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起来的时候,郁辞星正在厨房切土豆。
她握刀的手腕稳得惊人,和执掌解剖刀时别无二致。土豆去皮修净,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整齐码在案板上;刀起刀落行云流水,不过三秒,一摞纤细匀净的土豆丝静静落定,根根纤细通透,几乎可以穿针。
若是科室的小孙看见,定然要以为,他们清冷克制的郁主任,干脆把手术室的解剖台搬回了家里。
门铃再度轻叮一声,温柔催唤。
“来了。”
她头也未抬,手上动作未停,从容利落。
开门的刹那,裴衍立在门外。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堪堪要落下敲第三声;另一只手拎着一方深蓝色保温袋。褪去手术室肃穆的白大褂,浅灰色衬衫衬得身形清挺,袖口挽至手肘,敛去了手术刀在手的锐利锋芒,染满人间温柔的烟火气。
“我没让你带东西。”郁辞星侧身让他进门,语气清淡如常。
“不是餐食。”裴衍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眼底漾着浅浅笑意,“带了点低度梅子酒。”
郁辞星微怔:“我从未说过家里藏酒。”
“你上周三说的。”他换鞋的动作熟稔自然,记性好得偏执,“原话,某人家里的白酒,色泽比福尔马林还冲,一口下去堪比直奔解剖室。”
“我那是吐槽你家的酒。”她淡淡辩驳。
“所以我特地反省,换了温和的。”裴衍笑着走进客厅,语气温柔,“低度梅子酿,不冲不烈,就算是常年养生、抽屉囤枸杞的郁法医,也能小酌两口。”
郁辞星无言以对:“……”
她懒得争辩,转身折返厨房继续忙活。
她家的厨房,处处透着主人极致严谨的本性,和她的解剖室如出一辙。台面纤尘不染,厨具摆放规整,调味瓶笔直排成一列;酱油、香醋、食用油的瓶身,都贴着她手写的工整标签,字迹清隽利落,连每一瓶调料的保质期,都细细标注在角落,分毫不错。
裴衍倚在门框上,看罢一圈,低低吹了声口哨。
“郁法医,你这到底是居家做饭,还是在岗上台解剖?”
“有区别?”她手上动作未歇,语调平静。
“区别大了。”他抬眸看向墙角的音箱,“手术室不放雨声白噪音。”
“切菜需静,厌嘈杂杂音。”
裴衍笑意更深:“那怎么不烦我在这儿看着你?”
“因为你此刻安分,没有聒噪。”
裴衍识趣闭嘴,乖乖靠在冰箱旁,安安静静看着她忙碌,目光温柔缱绻,落满她的身影。
第二道菜是凉拌黄瓜。
她将黄瓜斜刀对半剖开,仔细剔净瓜籽,刀刃贴着翠绿瓜皮精准游走,片出厚薄一致的瓜肉,整齐码进白瓷盘。绿的清爽、白的温润,线条干净利落,规整得如同她案卷里标准的解剖示意图。最后撒上蒜末、淋上香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冗余。
“单凭这手上准头,院里不少主治练十年,都未必赶得上你。”裴衍是真心实意的叹服。
郁辞星头也不抬,语气平淡:“我靠这双手吃饭。解剖容不得分毫偏差,做饭亦是,手上没准头,便是对旁人的不负责。”
裴衍无奈揉了揉眉心:“能不能做饭的时候,别总提解剖、尸检这些词?”
“行。”她应声干脆,“那就换成拆快递。”
裴衍一时语塞,彻底被她堵得没了话说。
紧接着是西红柿炒蛋。
她打蛋的速度极快,手腕翻飞间蛋液均匀澄澈;蛋液入锅滋滋起泡,温热香气漫开。只是抬手倾撒调料时,指尖微偏,食盐落得稍多。
她垂眸扫了一眼,神色未变,从容舀了半勺白糖补入锅中,巧妙中和咸味,全程淡定自若,连一丝停顿都无,入口与否全然不急。
这细微的小动作,尽数落进裴衍眼底,他忍着笑意,一言不发。
他随手拉开冰箱,瞬间怔住。
偌大冰箱空空荡荡,清冷萧瑟,只剩一盒鸡蛋、半把小葱、一罐老干妈孤零零立在层架上,最底层还躺着两盒过期三天的酸奶。
裴衍无奈轻叹:“郁辞星,你平时在家,到底靠什么过日子?”
郁辞星翻炒的动作微顿,轻声脱口:“食堂。还有你。”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僵住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坦荡直白,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与心动。
裴衍眼底瞬间亮彻,笑意猝不及防漫开:“你说了!你靠我。”
“我没有。”她嘴硬反驳,耳尖却已然悄悄发烫。
“你说了。”他不依不饶,温柔重复,“还有我。”
“裴衍。”她淡淡沉声。
“在!”他立刻应声,乖巧听话。
“再废话,今晚所有碗筷,都归你洗。”锅铲轻轻磕在锅沿,发出清脆轻响,带着一丝佯装的威慑。
“没问题,全包了。”裴衍立刻举手投降,笑意藏不住。
话音刚落,郁辞星忽然夹起一筷刚出锅的土豆丝,轻轻递到他唇边。
裴衍微微一怔。
“只是让你尝咸淡,别自作多情。”她面上清冷无波,刻意疏离。
“我没多想。”他顺势张口吃下。
浓重的咸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咸得发齁。裴衍面不改色,从容咽下,语气平和:“还行。”
“还行是几分?”她追问。
“及格往上。”
“你骗人。”
郁辞星自己尝了一口,眉头当即蹙起,清晰尝到过重的咸味,不得不承认翻车了。
“没事,咸点下饭。”裴衍温柔宽慰。
“刚才怎么不提醒我?”她抬眸瞪他一眼,带着浅浅嗔怪。
裴衍眼底盛满温柔无辜:“我若是提前打断,这一整锅菜,岂不是彻底废了?”
郁辞星被他堵得无言。
这人医术顶尖、厨艺绝佳,偏偏嘴皮子利落得很,总能精准挑出她无法反驳的话来。
“下次换你掌勺。”
“今天说好,吃你做的饭。”他温柔坚持。
“可我做砸了。”
“你做的,咸甜皆是特例,独一无二。”裴衍定定望着她,眼神认真滚烫。
郁辞星别过脸去收拾碗筷,不敢再接他的目光。裴衍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耳尖,早已红得通透。
不多时,三菜一汤整齐上桌。
根根挺立的酸辣土豆丝、清爽规整的凉拌黄瓜、色泽鲜亮的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飘着细碎蛋花的紫菜汤。品相精致干净,无可挑剔。
裴衍拿起筷子逐一品尝,动作从容。
郁辞星戴着细框眼镜,安静坐在对面,垂眸静待他的评价,清冷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刀工满分,无可挑剔。”裴衍公允点评,顿了顿轻笑,“味道,勉强及格。”
“那你别吃。”她淡淡开口。
裴衍立刻伸手护住餐盘,笑意温柔:“及格也是分,我不挑。别忘了,我整整两个月,变着花样给你做三餐,松鼠鳜鱼、红烧肉、照烧鸡腿、剔骨带鱼,样样不重样,你最高评价也不过一句普通的‘还行’,我可一直记着呢。”
郁辞星蓦然察觉自己又被他绕进去,狠狠瞪了他一眼。
裴衍埋首扒饭,憋了三秒,终究没忍住低笑出声。
清朗的笑声落进耳畔,郁辞星耳尖的热度再度蔓延,只得默默把温热的汤碗推到他面前:“喝汤。”
裴衍喝了一大口,眼前一亮,真心夸赞:“这汤绝了!盐度刚好,蛋花细碎均匀,恰到好处。”
“汤最简单,水开淋蛋花而已。”她语气淡然,耳根却红得更甚。
“简单的事,你也做得最好。”裴衍顺势逗她,“那土豆丝怎么没稳住?”
“炒菜和解剖不同,不可一概而论。”她认真辩解。
“都是手上功夫,一通百通。”
郁辞星干脆放下筷子,直视着他:“裴衍,你是故意逗我?”
“不敢,只是诚心夸你的汤。”他一脸无辜,温柔坦荡。
“行。”她微微扬眉,“那这盘土豆丝,也好好夸两句。”
裴衍郑重夹起一筷,一本正经点评:“土豆丝,极具个人特色,独一份风味。”
郁辞星:“……”
极致敷衍的夸奖,让她无言以对。
饭至中途,裴衍忽然轻笑开口:“我发现了,你做饭的逻辑,和解剖一模一样。”
“多谢夸奖。”
“步骤清晰、分寸精准、条理缜密。”他娓娓道来,随即话锋一转,“唯独调味全凭手感缘分。解剖的手感是天赋,做饭的手感,偶尔就是大型翻车现场。”
“翻车你还连吃三碗?”
“给郁主任的专属面子。”
“裴衍!”
“在!”他立刻举起空空如也的白碗,碗底朝天,乖巧报备,“吃完了。”
郁辞星盯着干净的碗沿,嘴角险些不受控制地扬起,又被她硬生生压回清冷模样。
“我来洗碗。”裴衍麻利起身摞起碗碟,动作自然,“你做饭,我收拾,分工稳妥。”
“你是客人。”
“早就不是了。”他挽起衣袖,语气温柔笃定。
他端着餐具走进厨房,郁辞星抱臂倚在门口静静看着。
热水哗哗流淌,氤氲的白色水汽朦胧了他半张侧脸。他洗碗的动作有条不紊,清洗、擦拭、归置,每一个步骤都规整严谨,碗盏在掌心轻旋、冲净、沥干,整齐码进沥水架,和他在手术室摆放器械的模样,一模一样,极致严谨,极致温柔。
“看什么?”裴衍头也不抬,轻声发问。
“看你洗碗条理严谨,不输解剖操作。”
“同源道理,手上功夫,一通百通。”
“刀工一般,洗碗倒是更厉害。”
裴衍哭笑不得:“这算是夸奖?”
“能听懂就够了。”
他关掉水龙头,甩去指尖水珠,笑着打趣:“台面一尘不染无可挑剔,可惜郁主任粗心了——盐罐和糖罐,摆反了。”
郁辞星转头望去,果然两相错位。
沉默两秒,她面不改色强行圆场:“故意摆的,试探你能不能分清。”
“试探我下次给你做饭,会不会拿错调料?”裴衍笑意温柔。
“你敢试错。”她淡淡抬眸,带着一丝独有的强势。
裴衍擦干双手,取出备好的梅子酒与两只玻璃杯。抬手拉开阳台推拉门,晚风裹挟着夜色的清凉扑面而来,温柔拂动衣衫。
两人并肩倚靠在栏杆边。楼下街灯次第亮起,暖黄灯火绵延成片,整座城市沉入温柔静谧的夜色里。
“提前说清楚,我酒量很浅。”郁辞星端起酒杯,轻声叮嘱。
“我记得。”裴衍望着她,眼底皆是细碎温柔,“上次在老周那里,半杯果酒,你便只肯说一句还行,半点不贪杯。”
“是那酒质地尚可。”她嘴硬。
“是你克制。”裴衍不拆穿,轻轻碰杯。
清脆的杯响划破晚风,细碎悦耳。
两人小口抿着清甜的梅子酒,长久无言,却无半分尴尬。风轻轻拂动裴衍的衬衫下摆,远处车流声温柔细碎,像夜色最轻柔的叹息。
良久,裴衍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被灯火柔化的侧脸上。细框眼镜的镜片,映着点点街灯碎光,清冷的眉眼被晚风磨去所有疏离,只剩温柔柔软。
“郁辞星。”
“嗯。”她应声,心跳悄然乱了节拍。
“有件事,我想问很久了。”
她指尖微微收紧,攥住冰凉的杯壁,轻声重复:“问。”
裴衍敛去所有嬉闹笑意,眼底盛满沉甸甸的郑重,褪去平日所有随性张扬。
他垂眸看了眼杯中浅浅的酒液,再抬眼,定定望向她:
“我能不能,不止是你的专属投喂员?”
阳台瞬间坠入极致的寂静。
远处一辆车子疾驰而过,车灯流光一瞬扫过两人的眉眼,转瞬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郁辞星久久沉默。
她垂着眼帘,视线落在杯中摇晃的酒光里,心绪翻涌,万般思量藏于眼底。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裴衍不急不催。
旁人皆知他语速极快、嘴不饶人,可唯独面对她,他有着极致的耐心。哪怕是守一台长达十二小时的高难度手术,他都未曾像此刻这般紧张忐忑。
手术的压力是责任,而此刻的忐忑,是怕一句问话,改写余生所有的朝夕。
十秒漫长沉寂过后,郁辞星将酒杯轻轻搁置在栏杆上。
“你等着。”
她转身走进屋内。书房门轻开轻合,抽屉拉开又推拢,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裴衍倚在栏杆上,听得清清楚楚。还有自己震耳的心跳,喧嚣热烈,胜过手术室急促的监护仪鸣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执掌手术刀二十年、稳如磐石、从无分毫颤抖的手,此刻指尖竟微微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欢喜。
“没出息。”他低声自嘲,眼底却盛满滚烫的期许。
片刻后,郁辞星折返阳台。
掌心捧着一方藏青色绒布,叠得方方正正,内里裹着一物,郑重又珍视。
她轻轻将绒布铺在阳台小桌之上。
一把小巧精致的精钢解剖刀,静静卧在深色绒布中央。
不是她工作所用的大号制式器械,刀身纤细冷冽,光泽温润,刀柄经过细细打磨,弧度贴合掌心,是日日握刀之人,才能精准拿捏的极致趁手。
刀柄深处,是手工深凿的八字字迹,墨色填缝,黑亮深邃,力透钢骨:
裴衍专用,扎偏不赔。
裴衍盯着这行专属字迹,足足怔愣三秒,心神震颤。
“这是……”
“前后刻废两把坯子。”郁辞星语气平直冷静,如同宣读一份严谨的工作记录,“第三把方才成型合格。”
“是你亲手安排的?”
“图样我绘,字迹我定,托城西老匠人手工雕琢。”她条理清晰,缓缓道来,“第一把‘专’字刻偏作废,第二把刀柄崩口瑕疵,尽数弃之。”
“所以来回跑了三趟?”
“两趟送图样定版,一趟取成品。”她严谨纠正,分毫不错。
“老师傅可有问过,这刀赠予何人?”
“问了。”
“你如何作答?”
“我说,赠予一个爱使飞刀、偶尔会失手扎偏的人。”
裴衍忍不住低笑出声:“师傅怎么说?”
“老师傅叹气,说小姑娘,你这男朋友,怕是要好好管教,免不了挨揍。”
“那你呢?”
郁辞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道:“我说,他就算不扎偏,平日也着实欠揍。”
裴衍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满心温柔缱绻。
郁辞星静静看着他肆意的笑意,紧绷的唇角终究忍不住轻轻扬起一点弧度,又被她飞快压下,佯装清冷无事。
裴衍小心翼翼拾起那把刀。
轻重适宜、弧度完美、手感绝佳,是独属于他、为他量身打造的定心之刃。他举刀望向路灯,光影之下,八字刻字清晰锐利,字字入心。
他轻声念出那行字,抬眸望向眼前的姑娘,眼底又暖又亮:“郁法医,你这到底是赠我信物,还是放狠话?”
“备用而已。”她语气清淡,“他日你飞刀不慎失手,这把刀,可替你兜底。”
“我二十年飞刀功底,何须备用?”
“是你的事。刀,我赠予你了。”她说完,便要转身避开这份滚烫的温柔。
“等等。”裴衍快步叫住她。
她停在两步之外,脊背微微绷紧,背影僵硬,藏着满心慌乱。
裴衍指尖轻旋,手术刀在掌心利落回旋一周,动作娴熟流畅,和他平日演练飞刀、执掌器械的姿态一模一样。
他定定看着她的背影,认真发问:“我问清楚,这把刀,算什么?”
“算饭钱。”她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裴衍眉峰微扬,温柔带笑:“饭钱?我两月朝夕不辍,三餐烟火轮换,松鼠鳜鱼、红烧肉、照烧鸡腿、剔骨带鱼,日日新意、从不敷衍,一把解剖刀,就想结清我所有烟火?”
“那你还想要什么?”她轻声反问。
裴衍收尽笑意,将刀妥帖攥于掌心,嗓音低沉认真,字字滚烫入心:
“一把刀,抵不得两月三餐。”
“要抵,便抵一辈子。”
晚风漫卷,夜色沉沉。
阳台寂静无声,连风声都温柔放缓。
郁辞星背对着他,伫立良久。久到裴衍心底微慌,已然准备开口玩笑缓和气氛时,她轻飘飘却无比坚定的声音,缓缓落在风里:
“那你继续做。”
裴衍骤然怔住,眼底瞬间燃起漫天星光:“什么?”
“你听力无碍。”她依旧背对着他,耳根通红,声音轻柔却笃定,“我说,你继续做。”
“做一辈子的三餐?”
“还要我重复第二遍?”语气带着一丝羞恼的别扭。
“不用!”裴衍立刻应声,满心雀跃,“我怕你反悔。”
“我不反悔。”她轻声道,“这把刀若是用旧、用废,我便再为你刻新的。”
“甚好。”裴衍笑意温柔,“一把刀,陪一辈子。”
“你胡思乱想什么。”她嗔怪,“刀只是消耗品。”
“那我亦是。”他顺势温柔接话,眼底皆是深情,“我若是耗尽力气,你便再为我刻刀,岁岁年年,往复不休。”
郁辞星无言以对。
她终于彻底看清,这人一旦得偿所愿,得寸进尺,从无底线。
“裴衍。”
“在。”他立刻收尽玩笑,认真应声。
郁辞星缓缓转过身。
脸颊染满通透的绯红,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清冷疏离。哪怕面上依旧强撑着淡漠模样,可细框眼镜后的眼眸,却慌乱躲闪,不敢与他炙热的目光相撞,羞怯尽显。
“刀收好。”她一字一顿,带着独有的霸道温柔,“若是弄丢,我亲手一根根修整你的指尖,创口平整度,必超你的专业缝合线。”
“尽数听你的。”
“还有。”她顿了顿,声线更轻,“他日真的扎偏,我绝不负责。”
“铭记在心。”
裴衍郑重抬手,将这把刻满她心意的解剖刀,稳稳揣进衬衫胸口口袋,紧贴心口位置,方寸温度,两两相扣,一刀入心,一生安稳。
郁辞星弯腰,将藏青色绒布叠成规整方块,妥帖收进衣兜。动作慢条斯理、规整利落,像圆满收尾一台毫无瑕疵的解剖手术。
“还有一事。”她忽然想起,轻声叮嘱。
“你说。”
“这把刀,不许带进手术室。”
“为何?”
“手术室有制式专业器械。”她条理清晰,认真道,“这把是私人心意,只归私下所有。”
“只在私下把玩?”裴衍故意逗她,“赠我信物,还限定场景?”
“是我定的规矩。”她面无表情,强势笃定,“你上台主刀,胸口揣着‘扎偏不赔’,病人抬头望见,怕是要当场惊惧离床。”
裴衍朗声低笑,满心宠溺:“听你的。这把刀,只在你面前展露,只给你一人看见。”
他定定望着她,第一次完完整整、郑重地唤她全名:“郁辞星。”
“干什么?”她心跳微乱。
“最后一个问题。”他温柔凝视,“你从何时,便打算为我打造这把刀?”
叠布的指尖骤然一顿,她别开眼:“与你无关。”
“定然有关。”他笑意温柔,带着一丝耍赖的宠溺,“你不说,我便翻我的小本本,慢慢推敲。”
“你敢!”她抬眼瞪他,气势刚起,耳尖先红透,终究抵不过心底的温柔,小声吐露,“车库那次。”
裴衍心头巨震,瞬间想起那日画面。
雨夜车库,他三柄飞刀利落制敌,护她周全。深夜驱车送她归家,连过两个红灯。车内静谧,她轻声一句,明日想吃肥瘦三七开、收汁浓郁的红烧肉。
原来从那一日起,她的心,便早已悄悄偏向了他。
“那次之后。”郁辞星嗓音轻柔,吐露深藏已久的心意,“我忽然明白,你万事圆满,事业、职称、房车、挚友,无一或缺。唯独缺一把,能为你镇心安稳的刀。你的飞刀护你安危、应急御敌,这一把,护你本心、岁岁无忧。”
裴衍瞬间失语,心底滚烫翻涌。
半生行医救人,半生风雨独行。他被人赞誉技术顶尖,被患者追捧信任,被朋友调侃桀骜欠揍,从未有人这般,把他的细碎安危、心底安稳,放在心上。
为他画图、等坯、废刀、奔波,耗费心力,只为赠他一柄定心之刃,一份岁岁平安。
他往前踏出一步。
郁辞星浑身微僵:“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嗓音低沉温柔,“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半步之距,呼吸可闻,心意相通。
郁辞星攥着衣兜里的绒布,指节泛白,心底的克制终究抵不过满心深情。迟疑片刻,她主动轻轻往前挪了半步。
刚好,咫尺相拥。
裴衍微微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干净温柔,萦绕鼻尖,安稳治愈。
“妥了。”他嗓音闷闷的,藏不住满心欢喜,“一辈子的三餐烟火,自明日伊始。”
“……嗯。”她极轻地应着,软糯温柔。
“红烧肉,肥瘦三七开,多收汁。”他细细念着她所有喜好,一字不落。
“这些细碎琐事,你倒是记得真切。”
“但凡与你相关,件件清晰,岁岁不忘。”
他退开半步,抬手取出心口的新刀,又摸出裤袋里那把陪伴自己二十年、刀柄磨出温润包浆的旧飞刀。
两把刀静静卧在掌心。
一柄陈旧,载满二十年风雨独行;一柄崭新,刻满往后余生深情。
“旧刀,救死扶伤,应对世事百态。”裴衍将新刀重新贴心口收好,眼底温柔笃定,“新刀,唯独镇心,唯独护你。”
郁辞星脸颊滚烫,别过头轻声嘟囔:“废话真多。”
晚风温柔,灯火绵延,两人静静伫立阳台,不言不语,万般心安,迟迟不愿别离。
杯中梅子酒早已饮尽,晚风渐柔,夜色渐深。
裴衍伸手去收空杯,指尖无意擦过她微凉的手背。没有躲闪,没有疏离,坦然温柔。他顺势抬手,温热干燥的掌心,稳稳将她的小手全然拢住。
郁辞星没有挣扎,只是垂眸望着楼下万家灯火,脖颈的绯红顺着肌肤蔓延,温柔了满身清冷。
“杯子明天再收。”她声细如蚊呐。
裴衍低头凝视她。
头顶暖黄灯光洒落,揉碎了她所有的冷冽疏离。眼镜后的眼眸半垂,长睫覆下浅浅阴影,清冷气场被晚风彻底消融,只剩软糯温柔。
他喉结轻轻滚动,抬手温柔摘下她的眼镜,轻轻搁置在栏杆之上。
“你——”
未尽的话语,被温柔的吻彻底吞没。
裴衍俯身落下的吻,轻柔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句无声告白,问尽半生温柔。
郁辞星僵硬半瞬,攥住他衬衫前襟的指尖,缓缓收紧,终究卸下所有防备,坦然接纳这份奔赴已久的深情。
阳台推拉门被晚风轻轻带上,咔嗒一声轻响,无人顾及。
屋内夜色温柔,情愫暗涌,双向奔赴的爱意,在寂静夜里肆意蔓延。
玄关处滑落的藏青色绒布,静静铺在地板上,方正规整,无人捡拾。她被他半扶半抱地带过客厅,膝盖轻磕沙发扶手,一声细碎闷哼,被他温柔低头尽数吞没。
茶几上歪放的眼镜、沙发上揉皱的衬衫、散落的发丝,皆是夜色温柔的印记。
街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细碎光影,在墙面投出两道交叠依偎的剪影,安静温柔,岁岁绵长。
良久静谧,万般缱绻。
夜深人静,风月皆安。
后来郁辞星蜷在柔软毯子里,小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闷声开口,带着一丝慵懒的嗔怪:“明天沙发套,你手洗。”
“听你的,手洗。”裴衍温柔应下,尽数纵容。
“方才的事,不许对外多说一字。”
裴衍低头看着怀里泛红的小姑娘,眼底盛满宠溺,轻声应道:“唯你我二人知晓,岁岁保密。”
她耳尖再度发烫,深深埋进他的肩窝,小声嘟囔,细不可闻。
裴衍没听清,低头轻问:“什么?”
“我说,你有点沉。”
“那我起身。”
“不用。”她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角,声音软糯,“就这样待着就好。”
裴衍心口软得一塌糊涂,抬手将她稳稳圈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柔缱绻。
她在他怀中轻轻翻身,随手扯过他皱掉的衬衫裹住身子,浅浅打了个哈欠,带着浓浓的倦意,轻声道:“今晚别走了,沙发归你。”
“都听你。”
“明天早餐,你来做。”
“煎蛋三明治,不放西兰花。”
精准无误的答复,熟记于心的喜好,让她闭着眼轻轻弯了弯唇角,轻声呢喃:“记性真好。”
夜色将尽,晨光未至。
隔日临别,郁辞星送他至玄关。
裴衍拉开门,脚步微顿,回头温柔叮嘱:“明日我带早餐过来。你冰箱空空荡荡,食堂八点开门,你七点二十便要进解剖室,定然赶不上。”
郁辞星张了张嘴,终究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语。
极致的细心,极致的偏爱,从未缺席。
她静静立在门口,听着他层层渐远的脚步声,直至彻底消散。才轻轻阖上门,后背软软抵着门板,静静伫立许久。
指尖轻触滚烫的耳廓,她低声轻叹:“没出息。”
是没出息,遇上他,便甘愿卸下所有清冷铠甲,心甘情愿,沉沦温柔。
夜里近十一点,裴衍归家。
他躺在床上,指尖一遍遍隔着衬衫,轻抚心口那把微凉的解剖刀。金属贴合心跳,一下、一下,沉稳热烈,是余生安稳的节拍。
他起身将刀摆上餐桌,调整灯光角度,细细拍下一张照片。
灯下,刀柄那行「裴衍专用,扎偏不赔」黑亮醒目,字字皆是深情。
点开挚友群聊,指尖悬停片刻,万般心绪,最终只化作干净利落两个字,一键发送:成了。
手机轻轻扣在桌面。
他仰面躺倒,望着天花板,抑制不住地肆意轻笑,满心温柔,满心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