冰箱吵了一架。
裴衍打开冰箱拿水,发现冷藏室整整两层被人重新码过:牛奶按保质期排成一队,他那半箱啤酒被挪到了下层角落,最显眼的两层空当里,整整齐齐码着一盒切好的水果、两盒她带回来的盒饭,还有一包写着“周肆送的卤味”。
“我的啤酒呢。”
“冷藏门后面。”郁辞星趴在沙发上看论文,头也不抬,“啤酒搁这儿挡着牛奶。”
“啤酒不挡牛奶。”
“你的啤酒冒着气,我看着堵。”
他默默把门关上,又打开。那排啤酒确实整整齐齐,但被挤在最角落,像两个受气的小媳妇。他忽然笑了。
“郁辞星。”
“又怎么了。”
“你这不是同居。”他说,“你这是来收编我的。”
“恭喜你终于想明白了。”她翻过一页论文,“明天买两箱牛奶,把你那两个小媳妇换出来。”
“……那是我的小媳妇。”
“买不买。”
“买。”他叹了口气,“买完它们也不姓裴了。”
第三天,两人在客厅召开“边界划分会议”。谈判桌上摆着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张A4纸。裴衍拿签字笔在纸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中线以东归你。书架、工具箱、显微镜。”
“中线以西归你。刀架、器械包、你的医学书。”
“客厅。”他说,“共用。但茶几上不许出现你的刀。”
“厨房。”她说,“刀归我排,你有意见?”
“没有。”他答得飞快,“做饭的人排刀,天经地义。”
她斜眼看他。“你搞了三天谈判,就为了让我做饭?”
“同居磨合。”他面不改色,“磨合的结果是——我让你排刀,你给我做饭。等价交换。”
“谁跟你等价交换。”
“那你做不做。”
她盯着那张A4纸看了两秒,提笔在“厨房”两个字下面画了道线。“做。但西兰花别出现在我碗里。”
“成交。”
第三天晚上,褚鸣拎着一袋橘子来参观。他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玄关没动。
客厅东墙,一排解剖刀按频率挂着,旁边是显微镜,显微镜下压着一张她手绘的创口示意图。西墙,一排手术器械按大小嵌在绒布凹槽里,刀刃朝统一方向。中间共用的沙发上,一半摊着她的解剖图谱,一半摊着他的手术学。
“你俩这房子,”褚鸣沉默了半天,“像两个科室合并办公。”
“你可以理解为联合办公室。”裴衍从厨房端菜出来,“坐。”
郁辞星端着一个果盘从厨房出来。盘子里的苹果切成十二瓣,每瓣大小分毫不差,皮削成一条不断的长龙,盘边还用胡萝卜刻了一朵小花。
褚鸣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郁法医。”他说,“你这个刀工。”
“怎么了。”
“我就是突然觉得,”他咽了口唾沫,“橘子我还是整个吃吧。”
裴衍在旁边笑出了声,被郁辞星一眼扫过去。“笑什么。”
“没笑。”他把一瓣苹果夹进她盘子里,“我就是觉得,这人住进来之后,家里确实热闹了。”
褚鸣在旁边举着手机,悄悄往群里发了条消息:参观完毕,家里像科室合并,郁法医果盘刻花,我一个刑警,刚才差点给果盘鞠个躬。
群里秒回。赵屿:你出息了,下次让郁法医给你刻个席卡。周肆:合影呢?挂包间里。
消息刚发出去,赵屿的视频电话就追了过来,吵着要“云参观”。褚鸣把镜头晃过客厅,东墙刀阵,西墙器械,最后对准那盘果盘。
那头赵屿嗷一嗓子:“等等!那盘苹果!褚哥你让郁法医别切了!我胃不好!”
“你胃不好你喝什么啤酒。”褚鸣怼他。
“我那是吓的。”赵屿在那头探头探脑,“郁法医呢?让我看看郁法医——哟,郁法医真在笑!裴主任你看见没,郁法医笑了!”
郁辞星正好端着菜出来,闻言把菜往桌上一放。赵屿在视频那头瞬间静音,三秒后才憋出一句:“褚哥,挂了。我还想多活两年。”
“哎——”褚鸣举着手机,“他挂得挺快。”
“他一直挺快。”裴衍盛饭,“除了在'解剖报告加急'这件事上。”
褚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袋橘子送得有点多余。这哪是科室合并,这分明是两口子过日子。他默默把橘子放下,决定吃完这顿饭就撤。
褚鸣抬头,正好又对上郁辞星看过来的眼神。他默默把手机锁屏,塞进兜里。
那天晚上收拾完,她在新搁板前站了一会儿,把那把“一个月没碰过”的剔骨刀从柜子里又拿了出来,挂到软木板最顺手的位置。
明天他要做照烧鸡腿。剔骨,得用这把刀。
她挂完刀关灯,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看出来了。”裴衍靠在门框上,“嘴上说我刀碍事,手倒是诚实。”
“滚去睡。”
“遵命。”
她关灯前又补了一句:“明天的照烧鸡腿,酱汁少放糖。”
“知道。”黑暗里他应得飞快,“你已经说了八遍了。”
“第九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