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就开始审讯。
白炽灯把审讯室照得惨白。周远航坐在椅子上，手铐搁在金属桌面上，发出细碎的轻响。起初他很沉默，被问到四起命案证据时，他干脆利落地全部认下，却没有半分悔意。
赵屿主审，一句句把证据摆出来：伤口比对、纤维物证、现场脚印、还有皮肤上那道「郁」字刻痕。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专门针对郁辞星？”
周远航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目光直直穿透单向玻璃：“我只是希望她能看见我！所有人都只把她当成一台只会干活的机器，只有我看懂她有多厉害！我要做配得上她的对手！”
老陈、郁辞星、裴衍就在单向玻璃后面静静看着。郁辞星神色不动，只是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了一下笔录夹边缘——这是她心里有所判断时的小习惯。
裴衍留意到这个小动作，悄悄往她身边靠了半寸。
就在审讯快要陷入僵局的时候，周远航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古怪。
“你们觉得案子到此为止？抓到我就大功告成？”
这句话一出，监控室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我只是站在台前的棋子。有些东西藏得很深，你们现在，还碰不到。”说完，不管再怎么追问、出示证据、讲明政策，他彻底闭紧嘴巴，任谁问话都不再开口，只剩脸上那抹似有深意的笑。
审讯只能暂时中止。
走出监控室，走廊空气有些沉重。
赵屿皱紧眉头：“他说棋子？难道背后还有人？还有旧案？”
“还不能完全确定是不是故布疑阵。”老陈面色凝重，“但这条线索我们记下了，后续要专门成立小组深挖。这一案只是阶段性胜利，远远不是终点。”
郁辞星点头：“他的偏执有被引导过的痕迹。很多行为不像一个人凭空摸索出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裴衍轻轻拍了拍她肩膀：“不急。一步一步查，我们都在。”
虽然谜团并未全部解开，但连环杀人案告破、受害者得以告慰，专案组紧绷数月，终于可以有一次短暂放松。老陈提议，晚上找一间小酒馆，大家简单吃一顿，算作庆功。
没有盛大排场，就是一间热闹的家常小馆，包厢里暖灯明亮，桌上摆满热菜、烧烤，还有几瓶啤酒与一大壶温热果茶。连日熬红双眼的警员们终于卸下盔甲，说笑打闹。
“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前阵子蹲点，我天天靠咖啡续命！”褚鸣举起杯子，声音洪亮。
“这次多亏裴老师布局稳，也多亏郁主任顶住压力，敢站出来做诱饵！”旁边一名年轻警员高声说道。
笑声、碰杯声此起彼伏。有人不断给郁辞星和裴衍敬酒，裴衍总是不动声色把递到郁辞星面前的酒杯挡回去，顺手换上那壶温果茶。众人看在眼里，纷纷善意起哄。
“裴医生护得也太紧啦！”
“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啊？”
郁辞星耳尖悄悄泛红，低头抿一口果茶，没有搭腔。裴衍只是笑着摆手：“案子还没全部了结，先别开玩笑。今天功劳是全队的。”
闹到后半段，包厢里人声依旧热闹。裴衍俯身在郁辞星耳边低声说：“出来一下？有东西给你。”
她略一迟疑，悄悄起身跟他走出包厢。酒馆走廊安静，壁灯晕开一圈温柔黄光，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轻轻叠在一起。
裴衍从外套内袋拿出那本熟悉的黑皮笔记本，封面已经被摩挲得有一点柔和光泽。
“其实这本本子，我藏了挺久。”他指尖轻轻抚过封皮，像是下定很大决心，“算是我的一次‘坦白’。”
他缓缓翻开。
第一页简简单单四个字：西兰花不吃。
再往后：口味偏淡，怕齁；「齁」约等于不好吃；熬夜不爱加餐；失眠的时候太安静反而睡不着；工作起来什么都能忘；嘴很硬，但心很软；累到极限才肯露出一点疲惫……
然后就是新添的几页字迹：
催眠夜，枕膝熟睡；梦里念：左侧第五肋骨骨折；便签留言：腿麻了，自己揉。
每一条都细碎、平常，甚至有点傻气，却全是他在那些旁人没留意的瞬间，悄悄观察、悄悄记下的一切。
郁辞星一页一页慢慢看，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一点点软下来。她抬起眼，灯光落在她眼底，有微光闪动。
“偷偷记了这么久？”她声音很轻。
裴衍望着她，目光坦荡而认真：“一开始只是忍不住留意，想着多知道一点，以后能在她太累的时候搭把手。后来我慢慢明白，我不想只做一个旁观者。”
“郁辞星，你习惯一个人扛住所有黑暗，习惯什么都自己解决。但往后不必了。危险也好，疲惫也好，未解的谜团也好，我想和你一起。”
“从前这本本子，只是我单方面惦记你。以后，它该属于我们两个人。”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包厢热闹的笑语喧嚣，隔着一重门，鲜活滚烫。窗外满城灯火绵延铺展，温柔漫过街巷夜色。
周远航口中潜藏的暗处谜局尚未浮出水面，尘封的隐情依旧深埋地底，前路依旧有重重悬案、无数风雨等待探寻。他们身为执法者，依旧要奔赴无数凶险现场，守护人间烟火、寻常安稳。
可在此刻，所有重担、疲惫与未知忐忑，都悄然沉淀、温柔落地。
郁辞星静静凝望着眼前人，眼底常年凝结的清冷与疏离尽数消融。经年独撑长夜、孤身扛尽黑暗的倔强，终于有了安放之处。她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温柔应声：
“好。”
一字落定，温柔胜却千言万语。
裴衍心头积压许久的情愫尽数舒展，眼底漾着澄澈温热的笑意。他缓缓抬手，掌心稳稳覆上她的手，温度相触，力道温柔却笃定，牢牢握住往后岁岁朝夕。
前路迷雾未散，长夜未尽，悬案仍存。
但自此往后，山高路远，风雨兼程，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灯火长明，星河为伴，有人并肩，岁岁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