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
林见月闻声看去,只见前方的长椅上有一个女人朝她看了过来,眼角带着深邃的勾纹,脸上恰当的笑显得她温和又沉稳。
王艳佳站起身来迎接,林见月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的全身,同时面上带笑地朝她走去。
面前的女人完全陌生,年龄看着不小却穿了一身稚嫩青涩的装扮。
林见月看了眼她深灰色的坎肩,又看了看她白色的打底,心想这人和给她发消息的不像同一个。
手机上的那段信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正经的不行,像是两人有什么业务纠纷需要解决,还要特意用到敬称。
公园里没什么人,她们周边更没有疑似是那位真正给她发消息的人,林见月半信半疑地看着王艳佳,等她下一步动作。
“辛苦您专门来这一趟了,我有些事左右想着手机上说不清楚,所以请您和我见一面,一次性说清楚。”
王艳佳显然察觉了她一系列探究的视线,然而她不知道车祸的事,林见月的失忆更是无从得知。
她掌心摊开指着长椅,坐了个请的动作,后林见月一步坐了上去。
“这套衣服,是白妍挑的,想着换件衣服换个心情……”
王艳佳忽然解释起了衣服的由来,这让林见月一头雾水,白妍又是哪位?
她下意识有些不安,四处张望最终在不远处的树后看去。
那树几乎卡在两人视线的死角,投射下的影子深得像一滩墨。
林见月往那定了几秒眼神,那边的树影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朝她打招呼。
“主要是想和您说关于之前提到的,关于工作。”
林见月猛地拉回视线,左手不自觉地搭上右手腕,一副心虚到极致的遮掩样。
“嗯,你说。”
“我确实无法再从事之前的行业,这些白妍和您说了,我从她嘴里也听说了一些。”
王艳佳的眼里带着犹豫和不解,嘴唇总是开到一半又迟迟关上。
然而林见月并没有很注意到这点,她有些后悔出门了,因为今天的太阳有点晒,晒的她头晕。
像王艳佳这样一点印象都没在她脑子留下的人,林见月想两人的交集还不如林笑笑的随便哪家房子的钟点工。所以她都没怎么仔细去想她的话。
想来两人也没什么大的纠纷。林见月揉了下食指关节,听见王艳佳继续说:
“不知道贵公司目前发展状况如何,让我加入真的适合……或者说您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才想让我加入贵公司。”
林见月眨眨眼,她检索到“公司”这个词。她有从宋枕雾口中得知自己在不久前建立了一家公司,但具体事项现在的她可是一概不知。
问她公司的事……不,这已经不算是公司的事,是属于她本人的意见,或者说是想法。
林见月因此多看了王艳佳几眼,难道是对方过于优秀所以才想招揽吗?
她皱起眉,对于她对自己的了解和对现状的分析,这几乎不可能。
所以只是看中了这个人……的某个优点吧?
王艳佳看上去不过四十,打扮的不精致还有点土气,她的背有些塌,脸上没什么气色,看起来睡眠不足的样子。林见月实在没法从她的外表联想出哪种体面又值得她青睐的职业。
“最近有些忙,公司刚起步,很多事需要经手……如果你能来的话当然是最好的,你对你的能力有信心吗?”
林见月手指抠了下皮肤,用平稳的声音对她说。
王艳佳为看向她而抬起的头一顿,直直落了下去,看着自己的大腿缓缓说:“十多年工作我自诩经验丰富,作为一名律师我敢说我是合格的,在这座城市也算小有名气。”
她复而抬起头,眼里却没有一丝沉闷,与她行为极为不符的,她的眼睛直直望向前方,像是一支射出去的箭,锐利中透着一丝精明。
她低下头原来不是因为自卑,而是过于自信的高傲让她需要在人面前稍作遮掩。
林见月终于明白了之前的所有,她明白这个人哪点吸引了她,然而她只是了解了大概,关于那句“无法继续从事行业工作”感到疑惑。
“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
林见月试探着说,她知道两人的事一定不止目前她了解到的这些,还需要知道更多。
“官司很快打赢了,这还是多亏您,我不知道怎么感谢……”
王艳佳的嘴唇有些抖,但此刻她的背挺起来,脑袋高出林见月一头,阴影像一座小山向她压过来。
“嗯,还有呢?”林见月波澜不惊地问。
“我认识一个会计,她业务能力强,工作效率也高,她最近在考虑跳槽。”王艳佳看着她,一字不顿:“我想您公司一定还缺人,如果是她的话一个人就能暂时抗下初期的所有工作,她性格好,会配合您安排的。”
“当然可以。不过你那件事……”
林见月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缺人,这几天她都没去过所谓的公司,公司有几个员工她都不清楚,更别提哪个岗位缺人了。
不过听王艳佳的话,她似乎真的很缺人。真是匪夷所思。
“因为和前夫没有孩子,只有财产纠纷,这很麻烦,我甚至一度为此疯癫……”
王艳佳笑了一下,她的嘴角弯的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那是刺眼的嘲弄。
“您安排的律师很快解决了一切,我也终于把家里的垃圾扫除一空。他吃了很多苦头,我心情因此好了很多。他和那位女士一起,落了个圆满的结局。”
她“呵呵”地笑了几声,林见月不用看也知道她脸上满是得意,像是一举得胜的将军。
“用‘你’就好。”
林见月冲她一笑,她明白了,知道自己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优秀的人不该被任何埋没,任何境遇下的他们都因破土而出,被光照耀。
“好。”王艳佳莞尔一笑,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让她眼角的皱纹都看似淡了几分,像说被光照到失焦:“不过,林小姐还记得和我那位朋友——白妍见面的那天吗?”
“记得”两个字精准抓住了林见月不想暴露的根本,她一下子有些失语,不确定王艳佳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天……怎么了?”
她含糊不清地说,只等着王艳佳自行继续话题。
“白妍回去和我瞪眼睛,说你有些脸盲。我知道她那天肯定说了些虎头八脑的话,别太介意,她人不坏,只是口快。”
脸盲这个词对于林见月有些陌生,这是看不清人脸的意思,还是不认识人的意思来着。
“可能见的少了,记不清楚。”
“哦,这样啊。”
王艳佳意味深长的看了林见月一眼,笑意不达眼底。
“没什么的,你记得注意身体。今天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吗?”
林见月脑子转了转只觉得晕,没想出点什么有用的大脑就宕机了,干脆放空大脑随便回答她。
“嗯,算是吧。”
“不是朋友?不熟悉吗?陌生?”
王艳佳忽然跑出三连问,诡异的像被设定好了程序。
“不不不,你误会了。”
林见月犹豫了一下,晕乎乎地坦白:“是恋人。”
王艳佳顿时愣住了,然后朝林见月方才反复张望的方向瞟了一眼。她眼睛里有些不可思议但最终还是把情绪压了下去。
“那就好。”她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是需要有人在身边时刻陪护……为什么不让她过来?”
林见月有些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她躲躲藏藏的,有些担心。”
王艳佳看着她说,手掌搭在长椅上,手指抠进木板缝隙里,毛毛的木刺扎的她痒痒,一时间心里情绪莫名。
“不用在意我说的。总之恭喜啊。”
“嗯,谢谢。也是才……在一起。”
林见月按照宋枕雾对她说过的话推算,确实算的上一个“才”字,她这才放心地看了宋枕雾所在的方向一眼。
“虽然感到高兴,但在相处过程中感到不舒服一定不能忍受哦?”
“突然这么说?”
林见月奇怪地弯起手指,对王艳佳说的话觉得没有必要,无聊地绕着长椅上的凸起兜圈子。
这是傻瓜都知道的道理,她理所当然地想。世界上哪有爱吃亏的人,吃到苦头了自然就分开了。
“因为这是作为一位阿姨的忠告,所以不能不听。”
林见月的小动作顿住了,她早该想到了。离婚纠纷,多是感情出了问题,王艳佳这么说是想到了自己身上的事。
如果没有她帮忙,那些事或许就会成为一笔烂账,收不回又消不掉。
这是终身的伤疤,是对不谨慎的男孩女孩们的残忍又无端的惩罚,即使他们是无辜的也无济于事。
“我会小心的。不过,她很好。”
林见月两手交叉相握,双眼看着前方没有落点,她的视线模糊没有实质,语气也不够坚定,像是别有心事。
“我想你们正是甜蜜的时候。”王艳佳只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太阳被云遮去了所有光芒,她们周身笼罩在阴影里,歪劈出的树枝从她们头上伸出,顶端的树叶几乎要扫到她们的脑袋。
“是的。”林见月无话可说。
“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样子,能和我说说吗?”
林见月有些喘不过气,却不是被王艳佳咄咄逼人的追问压的,而是她的脑袋晕个不停,她又想起了早晨刚睡醒时记起的一切。
她在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她的记忆呈大区域缺失,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她脑海里缺了一块,在看见任何一个她可能认识的人时,林见月都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白感,就好像完整的拼图被抠出几块,不影响整体,但终究是残缺的。
在看见宋枕雾的时候,林见月没有那种感觉,那种自然而然的疑惑,下意识想要补全记忆的冲动。
她看向她,只有茫然,和一股淡淡的熟悉。
这股熟悉不足以撑起她的直觉,没法驱使她和这位“天使”搭上关系。
喜欢?爱?还是其他什么情感。
林见月不清楚,她是混乱的,始终被不明感受驱使。
她看似清澈,一眼及底,实际上那是被持续混乱搅成的近清水般的表象。
而今早,林见月睡了一觉起来,毫不费力地恢复了记忆。
她迷茫,坐在床上不知所措。
愉快的,不愉快的。
她想起来了和一部分人所经历的,也想起来了和宋枕雾的。
但她没有想起全部,和宋枕雾的她只记得初遇之后的一点。
是她追的宋枕雾。林见月能意识到当时的自己甚至蠢的不清楚自己的心意。
她想起自己傻乎乎地为宋枕雾返程,骑单车差点摔在路边,为了一颗薄荷糖得意忘形……
是她追求的宋枕雾……并在不久的几天后,她们在一起了。
这是真的吗?
林见月不禁扪心自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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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恢复一部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