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精准抵住路长玥颈动脉,刃光雪亮,倒映出对方冷锐的眼眸。
记忆深处熟悉声音落入耳中,路长玥压低嗓音,轻颤道:“是我,师兄。”
谢玄洲的目光没有立刻落在她脸上,而是缓缓抬眼,越过她的肩头,望向她身后空荡的某处。视线沉沉停留了许久,才一寸寸落回她的眉眼之间。
“师妹?”他雪白袍袖一振,比往日收剑动作沉重几分:“夜露深重,师妹在此作什么?”
小说里这位剑修师兄,对路长玥向来是无不尽宠爱,尽管路长玥常常冷眼以对,他也会直接伸手把她拉起来,会替她拍掉裙摆上沾的灰。但今夜的他没有了往日的温和。
路长玥心底发虚,把浮生录又往袖中推了一寸:“我…我听见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
“我座下弟子方才来报,密室遭外贼闯入。”谢玄洲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我一路追过来,却只见师妹一人在此。”
他顿了一下,目光定定望着她:“师妹为何不解释?”
路长玥袖中手指不禁蜷缩起来,再笨的人此刻也反应过来了。
“师兄,你相信我吗?”路长玥望着他凝重的眉眼,轻声试探。
“我自然相信你,只是...”
谢玄洲的话音卡在半空,数十名宗门弟子鱼贯涌入密室,铮铮数声,剑锋顷刻间便封死了整座密室。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人群立刻齐齐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掌律长老缓步走了进来,深褐长袍垂落地面,腰间的戒律铜牌随着步履轻轻晃动,一眼就能看出来人的品级非常高。
路长玥下意识低头一瞥,方才还与她共处密室的谷旻,竟已凭空消失,唯有那卷空白浮生录,静静摊在石台上。
谢玄洲侧身作揖:“长老。”
掌律长老在三步之外站立,俯身从石台边缘拈起一缕极淡的暗色妖气,指尖微微凝光,而后他抬起眼,扫过正局促不安的路长玥:“密室闯入者,已捉拿在案。”
“带回戒律堂,当堂问话。”居高临下的目光垂视下来,连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无需发号施令,两侧待命的弟子立刻上前,力道精准强硬,死死摁住路长玥周身经脉。
掌律长老目光掠过被制服的少女,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带走。”
*
戒律堂比路长玥想象中更冷。
青灰巨石垒成的殿堂,四面没有摆件,没有陈设,空旷得吓人。
唯有正顶悬着一盏微弱的孤灯,细弱的灯芯燃烧着橘黄的火光,衬得整座殿堂死寂沉沉,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两名弟子扣住路长玥双肩,重重一按,沉闷的撞击声瞬间发震,震得路长玥膝骨发麻。
“路长玥,”高位上传来掌律长老沉冷的声音,“你可知罪?”
路长玥缓缓抬眸,对上其冰冷审视的目光:“弟子不知。昨夜深夜,我听闻禁地方向传出异样动静,放心不下,便前去查看情况。”
这是她提前编排好的缘由。
“查看?”长老轻嗤一声,抬手从袖中抽出一物,薄脆的玉简被他掷出。
在空中划出弧线,“啪”地一声,稳稳落在路长玥身前的石地上。
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简,通透的内里缠着一缕暗沉发黑的妖气,正不安分地在玉璧内翻涌,阴邪的气息丝丝缕缕漫开。
“密室地面,残留着妖气。”长老身体微倾,目光锐利,“禁地结界以纯阳灵力铸就,寻常妖物一旦靠近便会灼伤溃散。”
他停顿片刻,嗓音压得更低:“可你这缕妖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牢牢嵌进石壁缝隙。能做到这般的,必然在密室之内,足足停留了半炷香之久。”
路长玥心猛的往下一沉。
她瞬间反应过来,那是谷旻在密室那段时间留下的。她从未想过,浮生录竟会被偷梁换柱,也从未想过,她自以为聪明的合作,竟会成为钉死自己的铁证。
想到这里,路长玥唇瓣微微翕动:“我..... ”
她想要解释,可苍白的是,话到嘴边,她却找不出半句能够自圆其说的缘由。
掌律长老见她这番模样,缓缓从案后起身,一步步走下高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路长玥整个人罩在阴影里:“百年前人妖大战,先辈封印数百大妖入浮生录中,以镇乾坤。浮生录一旦破损,百妖尽出,人间浩劫。”
“而你在封印裂开的前一夜,出现在密室门口。”
路长玥跪在殿中,浑身僵硬。
“擅闯禁地,残留妖气,封印裂痕。三件事同时发生,路长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两侧窃窃私语潮水般涌来,瞬间放大。
“当真是她?看起来也不大聪明啊。”
“这你就不懂了,她可有谢师兄这个大靠山,平时被惯坏了,胡作非为,当真咱们门派都是她一人的?”
细碎的非议紧紧裹着她,路长玥跪于其中,静静承受着。
“肃静。”
白衣身影从人群中缓步走出,人群霎时闭上了嘴。
谢玄洲对着长老席微微拱手,语气端正坦荡:“依弟子所知,禁制并非万能,且禁制偶有灵力波动,如今仅凭妖气残留,并无直接证据证明是路师妹所为。若贸然定罪,恐怕略有偏颇。”
掌律长老面不改色,直接打断他的话:“若非她亲自所为,便是将通行令交予他人,纵容他人入内。无论哪种,都脱不了干系。”
“特殊时期,老夫没有时间逐一细查。”长老当堂落判,“私放妖物,意图毁坏封印,致百妖流失,宗门律法,当执五十仗。”
路长玥瞳孔微震,脱口而出:“五十仗?”
“五十仗?”谢玄洲脸色骤变,当即上前阻拦:“请掌律长老三思。五十杖刑罚过重,以路师妹的修为,根本承受不住。轻则残废,重则殒命。真相尚未水落,贸然施以重刑,难免冤枉无辜,还请长老收回成命!”
谢玄洲素来温润收礼,极少用这种语气当众顶撞长辈。整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弟子皆屏住呼吸。
“够了。”长老冷声打断,不再理会他的劝谏,转身大步重回案后,提笔落字,“本座心意已决,明日午时,刑台问斩。”
路长玥脑中轰然一响,浑身血液几乎倒流颅顶。她正欲拼死辩解,谢玄洲也欲再度劝谏。
所有人都没想到,山门的警钟就在这时蓦地炸响。
铛——铛——铛——!
急促沉重的钟鸣穿透沉沉夜色,一声叠着一声,连绵不绝,响彻整座逍遥宗。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滔天妖气,自宗门东南方向疯狂席卷而来,肉眼可见,一大片黑雾翻涌而上,遮天闭月,将澄澈夜空瞬间染成一片晦暗不详的青灰色。
在座所有人凝望这般可怖景象,脸色皆褪去血色,满是惶恐。
掌律长老快步走到殿门口,推门望向妖气弥漫的东南方,凄厉喊声遽然传来:“镇、镇妖碑破了!快去请长老——”
闻言,掌律长老厉声吩咐:“锁死路长玥,严加看守!其余人随我御妖!”
“是!”
应答声交相迭起,众人蜂拥冲出戒律堂,仓促奔赴。
路长玥维持着跪地的姿势,目光快速扫过满堂惊慌失措的人影。
她看见谢玄洲背对着自己,方才为她力争的身影此刻绷得极紧,沉声吩咐着众人撤出戒律堂,赶赴前线。
电光火石间,偌大的殿堂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下两名面无表情的戒律堂弟子,和路长玥四目相对。
二人将捆仙绳死死勒紧在路长玥腕间,一左一右架着她,将路长玥从地上拖拽起身,一路拖向堂外水窖方向。
踉跄间,路长玥似乎看见自己袖口沾着一根极细的黑色猫毛,她心头一动,还为来得及细看,那根猫毛便卷入风中,瞬间消散。
*
水窖藏在戒律堂后山的一处岩洞中,窖内幽暗潮湿,连脚下的寒水都堪堪齐腰,由于常年不见日光,水面上终日浮着一层淡淡的薄冰。
两名弟子毫不留情,反手一推,路长玥整个人踉跄着跌进水里,冰水瞬间裹住四肢百骸,冻得人牙齿颤颤不已。
铁栅在身后重重合拢,锁链哗啦一声,铁外纷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四下寂静,只剩下头顶裂隙处一滴一滴往下漏的水声。
就在这时,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警告。原著时间线已发生偏移。浮生录封印破开时间由“半年后”提前至“当前”。经检测,偏移原因为宿主多次溯回消耗禁地灵力屏障。】
【死亡结局预锁定:明日午时行刑。】
路长玥靠在湿冷的石壁上,浑身发抖,她缓缓睁开眼:“……那我现在怎么办?”
水牢里没有灯,只有洞顶一处极窄的裂隙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白茫茫的波光。
【这边建议宿主尽快脱离当前困境呢,亲。】
路长玥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她已经死过两次了。
难道还要再死一次吗?她都不能活下去吗?每一次重生她都尽量避开死路,没有一步是错的,但所有选择加在一起,却硬生生把她推向了深渊。
不会有人再来了。
谷旻不知所踪,满堂认定她是妖祸源头。
唉...算了,大不了再来一次吧,这一次死就死了。
她闭上眼。
如果注定要再死一次,至少这一次,她不再死得不明不白。
她在脑中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她这才发现自己漏掉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密室里的兽鸣...
她敢肯定,当时她绝对听见了剧烈的撞击声,但为什么掌律长老进来后,那兽鸣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了?
那东西是冲她来的吗?当时她身边只有谷旻。会和他有关系吗?还有最关键的一点,那声兽鸣跟浮生录封印裂开到底有无联系?
路长玥盯着水面上破碎的月光,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越想抓,那念头就越滑,怎么也攥不紧。她觉得此刻自己的脑子都要长出来了,要知道她从小就不擅长玩这种解密游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腰子的水越来越冷,双腿几乎要失去知觉,就连嘴唇都被冻得发乌,眼前的光影都开始忽明忽暗。路长玥认命地蜷靠在湿冷的石壁,浸透的裙摆贴在腿上,像一床永不会干的裹尸布。
滴水声还在继续。
一滴...
两滴...
但这一次,她听见了头顶岩缝,传来另一个窸窣细小的声响。
起初,路长玥没有抬头。
直到几片碎石簌簌砸进水面中。
路长玥一个激灵,几乎清醒过来。
抬眸望去,一双琥珀色竖瞳无声地出现在铁栅顶端。
一只黑猫静静蹲在高处,尾巴尖垂下来,轻轻晃动。
“你……”路长玥简直喜出望外,声音断断续续“你.你怎么知道...
黑猫跳下来,落在那道锁链上,爪子轻轻一拨,锁链便应声而落,沉重的铁栅直接被顶开一道足够过人的缝隙。
黑猫落地,身形舒展拔高。
谷旻颀长的黑影逆着月光站在门口,他垂眸看了路长玥一眼,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紫的嘴唇上,片刻后才移开视线。
“若是让你干干净净死在这里,未免太便宜你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出来。”
路长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说出完整句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抬了抬被捆仙绳死死勒紧的手腕,绳线深深嵌进皮肉,勒出两道红肿的深痕,半点灵力都动用不得。
她望着谷旻,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动不了。
谷旻眉峰微蹙,似乎低低啧了一声。折扇一展,扇刃划过她腕间的绳结,听见一声细微的断裂声,捆仙绳应声而断。
他没有多看她一眼,转身便朝外走。
路长玥撑着湿滑的岩壁,一步一晃地挪出积水。裙摆灌满了冷水,沉重地坠着她的身子,每走一步都有冰水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在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
走出岩洞的那一刻,晚风扑面而来。
整座玄遥宗早已不复往日清净。
夜里刚刚爆发的妖乱,把山门附近毁得狼藉一片。青石板上的血迹被踩成了暗褐色的泥浆,断掉的刀刃随处插在泥土里,烧尽的符纸灰被夜风卷起,漫天乱
远处,火光通天,浓烟滚滚冲上夜空,把夜色熏成浑浊的橘黄,处处都是打斗残留的惨烈痕迹。
谷旻走了几步,身形忽然一缩,化作一只巴掌大的黑猫,蹲在一块断裂的石上,琥珀色的眼睛朝她的方向亮了一下。
路长玥立刻会意,她深吸一口带着烟火焦味的夜风,赤脚往前狂奔
脚下碎石棱角尖利,扎得脚底阵阵生疼。可对于路长玥来说,比起即将到来的刑罚,这点疼根本微不足道。
二人借着夜色与火光掩护,避开沿途的弟子,沿着僻静山道一路向下,眼看就要冲出山道尽头。
前方的谷旻忽然停住不动,整只身体进入戒备姿态。
路长玥收不住势头,险些一脚踩上妖界少主,她连忙刹住脚步。顺着黑猫紧盯的视线往前望去。
林间雾气缓缓散开。
前方的山道拐角处,立着一道白衣身影,身形清瘦修长,夜风掀动他宽大的衣袍,肩头落满一层薄薄的晨露,显然已经在此等候许久。
对上这双好看的桃花眼,周遭的声音瞬间褪去。
漫天烟火和远处的厮杀声,所有声音仿佛全都在这一刻彻底隔绝。
谢玄洲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黑猫,牢牢落在路长玥沾满血迹的脸上。
她满脸尘土,**的脚裸处还沾着细细的血痕,浑身狼狈不堪。
路长玥一步也迈不动了。她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一个气音:“…….师兄。”
“路长玥,”谢玄洲开口,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还要跑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