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署办公的首日,专案组清空了最大的会议室。
一方宽大白板悬于墙面,规整贴满三名死者的资料照片、死亡时间、抛尸点位。版面正中,是那张被反复推演的创口示意图——出自郁辞星之手。昔日落笔时迟疑标注的「左手持刀?」,早已被红笔彻底覆盖,留白处添了一行利落黑字,是裴衍的笔迹:显微外科习性,持针器回旋发力,左手主导。
两张长桌紧密并合,划分出两处井然有序的方寸天地。
郁辞星的桌面平铺尸检影像与物证报告,所有纸张边角对齐,码出极致规整的直角,一如她常年恪守的解剖准则。白衬衫版型利落,金丝镜框凝着冷光,端坐时脊背挺直,沉静如初。
裴衍推门而入时,她已然就位,沉心伏案。
"早。"
两杯温热咖啡落在桌面,一杯精准推至她手边。
郁辞星视线未离卷宗,轻声回应:"早。美式,无糖。"
"你怎么确定是美式?"裴衍失笑落座。
"你若换了口味,进门便会先说。"她语调清淡,条理分明。
裴衍低笑应声,拉椅坐定。
昨日老陈已然敲定分工,泾渭分明、相辅相成。裴衍专攻创口解构与医学侧写,还原凶手持刀轨迹、器械特征、专业训练背景;郁辞星统筹尸检证据链,锁定致命伤、死亡窗口期、死者身份与抛尸动线。
一人溯源刀术,一人还原命案。
"开工。"裴衍搓了搓手,敛去松弛,沉心入案。
专案组的推演,向来直□□准。
裴衍取出一枚苹果与一柄折叠小刀,对照白板创口弧度,模拟下刀轨迹。
"进刀左偏十五度,切口纵深均匀,一气呵成。"他抬眸,"需要什么条件?"
"极致稳定的左手发力。"郁辞星脱口即答。
"不止。"裴衍补充,"是长年显微外科训练,刻入筋骨的肌肉记忆。"
郁辞星指尖推移,将一张创口特写照片推至桌中。
"凶手刻意规避三条主干血管,切口距主动脉精准零点八厘米,毫厘无差。"
两人话音落时,双双微顿。
"你昨夜测算完了所有数据?"裴衍抬眼对视。
"你昨夜完成了完整侧写?"她同步反问。
四目相对,静默三秒。
"我未与你串通。"
两句应答,整齐划一,分毫不差。
恰在此时,老陈推门而入,将一摞厚重卷宗重重落于桌案。听闻二人同步的应答,他脚步顿住,眼底了然。
"我早说过。"老陈看着眼前二人,笑意藏于眼底,"你俩不争执时,办案效率无人能及。"
"我从未与他争执。"
又是一模一样的语调,清冷又坦荡。
对视一瞬,二人各自偏首,回归案面。
老陈无言失笑,默默退出会议室,轻合房门。
门板闭合的刹那,赵屿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捧着四杯咖啡,眉眼带着讨好。
"两位领导,补给提神。"
郁辞星始终未抬眼,声线微凉:"受人授意?"
"没有,纯属顺手!"赵屿慌忙辩解。
"日日顺手,次次刻意。"她淡淡一语,直击要害。
视线轻扫桌腿旁,那把骨锯静静倚靠,擦拭得锃亮,冷光内敛。
赵屿指尖一颤,杯沿轻晃,半杯咖啡倾洒而出。
"队里还有急事,二位专心办案!"
他仓促倒退出门,落荒而去。
房门落锁,裴衍轻笑:"你未免太吓唬新人。"
"刑侦办案,心性为先。"郁辞星翻卷卷宗,语气平静,"这点承压能力都无,难成大事。"
"你这关,太过严苛。"
"他近日频繁送水递咖啡,无非受人指使。"她抬眸,眸光通透,"劝我与你多沟通,何必假借公由。"
裴衍微怔:"我未曾托人示意。"
"上月赵屿传话。"她条理清晰,字字有据,"问我次日是否需要你顺带带饭。"
裴衍无奈颔首:"确实是我问的。"
"所以。"她落回视线,淡淡定论,"他收了你好处。"
裴衍语塞,无从辩驳。
短暂松弛过后,案情复盘重回正轨。
郁辞星将一份化验报告推至桌心:"死者口中残留糖纸,批次溯源完成。城南三家便利店,同期进货。"
裴衍执笔落红,在城市地图上圈定三处点位:"尽数覆盖凶手活动半径。"
三处抛尸圆弧叠加三处售货点位,层层收束,包围圈愈发狭窄。
"范围越小,心态越崩。"裴衍沉声研判。
"前三案,凶手谨慎逐次升级。"郁辞星复盘细节,"第三具尸体抛于废弃工地,碎散隐蔽,我们耗时三日才拼凑完整物证。"
"此番他会如何选择?"
"二选一。"她眸光笃定,"要么彻底蛰伏收手,要么铤而走险,突破过往所有底线。"
"你赌后者?"
"他留字挑衅,'你比我还像凶手'。"郁辞星道,"此人极度自负,心性偏执,绝不认输。"
"自负之人,最易破绽百出。"裴衍接过话头,眼底沉凝,"越是不甘,越急于证明自己,越容易出错。"
二人无需多言,思绪已然同频。
"再度犯案,距离不会超出城南圈层。"裴衍红笔落圈,锁定核心区域。
"缘由?"
"自他敢寄送挑衅照片、直面对峙我们开始,便已然失控。"裴衍剖析心性,"**与执念破土,再也收不住手。"
"执念缠身之人。"郁辞星轻声结语,"终会自露踪迹。"
一上午的推演,让白板线索层层丰满,脉络清晰可循。
裴衍在「显微外科」下方划线延伸,串联「黑市缝合线」、「专用器械交易渠道」;郁辞星以三处抛尸地为基点,红笔勾勒圆弧,完整复刻凶手活动轨迹。
"落脚城南。"
"或深耕城南,极为熟悉地形。"
话音同步落下,两支笔尖精准落于白板同一点——城南废弃私立医院旧址。
四目再次相接,无需试探,无需铺垫。
"周远航。"
姓名脱口,整齐如一。
"左利手。"裴衍落笔标注。
"左手显微外科,当年科室缝合速率、精准度全科第一。"郁辞星补全履历信息。
"极致娴熟的专业功底。"裴衍眸色发冷,"造就了他无可匹敌的下刀稳定性。"
"稳到精准规避全部血管,刀刀可控。"
"以顶尖手术功底作案,是降维式的残忍。"
"故此。"郁辞星抬眸,"我们需跳出常规刑侦思路,以他的专业盲区布网。"
裴衍看向她:"已有对策?"
"尚无定式。"她凝望白板上的名字,"但我笃定,他此刻也在推演我们的抓捕节奏,预判我们的每一步动向。"
对峙早已无声开启,敌我心思,相互博弈。
白板上的三字姓名,从档案里冰冷的履历,变成盘踞城市暗处、虎视眈眈的凶险活人。
"离职之后,无正式就职记录,社保长期断缴。"郁辞星推送人物档案。
"顶尖外科医生,弃刀蛰伏,何以谋生?"裴衍蹙眉。
"黑市地下手术。"郁辞星直言,"你溯源的显微器械、专用缝合线渠道,尽数指向他。"
"私下接诊,以活人练手。"裴衍语气沉冷。
"不止活人。"她指向尸检照片,"他先以遗体反复操练,打磨刀法极致,才敢肆意行凶。"
裴衍执笔,在姓名旁补全履历污点:术中操作失误,致患者高位截瘫,违规除名。
"这段档案你早已看过。"郁辞星道。
"我知晓。"裴衍落笔不停,"我是警醒自己——他并非单纯行凶,是病态救赎。当年手术失手成为心结,如今每一刀规避血管,都是在偏执证明,自己从未失误。"
郁辞星执笔的指尖骤然凝滞。
"他在与过往的自己较劲。"
"是。"裴衍颔首,"自我憎恨久积成魔,最终迁怒世人。"
"当年致残的病人,后续如何?"
"查过。"裴衍声音低沉,"高位截瘫,久病缠身,两年后离世。"
笔尖彻底停住。
"他将三名死者,视作当年的病患。"郁辞星缓缓厘清内核,"一遍遍重演手术,一遍遍弥补遗憾。"
"一场持续数年、扭曲病态的自我救赎。"
会议室陷入绵长沉静,唯有思绪无声交锋,案情肌理层层剥离。
正午时分,二人就桌简食。
裴衍自带便当,饭盒里是去骨剔刺的照烧鸡腿,他夹起半块,稳稳落在郁辞星的盒饭盖上。
郁辞星抬眸:"不必。"
"食堂餐食清淡寡味。"他低头扒饭,语气自然,"我做的,适口。"
"我并未要求。"
裴衍抬眼,眼底带着了然的温柔:"你的不必,即是暂且收下。"
郁辞星默然,低头将那块鸡腿吃完。
用餐间隙,裴衍手机震动。屏幕跳出周肆发来的消息:
「晚上酒吧,有风声。老地方。」
他将手机转向她,供她阅览。
郁辞星微蹙眉头:"什么风声?"
"晚间便知。"裴衍收好手机,"下班我来接你。"
"无需专程奔波。"
裴衍看着她,语气笃定,不容推辞:"我不是询问。"
郁辞星静默两秒,轻声妥协:"随你。"
沉默片刻,她低头翻页,低声补了一句:"晚上见。"
"嗯。"
"你下班直接回专案组。"
"好。"
"我给你留饭。"
裴衍抬眸,眼底带笑:"你亲手做?"
"食堂预留。"她淡淡抬眼,"两月三餐,皆是你费心。我请一顿食堂,理所应当。"
裴衍笑意温柔:"哪怕食堂简餐,亦是最值。"
西斜落日穿透窗棂,柔光落于白板红圈之上。周远航三个字被反复圈画,如悬顶之钉,沉沉压在人心之上。
暮色将至,二人收拾卷宗,并肩离场。无人再提及晚间那顿简餐,温柔默契,藏于无声。
下班时分,办公室人声渐散。裴衍收拾物件,抬眼便见郁辞星端坐原位,凝望着白板出神,眸色沉沉,思虑万千。
"走了。"
裴衍拿起她的外套,轻抛过去。
郁辞星抬手接住:"你怎知我畏寒?"
"长期身处低温解剖室,末梢循环偏弱。"他推门前行,步履从容,"细微体征,一目了然。"
"脑外科专家,竟连体征细节都涉猎?"她随他起身,紧随其后。
裴衍侧首回望,眼底温柔澄澈:"想为你御寒,无需博览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