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洲横身拦住二人时，晨雾正顺着林间沟壑一一寸寸褪淡，露出天边一抹淡淡的灰白。
路长玥目光撞进他眼底的刹那，心口猛的发紧。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每对上这位师兄的时候，心里总有阵挥之不去的闷涩感。按理来说，二人关系并不好，她没必要在他面前演什么兄妹情深。
可是，现在此情此景，她总觉得。
有些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那张素来浅含笑意的眉眼此刻绷得平直，谢玄洲喉结轻轻滚了半圈，声线压低，“你想好了？”他问，“出了这道山门，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路长玥唇瓣微张，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的山道上已经传来弟子急促的喊声:“来人呐——水窖被砸开了！”
谢玄洲身如闪电，侧身让开半步，飞速捏了个诀，：“马车在前面岔道口，往东二十丈。走！”
路长玥难以相信，就这么...放她走了？
她眼睫猛地颤了两下，迟疑着刚迈出两步，扭头回看。晨光正从谢玄洲背后升起来，鎏金碎光铺满一身素白衣袍，刺得她下意识眯起眼。
路长玥声音发颤：“那你怎么办？”
“我？”谢玄洲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路长玥直视他，“你放走一个被当堂判刑的囚犯，还给她备了马车。长老问起来你怎么说？”
谢玄洲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替我在戒律堂求过情，现在又放我走——”路长玥语气难以克制激动起来，她嘴唇发抖，“你自己呢？你是谢玄洲，玄遥派这一辈最有前程的剑修，你要为了一个弃徒把自己搭进去吗？”
谢玄洲半晌也没有话，眼眸里的亮色也沉了下去。
路长玥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难过。她这个师兄，全宗门都说他温润守礼、前途无量，可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被她一问就哑口无言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路长玥放轻语调，呼吸微微发沉，“你放走我之后，你自己会怎样？”
静立片刻，谢玄洲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松开，紧绷的肩线松了些许：“想过，想过很多遍。”
“那你——”
“我没想过不送你走。”他说，“你问我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怎么样，我想过很多，被收回剑印，被逐出师门。我都想过了。”
他抬起眼看她，一字字道：“即便如此，我也要送你离开。”
路长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远处脚步杂沓，正朝这个方向涌来，越来越近。
谷旻化成的黑猫已经无声无息地退到了一旁树影深处，伏低身躯，琥珀色瞳仁在昏暗里亮了一瞬。
谢玄洲侧过身，让出了整条路：“你走吧。走了就别再回来。”
“……对不起。”不知何缘故，谢玄洲尾音略哑。
风卷着雾气擦过耳畔，“是我没护住你。”
路长玥很想问他为什么道歉。但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齿尖咬进唇肉，淡淡的腥甜漫开，来不及再多问半句，旋即转身扎进马车之中。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跑向马车的那一刻，谢玄洲侧过脸看了她的背影一眼，长风吹散满肩墨发，他遥遥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马车。
漫天桃瓣毫无征兆自枝头坠落，纷飞如雪，落满他周身。
直到马车的轮廓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他才收回视线，指骨缓缓收紧。
虚空中，兀地响起一道少女怨怅的声音。
“谢玄洲！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满意吗？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凭什么！？凭什么敢骗我！”少女语气在凝沉的空气里遽然拔高。
谢玄洲眉头死死蹙起，回过神来，转身迈向长路尽头，傲然屹立的宗门。
数年前，也是在这样的春末光景里，一个瘦小的脑袋蓦地探出墙头，充满好奇的眼神直直望着他。
只是这一次，他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皮肉，硬生生压下回头的冲动。
仿佛这样，就能走出当年，那场荒诞幽梦。
...对不起
如果，是你听到就好了。
*
马车比路长玥预想的窄上一圈，车厢内里却堆得满满当当，只留下落脚的空隙。
放眼这个车厢，叠得齐整的换洗衣物被摞在角落，各式绘着符文的护体法衣，杂七杂八的符箓捆成小束，侧边竹篮码着一堆零嘴，还有，一柄灵气充沛的短剑。
路长玥攀上车沿时脚掌还在发疼，她肩头一垮，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车帘垂落，她透过缝隙往回望，玄遥派层层叠叠的飞檐，在渐亮的晨光里徐徐缩小。
远处山火仍未熄灭，昨夜神兽冲破封印留下的痕迹，此刻正顺着东南山脊拖出一道翻涌浓烟的长河，赤红火舌连绵铺展，燎得火光连天。
天边日出从山脊一线裂开，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整座车厢，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路长玥支着膝，长久盯着越来越小的玄遥派宗门，指尖无意识抠着膝头布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谷旻已化回人形，坐在马车另一侧。他双臂环在胸前，眼皮轻阖，浑身散发出并不打算和她说话的气场。
车轮碾过凸起的土块，车身猛地一斜。路长玥重心失衡，整个人被甩离了座位，半边身子朝谷旻那个方向栽过去。
她的头偏了一下，额头撞上对方的下颌骨，发出一声闷响，“——嘶。”
路长玥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撞上谁了！她猛地往后缩去，恨不得掘地三尺。
“……你在干什么？”谷旻眉峰拧起，一副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路太颠了。”路长玥按着额头，声音发闷，“你以为我故意的？”
谷旻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大约两寸：“谁知道呢。”
路长玥被这句话气得够呛，但同坐一辆马车自己又打不过他，悻悻了半路，谷旻忽然出声，声线冷不丁砸破车厢里的死寂。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什么？”路长玥正看着窗外发呆，没反应过来。
“后悔离开你那好师兄，”谷旻语气淡淡的，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小臂，“我可以把你送回去。顺带杀了你。”
“......”
路长玥觉得自己简直是吃了嘴不毒的亏。但不知为什么，仔细想来，她什么感受都没有，也许，就像谷旻说的那样，她心里其实是舍不得的。
为压下胸腔里翻涌不息的闷意，路长玥伸手摸出一包炒豆子，指尖捻起一颗，慢慢送进齿间咀嚼。心底又生出满腔好奇，原主以前到底和谢玄洲之间发生了什么。
八卦之魂在心底刚蹿出火苗，就被脚底阵阵刺痛给浇灭个大半，她低头，揉着脚上被碎石割出来的口子，正琢磨着怎么跟谷旻开口要伤药，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半掌宽的旧罗盘。
铜面已经磨得泛亮，边角磨着裂痕，像是用了很多年。他垂眸看了一会儿，指尖轻轻一拨，中间磁针慢悠悠转了两圈，最后稳稳定在东南偏南。
路长玥脖颈微伸，凑过去看了一眼:“这是什么意思？”
“东南方。”谷旻视线仍钉着罗盘，淡淡应声。
“我知道，我看得懂东南西北。”路长玥把豆子放在一旁，指尖轻点盘面磁针，“我是问这个东南方，指的是什么？”
谷旻终于抬起眼来，目光幽幽盯着她:“......”
“意思就是，大量妖气汇聚在东南方。”
路长玥仰头长长哦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细问，马车忽然猛地一颠，她整个人被抛起来又摔回去，后脑重重磕在车壁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
她刚开口，车身又是一记更猛烈的震颤，木板连接处发出刺耳的闷响，仿佛有重物在下方死死拖住车架。路长玥扶着车壁勉强坐稳，感觉自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吃的豆子都快被颠出来了。
“怎么回事？”她按住胸口，“是路不好吗？怎么还没到——”
谷旻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罗盘，方才稳定的磁针此刻疯似的飞速打转，足足三圈，才猛地顿住，针尖直直朝下，对准马车地面。
路长玥心底升起一个不详的念头。
谷旻的目光从罗盘上抬起来，俩个人的视线猝然相撞，很显然他也联想到了。
一缕若有若无的妖气，正从马车底部细若游丝般渗出来，淡淡的妖气紧挨着马车底。
谷旻收起罗盘，毫不犹豫掀开车帘跳了下去。路长玥跟着跳下车，脚刚沾地就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半拍。
马车停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四周空荡一片，抬头不见山，低头不见路。不仅如此，方才走过的山道，此刻也消失不见。
路长玥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她刚才明明还踩在碎石路面上，此刻脚下的触感却平滑得仿佛人舌，令人头皮发麻。
谷旻站在她旁边，沉默地环顾了一圈四周，而后弯腰往马车底部看了一眼。
路长玥跟着屈膝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木轴与车板之间的缝隙里，卡着毛茸茸的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正瑟瑟发抖，露出两只耷拉的耳朵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两张突如其来的人脸。
路长玥听见那个声音，又细又软，裹挟着明显的恐惧。
“别、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