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长玥攥紧剑柄，骨节绷得发紧。
“我不知道他葬在哪，”她目光直直迎上去，“但我知道，如果你杀了我，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浮生录。”
折扇在谷旻掌中合拢，又缓缓展开，“继续说。”
“你是个聪明人，我想和你做个交易。”路长玥睫毛都未颤一下。
“交易？”树梢上那道颀长人影纹丝不动，月色穿透枝叶，落进一双狭长琥珀竖瞳里。瞳仁微微一敛，浮起一痕冷光，“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和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做交易？”
“就凭你杀了我两次。”路长玥下颌微收，胸腔起伏，“两次都像碾死蚂蚁那样简单。但你始终没有去抢浮生录。”
“妖界少主。”路长玥盯着那双竖瞳，吐出四个字，“但凡你拿得到，都不会费这个功夫。”
话音刚落，一道剑意自树梢轰然压落，山崩海啸般封锁她所有退路。
路长玥瞳孔骤然缩成细点，眼前光影一晃，根本捕捉不到对方动作，只听见一声清亮剑鸣，通体漆黑的金属刃面精准贴上她的颈侧。
他靠得极近，垂落的长睫，在她视野里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
路长玥下意识屏住呼吸。
“你倒是有几分胆色。”谷旻声音自头顶落下，冷冽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头皮发麻。
“可惜，用错了地方。”男人低沉的嗓音，贴在夜色里，凉薄而刺骨。
“我杀你，自然有杀你的道理。至于浮生录...”他稍顿，剑刃微微往前递了三寸，路长玥感觉颈间一凉，紧接着从颈侧传来一阵细小的刺痛，“你猜得不错，我现在确实拿不到。”
路长玥眼底掠过一丝微光，悬着的心猛地松了半分。
果然！她赌对了！
“但我可以反复杀你。”他话锋一转，竖瞳灼灼。
“直到玄遥派上下都以为禁地出了妖乱，掌门亲自开阵查验的那一天。”谷旻语气依旧平静，“浮生录自然会现世。”
路长玥脑子骤然空白，后背冷汗也涔了出来。
没想到，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你杀我两次，我溯回两次。每一次回溯，周围灵力都会被抽走一部分去填补时间缺口。”路长玥眨了眨眼，强行压下心悸，“你不过是在赌一个可能。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能溯回，同样会把你困住。”
“况且...你若真有把握，不会听我说到现在。”路长玥感受到贴在她颈侧的剑刃微微颤了一下，“我是玄遥派唯一一个，知道浮生录封印阵眼在哪的人。”
“所以？”谷旻沉默片刻，竖瞳炽热得仿佛要把她盯穿。
路长玥深吸一口气，摊开利弊：“你杀了我两次，说明你需要我活着才能拿到浮生录。而我也需要你活着，才能不被其他人弄死。”
“所以，三个月。”她竖起三根手指，“你护我三个月，我替你把浮生录从阵眼里，完好无损地取出来。”
“我们各取所需，很划算吧？”
夜风缓缓吹过，落了一地槐花，消解了半分剑拔弩张的气氛。
“三个月。”谷旻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恰在此时，长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一道带着睡意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警觉：“谁在那？路师姐？你屋里有声音，怎么了？”
是值夜的师妹。
谷旻垂眸看她，眼神无声地警告：敢出声，我就杀了她。
“师姐？师姐？”脚步声越来越近。
路长玥牙关微紧，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拔高声音：“没事！”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刚被吵醒的：“做噩梦了，不小心踢翻了椅子。你回去睡吧！”
廊外安静几秒，师妹似乎小声嘀咕了两句，脚步声渐渐远去。
路长玥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了，一片冰凉。
“铮”一声，黑剑归鞘。连带着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妖气也一并回涌，气温都回升了。廊下又重新有了风声虫鸣。
谷旻背对着她，月色勾勒出他挺拔利落的轮廓：“带路。”
“你若敢骗我，”他偏过头，半张侧脸浸在月光里，琥珀色眼瞳斜斜扫过来，“我就杀了你。”
路长玥识相地点头，推开静室木门。
廊外月色满地，像一匹被夜风吹皱的白绸。飞檐翘角隐在浓云里，石阶覆着经年苔痕，远处钟声遍野。
她走出三步，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噗”。路长玥垂眸一看，脚边多了一只巴掌大的黑猫。尾巴尖轻轻扫过她脚裸，带着一点微凉的软毛触感。
路长玥深吸一口气，死命憋住撸一把的冲动，迈步往记忆里禁地的方向走去。
石阶两侧种着老槐，这个时节花已经谢了大半，风一吹，沾着露水的残瓣簌簌飘落肩头，带来丝丝凉意。
接下来还要穿过三道回廊，绕过一面照壁，再下一段很长的石阶。
路长玥盘算着路线，走得极快。黑猫亦步亦趋跟在她脚边，像一丸移动的墨影。
熟料，穿过第二道回廊时，转角处兀地闪出一个人影。
“路长玥。”
那声音带着温温笑意，像是刚从睡梦里醒过来。
路长玥脚步一顿，借着月色看清了来人，系统贴心浮现出两个金色宋体字【孟逐】。
掌教座下的随从弟子，平日里见着她总要多看两眼。此刻他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散乱，像是专程等在这里的。
“这么晚了，长玥一个人，是要去哪？”孟逐走近两步，目光不加掩饰地打量她，又往下滑了半寸。
路长玥心里“咯噔”一下，除此之外，一种隐秘的烦躁感油然而生。
她退后半步道：“有事明日再说。”
“明日？”孟逐笑了一声，又往前迈了一步，“明日你可就躲着我了。今晚月色很美，师妹不如——”他的手径直朝她肩头探来。
路长玥瞳孔猛地一缩，那股熟悉的恐惧瞬间从脚底缠上来。她下意识扬手，巴掌还没落下去，一道黑影就从她脚边掠起，快得只看清一道残影。
“啪——”
*
“啪——”
同一时间，宗门大殿内。茶杯被重重砸在桌上，“真是胡闹！”掌律长老面色铁青，一掌按在杯沿上：“路长玥不过合欢峰一名名不经传的弃徒，要修为没修为，要根基没根基，也妄想封为岛主？谢玄洲，你未免太由着她胡来！”
窗边立着一道白衣身影，肩背霜刃般挺直，却生了一双轻隽的眉眼，如山风拂水，润物而无声。
“我知道。”他淡淡开口，“但你我都知道，路长玥何其无辜。”
掌律长老冷笑：“无辜？她合欢峰弃徒的身份摆在那里，单这一条便够...”
“当年那件事，”谢玄洲截断他，声线沉了三分，“不是她的错，况且，她...和她母亲，实在太像。”
长老喉结动了动，缓缓坐回椅中，端起茶盏，盯着茶面沉浮的叶片，良久才道：“她若安安分分守着禁地，我不会多说一个字。可她偏要掺和进来...妖兽肆虐与她何干？她非要上折子请封路岛主，不是给自己招祸是什么？”
谢玄洲将书册合上，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浮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倦色。
“近年来妖兽肆虐，动荡不安，人非人，妖非妖。”他说，“至于路长玥，我一直在尽力弥补当年那场意外。”
*
回廊外。
孟逐惨叫一声，随即便倒地不起，面颊上三道血痕清晰可见。
路长玥:......
她立刻压低声音:“你把他打死了？”
黑猫摇头，额头轻轻地碰了一下路长玥脚踝，然后转身朝禁地方向走了一步。
月色彻底沉入云层，周遭光线越来越沉。
路长玥不再停留，与猫快步穿过石阶，避开宗门值守弟子，一路畅通无阻，顺利抵达后山密室之外。
石壁厚重古朴，墙面正中嵌着一方浅浅的指印凹槽，是宗门世代相传的认主机关。
路长玥见状，忍不住腹诽：合着上古宗门，还用指纹锁是吧，这么智能。
她轻轻伸手按上去。
咔哒——
细微的机关转动声响起，厚重石壁缓缓向内敞开。
黑影一闪，黑猫率先蹿入密室。而路长玥身后，却响起一声细微的脆响。路长玥惊愕回眸，身后空荡无物。
诡异的违和感缠上心头，她来不及细究，抬步快速踏入密室。
随着身影渐渐入内，嵌于石壁的夜明珠逐一亮起，暖白光铺散开来，照亮整片空间。
偌大密室里四列古朴木架整齐排布，陈列着上千古籍卷轴，各色上品宝器，灵气浓郁。
书卷古朴厚重。卷首处，一枚繁复的凤凰鸾扣稳稳封存。外观完好无损，封印完整无缺，看不出半点人为痕迹。
她屏息凝神，指尖轻触鸾扣，小心翼翼将其掀开。
书卷徐徐展开。
然而预想中的百妖图谱却没有出现。泛黄卷页之上，空空荡荡，既无字迹亦无纹路。
只有，一片死寂的白。
方才萦绕周身的充沛灵气，在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散，四面八方立刻涌来刺骨之寒。
路长玥指尖悬在书页上方。
眼前空空如也的纸页，推翻了她所有的预想，一人一猫僵在原地。
不对。太不对劲了。
封印百妖的浮生录，怎么会是一张空空如也的纸页？
难道是里面封印的妖怪，全都逃出来了？
还是...
还是，有人抢先一步，把浮生录偷走了！
不无可能。
她身旁的空气开始浮动，妖气丝丝缕缕弥漫开来，凝成肉眼可见的暗色丝线，缠向她的脚踝。
路长玥后退一步，急速开口：“这这，谷旻，你听我解释！”
就在这一刻，墙壁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兽吼，震得壁上灯火剧烈摇晃。
一声、两声、三声...
庞然大物隐于石壁的另一面，一下一下疯狂撞击，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狂暴，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
缠绕她脚踝的妖气，尽数断裂。
黑猫撤回妖气，周身毛发微微乍起，警惕盯着那面石壁。
不等二人反应，厚重石门便被外力猛地撞开，一道寒冽剑光裹挟着人声一同涌了进来。
“何人私闯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