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敲出去的只有两个字:成了。
附带一张照片。餐桌上,那柄刻字的解剖刀静静躺着,刀柄朝上,「裴衍专用,扎偏不赔」八个凹刻墨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损友群先是整整三秒死寂。
紧跟着,彻底炸了。
赵屿:「???」
赵屿:「我没看错吧???」
褚鸣:「刀上面刻的什么!放大点!!」
周肆:「『裴衍专用,扎偏不赔』。」
周老板打字依旧慢悠悠,带着几分了然,「可以啊裴主任,定情信物都安排上了。」
赵屿:「等等等等——『成了』是什么意思?什么成了?谁成了?」
褚鸣:「你脑子是被骨锯过一遍?成了就是成了。」
赵屿:「跟谁?」
褚鸣:「你说还能有谁。」
群里顿了短短一秒。
赵屿:「郁法医???」
赵屿:「不能吧???」
赵屿:「上次她拿骨锯追得我跑了半层楼还记得吗???」
裴衍望着满屏飞舞的问号,指尖不慌不忙落下一行:「她连刀都送给我了。」
群里又是三秒静默。
褚鸣:「……当初开盘我是怎么说的。」
赵屿:「你说『追不到,最后郁法医先捅死他』。」
褚鸣:「……」
周肆:「哈哈哈哈哈哈。」
这事还要回溯到几个月前。褚鸣一时兴起,在群里开了个赌盘:押裴衍多久能追到郁辞星。周肆押三个月,赵屿押一个月,褚鸣独树一帜,押「追不到,郁法医会先捅死他」。就连裴衍自己,都下注五千,赌一个月。
当时周肆一看,当场改票,跟着押了一个月。
而今尘埃落定。
褚鸣:「五千。」
裴衍:「什么五千。」
褚鸣:「你押的那五千。我输了。」
裴衍:「哦。」
赵屿瞬间蹦出来:「那我呢!我也押的一个月!我赢了!周肆快给钱!」
周肆:「最早那期盘口早过了,中间赔率改过,你忘了?」
赵屿:「你们俩能不能讲点信用!」
周肆:「这样好了,今晚酒吧我包场,赢的人全部免单。」
赵屿:「这还差不多!」
裴衍没掺和这群人的扯皮,径直点开赵屿的私聊窗口,随手转出去一个红包。
红包金额:五毛。
赵屿秒回:「???」
赵屿:「五毛???」
裴衍:「心意到就行。」
赵屿:「你五千的盘都赢了,就给我发五毛???」
裴衍:「你赢的是褚鸣的,又不是我的。」
赵屿:「……」
赵屿:「行,抠死算了。五毛也是爱,我领了。」
周肆:「裴主任,这五毛传出去名声不太好听啊。」
裴衍:「那你来给。」
周肆:「我酒吧今晚都免单了还不够?」
赵屿:「周老板大气!」
褚鸣:「先别吵,我有个问题。」
褚鸣:「郁法医知道你把这刀的照片发群里了?」
群里安静两秒。
裴衍:「……她知道。」
赵屿:「知道你还敢发???」
裴衍:「我拍的是刀,又不是她本人。」
周肆:「妙就妙在这儿——拍的虽是刀,但谁都懂,这刀可比人还金贵。」
裴衍:「……」
裴衍:「周肆,这周你那儿的酒,别指望我登门了。」
周肆:「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
裴衍把手机搁在桌面,后背往椅背上一靠,心底敞亮,说不出的松快。
另一边,法医中心。
小孙端着水杯路过郁辞星的办公室,脚步猛地一顿。
不对劲。
往日郁辞星坐在这张收拾得近乎偏执整齐的办公桌后,连敲键盘的声响都是冷而利落的。可今天,她盯着电脑屏幕,左手随意搭在桌面,指尖无意识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节奏轻快。
嘴角还扬着一点浅淡的弧度。
真的扬着。
小孙捏紧水杯,默默倒退三步,把震惊强行咽回去。他溜到走廊尽头,摸出手机,群里早已吵成一锅粥。飞快爬完所有记录,他倒吸一口凉气。
小孙:「郁法医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赵屿秒回:「废话,人家好事成了。」
小孙:「成了?跟谁?」
赵屿:「裴主任啊。」
小孙:「……」
小孙:「那以后我在解剖室,是不是可以少挨几句训?」
赵屿:「想太美了你。」
小孙:「那我可得多跟着郁主任好好学习。」
小孙:「对了,裴主任那把刀,上面真刻着『扎偏不赔』?」
赵屿:「你小子消息够灵。」
小孙:「肯定是我们主任弄的!全中心没人比她刀工更好。」
赵屿:「……这话你可千万别当着她的面说。」
小孙:「为啥?」
赵屿:「上次有人随口夸她一句,第二天直接把我的报告打回来,叫我全部重写。」
周肆:「哈哈哈哈赵屿你也有今天。」
褚鸣:「说真的,我有录屏。」
赵屿:「你录什么了?」
褚鸣:「裴衍发『成了』之前,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改,折腾半天最后就两个字。」
赵屿:「他原先打了些啥???」
褚鸣:「『我追到她了』删了;『我和郁法医在一起了』也删了。最后就留下『成了』。」
周肆:「不愧是裴主任,官宣都跟写病历摘要一样,惜字如金。」
裴衍看着这群人把他的心思扒得明明白白,面无表情敲出一行:「褚鸣,下周蹲点排班,我去跟老陈打个招呼,全排夜班。」
褚鸣:「别别别!我认错!」
赵屿:「裴主任这不地道啊!人家褚鸣还给你留纪念素材呢!」
裴衍:「素材费,五毛。」
赵屿:「怎么什么好事到你这儿都是五毛?」
裴衍:「没办法,」他慢慢打字,「你们在我这儿,就值五毛。」
周肆:「行算我服。今晚酒吧我做东,大家都来。」
褚鸣:「我到。」
赵屿:「算我一个!」
同一时刻,市局专案组办公室。
老陈从厚厚的卷宗堆里抬起头。门外闹哄哄一片,赵屿的笑声隔着两道门板都钻得进来。他摘下老花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小褚。」
「到!」褚鸣立刻应声。
「外头那帮人,」老陈皱起眉,「都不用干活?」
褚鸣探头往外瞟了一眼,又缩回来:「队长,他们……在庆祝。」
「庆祝什么?」
褚鸣顿了两秒,仔细斟酌措辞:「裴主任……和郁法医,成了。」
老陈微微一怔,随即把老花镜重新戴好,低头扫过桌上卷宗,又抬起来。
「成了好啊。」他说得坦然。
「啊?」褚鸣没料到这么干脆。
「你想,」老陈指尖点了点卷宗上并排的两处签名,「这两个月送来的创口分析、尸检报告,他俩从来没争执过,结论和证据链严丝合缝。我那时候就说了——」
他稍作停顿,一字一句:
「只要这两个人不闹别扭,办案效率高得吓人。」
褚鸣没绷住,「噗」地一声笑出来。
老陈瞪他一眼:「笑什么。通知下去,明天专案组正式合署办公,请裴衍以顾问身份过来,跟郁法医——」
他斟酌片刻,选了个稳妥说法:
「搭班子。」
「搭班子?」褚鸣挠挠头,「队长,他明明是医院那边的,咱们专案组直接让他常驻?」
「他可不是普通顾问。」老陈把创口分析报告往前一推,「你自己看。人家三分钟完成的侧写,我们三个人查整整一个星期。这种人才,不拴在身边,还能放走不成?」
「那……他医院那边能放人?」
「我打过招呼了。」老陈淡淡道,「他们科主任巴不得他多参与一些专项任务,攒资历评职称。」
「那郁法医那边?」
「他俩,」老陈把眼镜推回鼻梁,「比我们所有人都拎得清。工作归工作,私事归私事。我干这行大半辈子,很少看见两个人谈恋爱,上班破案照样滴水不漏。」
他轻轻一叹:
「他俩算是头一对。」
褚鸣刚要转身出去,又被老陈叫住。
「还有件事。」
「队长您说。」
「赵屿那个赌盘,你去给我撤了。」
「啊?」
「拿人家终身大事下注,像什么样子。赢了的全部退钱;不肯退的,直接扣当月奖金。」
「收到收到!」褚鸣一溜烟跑出去。
办公室只剩下老陈一个人。他望向窗外,楼下赵屿举着手机兴高采烈喊着什么,周肆在一旁跟着起哄。老陈摘下眼镜,慢慢揉着眉心。
「年轻人啊。」他低声自语,「成个家,比破一桩大案还要热闹。」
褚鸣把队长的通知发到群里。
方才还热火朝天的群瞬间一静。
三秒之后,赵屿的消息疯狂弹出:「合署办公??还在同一个大办公室???」
赵屿:「那以后买咖啡是不是得准备两杯?」
裴衍回了简简单单一个字:「好。」
赵屿:「那要不要专门给裴主任申请一张工位?」
周肆:「要什么工位,往后他大半时间都会泡在郁法医办公室里。」
褚鸣:「我有个提议,在郁法医办公室门口挂块牌子。」
赵屿:「写什么?」
褚鸣:「『非办案人员,谢绝入内』。」
裴衍:「……褚鸣。」
褚鸣:「在!」
裴衍:「排班的事,我已经跟老陈说了,三班倒。」
褚鸣:「别别别!我知错了!」
郁辞星的头像安安静静悬在群列表顶端,从头到尾没蹦出过一个字。
可她其实一直在看。
法医中心办公室里,她的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上。方才她拿起来,从头至尾刷完群里所有消息。看见褚鸣爆料裴衍删了又打的那几段话时,指尖悬在输入框上,下意识敲下三个字:「知道了。」
盯着屏幕看一会儿,她又全部删掉。
改成一句:「工作群内禁止闲聊。」
犹豫片刻,终究连这条也没有发送。手机重新扣回桌面,耳尖漫开一层薄红,她望着电脑屏幕,许久都没有敲下一个字符。
但裴衍清楚,她一定看见了。
因为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明天见。」
裴衍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回过去一个字:「哎。」
发送完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就连过去无数台大手术成功结束时的喜悦,都比不上此刻心头这一点滚烫明亮的欢喜。
他把手机贴在心口,静坐了好一会儿。
窗外城市的夜色缓缓铺展。这套他住了五年、冷清得如同一间临时旅馆的房子,今晚第一次,有了一种——有所等候的温度。
他想起阳台上,她那句轻而笃定的「那你继续做」;想起她交到他手上那柄刻字的解剖刀;想起她每次藏不住心事时,悄悄染红的耳尖。
裴衍把那把刀从胸口口袋取出来,轻轻放到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