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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暴风雨来了

第二天一早,晨光透过院区的玻璃窗,洒下细碎光影。

裴衍刚踏进外科办公室,白大褂的衣角还随意搭在臂弯,未来得及换上,办公室的木门就被人轻轻推开。

冷风随着门缝钻进来,带着一股压得沉沉的戾气。

郁辞星就站在门口。

她褪去了平日里温柔干练的白衬衫套装,换了一身冷调深色外套,周身气场冷得凛冽。金丝镜框衬得眉眼愈发清冽,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薄薄的愠怒,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冷、都要沉。

裴衍抬眼望见她这副模样,心底骤然咯噔一沉。

瞬间就明白,暴风雨来了。

“你怎么来了?”他下意识放软语气,带着几分迁就的温和,“不是说好了今天我照常接你上班?”

郁辞星没接他的话,抬步径直走进办公室,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走廊所有人声与喧嚣。

密闭的空间里,氛围骤然凝滞。

她垂着眼,目光死死锁在他左臂崭新更换的纱布上,声音压得极低,字字紧绷,裹着压抑了一整晚的怒火与后怕:“你受伤,为什么不说实话?”

裴衍微微抬手,晃了晃缠着纱布的小臂,语气依旧轻描淡写,试图糊弄过去:“怎么没说?昨晚在你家,不是你亲手给我清创包扎的?”

“我问的是这个吗?”

郁辞星猛地抬眼,眼底的情绪再也藏不住,翻涌着后怕与嗔怪。

昨晚她心绪慌乱、满心慌张,只匆匆处理伤口,只当是普通的表皮擦伤,简单磕碰。可整整一夜,她辗转难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天刚蒙蒙亮,她就径直跑去住院部急诊核实,一句询问,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的自我安慰。

昨晚他离开她家后,特意折返医院,悄悄让急诊医生缝了三针。

三针。

深可见肌理的伤口,需要针线缝合的创伤,哪里是他口中轻飘飘一句“擦了一下”?

郁辞星盯着那片平整的纱布,一字一顿,嗓音发紧,带着克制的颤抖:“缝了三针。裴衍,你昨晚骗我,说只是擦破点皮。”

裴衍看着她眼底泛红的模样,终于收敛了所有散漫笑意,却依旧没当回事,语气淡然宽慰:“多大点事。我们外科大夫,日日和刀口创伤打交道,缝三针根本算不上受伤,就是最普通的表皮伤。”

“缝三针叫普通小伤?”郁辞星气息微促,胸口轻轻起伏,压不住心底的慌乱。

她只要一回想昨晚的画面,心脏就阵阵发紧。

巷口昏暗,黑影突袭,短棍破空而来的瞬间,他没有半分迟疑,以身相护,硬生生替她扛下所有重击。

上药时,她的手克制不住发抖,彼时她只当自己是受惊过度。可如今她才知晓,他忍着三针创口的剧痛,坐在她家的餐桌前,跟她贫嘴打趣,笑着调侃她睫毛很长,任由她“手滑”按压伤口,默默承受所有疼痛,半句苦楚不提。

整整一夜,她闭眼就是那根呼啸落下的短棍,整夜无眠,满心后怕。

裴衍望着她这般模样,心头微微发软。

他认识郁辞星许久,早已看惯了她的清冷自持。

他见过她立于解剖台旁,面对血肉残骸面不改色,冷静剖析每一处创口;见过她手持骨锯,气场凛冽吓退调皮打闹的赵屿;见过她万事规整、情绪内敛,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无波无澜,从无破绽。

可此刻的她,眼底泛红,气息微乱,强撑着冷硬的气场,站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像一只炸毛却无半分恶意的小猫。

张牙舞爪的表象下,藏着的全是藏不住的慌张与心疼。

“我真的没事。”裴衍放柔所有语调,语气极尽温柔安抚,“你看,不影响抬手,不影响手术,能吃能睡,一点影响都没有。”

“缝了三针。”郁辞星执拗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控诉他的逞强,“你明明伤得那么重,为什么要骗我?”

裴衍指尖轻蹭眉骨,眼底带着无奈的温柔:“我怕你担心。”

“你瞒着我,我就不担心了吗?”

一句话,瞬间堵得裴衍哑口无言。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郁辞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裴衍,我是法医。”

她抬眸看向他,眼神清醒又沉重,字字恳切:“我日复一日的工作,就是见证意外与生死。我看过无数看似无碍的磕碰,最后酿成无法挽回的重伤;看过太多人前一秒好好站在人前,后一秒就躺上解剖台。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棍的力道,到底有多凶险。”

“你当时只要格挡慢半拍。”她的声音陡然放轻,带着极致的后怕,“那根棍子,砸的就不是你的胳膊,是我。”

裴衍脸上所有的笑意彻底褪去。

他比谁都清楚当时的凶险。

那根短棍裹挟着致命力道,直奔副驾的她而去。他横臂格挡,已是千钧一发的本能,但凡迟疑半秒,后果不堪设想。

他从不愿告诉她这些。

不是刻意欺骗,只是不想让她余生都陷在恐惧与亏欠里。

“可结果是好的。”裴衍上前半步,拉近两人的距离,目光灼灼看着她,“我没事,你也安然无恙,这就够了。”

郁辞星抬眼望他。

距离极近,近到她能清晰看清他下巴青涩未刮干净的胡茬,看清他白皙脖颈的纹路,看清他白大褂袖口一处浅浅的酱油渍——那是前几日,他亲手给她做红烧肉时,不小心蹭上的痕迹。

无数细碎的温柔瞬间涌上心头,鼻尖骤然一酸,酸涩的暖意翻涌在心口,几乎要溢出眼眶。

她迅速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压下眼底的湿意,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不许再一个人往前冲,拿自己冒险。”

“不行。”

裴衍想都没想,直接开口拒绝。

郁辞星骤然回头,眼底满是错愕与愠怒:“你说什么?”

“下次再有这种危险。”裴衍凝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郑重又坚定,掷地有声,“我依旧会第一个冲上去。”

“你瞪我也没用。”他看着她紧绷的眉眼,轻轻弯唇,眼底是藏不住的赤诚温柔,“我和周远航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我的这双手,从来不是用来杀伐逞凶的,是用来救人、用来护人的。”

顿了顿,他目光温柔锁定她,字字真心:

“而护你,是头等大事。”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彻底陷入静谧。

百叶窗切割的细碎阳光,一条条落在地面,明暗交错。走廊远处传来推车滚动的轻响,由近及远,慢慢消散,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郁辞星依旧别着脸,不敢回头看他。

她原本以为,把积攒了一整晚的委屈、后怕、愤怒全部说出来,把他的逞强、隐瞒一一拆穿,心里那口憋闷的气就能彻底消散。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怨气之下,是更深、更沉、她从未敢正视的情绪。

是慌张,是在意,是牵挂,是早已扎根心底的心动。

是她二十年清冷人生里,从未有过的、滚烫的牵绊。

“郁辞星。”

裴衍忽然沉声叫了她的全名。

不是平日里打趣调侃的“郁法医”,不是温柔随和的称呼,是认认真真、郑重无比,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让郁辞星浑身瞬间僵硬,心跳骤然失序。

“你刚刚说的所有话。”他目光温柔缱绻,直直望进她躲闪的眼底,轻声追问,“是在担心我,对不对?”

“我没有。”

她反驳得极快,几乎是本能的嘴硬,牵强的借口脱口而出:“我只是怕你出了事,以后没人再给我送饭。”

裴衍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低低应声:“哦?”

他步步温柔拆解,不留余地:“那你眼睛红了,也是因为以后没人给你送饭?”

一句话,瞬间让郁辞星语塞。

她张了张嘴,无数借口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在解剖台上,面对任何惨烈创口都能冷静分析、条理清晰阐述半小时的顶级法医,此刻被他一句轻柔的追问,问得溃不成军,哑口无言。

她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的钥匙,指节用力到泛白、微微发青。

心底那层裹了二十年的、坚硬冰冷的外壳,在这一刻,彻底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汹涌涌入的是这几个月来,他日复一日的温柔与偏爱。

是他风雨无阻的接送,是他一勺一勺精心烹制的三餐,是他怕她孤单的岁岁陪伴,是他雨天倾斜的伞,是巷口奋不顾身的格挡,是一碗卧满三颗鸡蛋的热面,是句句温柔、事事兜底的偏爱。

她活了二十年,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习惯冷暖自渡,习惯万事不求人,习惯把所有情绪、所有软肋,死死锁在那间整洁冷清、毫无烟火的房子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是一台精准冰冷、无需依靠、无人牵绊的机器。

直到裴衍闯进来。

他带着一身烟火,提着温热的保温桶,带着欠揍又温柔的笑意,不管她的冷脸,不惧她的疏离,不遵她的规矩。

日复一日,用三餐烟火,用温柔赤诚,一点点焐热她冰冷的世界,软化她坚硬的外壳。

她抗拒过、推辞过、嘴硬过,次次说着“不用”“一般”“太甜”,可她的胃、她的心,早已诚实地接纳了所有温柔,把他送来的温暖,吃得干干净净。

从前她不敢承认,不敢动心,不敢交付真心。

可今日,看着他手臂上为自己而生的伤口,看着他缝针却闭口不提的隐忍,看着他不顾安危的奔赴,她忽然彻底想通了。

她不能永远被动接受他的偏爱,永远站在原地,被他小心翼翼呵护,却连一句真心的在意都不敢袒露。

她也该往前走一步。

哪怕,只有一步。

裴衍看着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彻底收了所有笑意,轻声询问:“真的生气了?”

“没有。”

“那为什么眼睛这么红?”

“气的。”她别开脸,硬邦邦地回话。

裴衍看着她倔强别扭的模样,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想要揉揉她的头发,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是怕惊扰了她,轻轻收回,温柔克制。

“其实那三针缝得很好。”他刻意放缓语气,转移氛围,轻声哄她,“急诊医生都说,手法利落规整,像行家手笔。”

郁辞星下意识接话,带着几分本能的骄傲:“本来就是行家。我是法医,缝合手法,本就专业。”

“是。”裴衍顺着她的话,温柔附和,“不愧是你,技术顶尖。”

这句直白的夸赞,反倒让郁辞星愈发无措。

心口又热又乱,所有强硬的伪装濒临崩塌。

她攥紧钥匙,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要逃离这片让她心绪失控的方寸之地。

脚步走到办公室门口,她骤然停住。

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背影却带着几分紧绷的颤抖。

办公室再次陷入寂静。

裴衍静静站在原地,等着她离开的脚步声。

几秒,十几秒,漫长的静默里,他以为她终究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嘴硬离场,不留余地。

可下一秒,清冷温柔的嗓音,轻轻响起,带着她倾尽所有的勇敢与郑重。

“裴衍。”

“嗯?”

她沉默两秒,像是耗尽了毕生的勇气,终于褪去所有别扭、所有嘴硬、所有隐忍,一字一句,轻轻落下承诺:

“明天别带饭了。”

裴衍瞬间愣住,眼底满是错愕。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嗓音带着几分茫然:“……啊?”

“我明天休息。”

郁辞星终于缓缓回头。

金丝眼镜后的眼眸,褪去了所有愠怒与慌乱,干净、认真、赤诚,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直直看向他。

“我做。”

“你过来吃。”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的,却撞得裴衍心口轰然作响,震得他四肢发麻,满心滚烫。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几乎以为是自己幻觉。

这个常年独居、生活极简、连开水都懒得烧、外卖凑活度日、清冷寡淡的郁辞星。

这个被他投喂近两个月,次次嘴硬挑剔,却次次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的郁辞星。

这个洁癖强迫症、万事规整、从不允许别人插手自己生活的郁辞星。

今天,亲口对他说——

她做饭,让他来吃。

“……你会做饭?”

裴衍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飘忽,满是不可置信。

郁辞星抬眼瞪他一眼。

那一眼,藏着被质疑的恼意,藏着初次主动的不自在,更藏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与温柔。

“我解剖刀比你用得稳。”她语气清亮,带着独有的骄傲,“切菜,自然比你准。”

裴衍望着她眼底鲜活的情绪,望着她卸下所有冰冷伪装的模样,心头的狂喜与温柔瞬间泛滥,再也压不住。

他不再追问,不再调侃,重重应声,温柔笃定:

“好。我明天准时到。”

郁辞星没再回话,指尖轻轻一拉,办公室木门应声开启,她快步走了出去,匆匆逃离,却落了满心的温柔与期许。

门板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光影。

空旷的办公室里,只剩裴衍一人。

他垂眸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小臂,看着那道为她而缝的伤口,又望向紧闭的房门,几秒后,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缓缓扬起,绽开一个盛大又滚烫、藏不住笑意的笑容。

眉眼弯弯,满心欢喜,眼底盛满星光。

他立刻摸出手机,指尖轻快敲击屏幕,在全员吃瓜、时刻待命的小群里,郑重发出三个字,炸响全员:

「她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