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磐赶回杨家堡,料理岳父丧事,郭昌随他一同回来。
期间,郭氏父子对李磐父女殷勤备至。
李磐一直觉得郭容不错,长相俊美、家世相当,若说缺点,那便是年纪有些大,且妾室众多……
他问过女儿,世训长久没有言语,方才苦笑:“不如出家……”李磐立即知她心意,郭容之事再也不提。
郭昌本想开口,可恰逢丧事,亲事只能暂且作罢。
杨父丧事办完,郭家父子回去,杨照夫妻两个送行。
见妹夫在场,郭昌咳了一声,叮嘱道:“我回去了,以后莫怕。土堡还要再加高加固,家丁可以来我卢龙军受训,堡外再加些人手巡逻放哨,有情况早向治所传报!”
杨照一一答应。
见妹夫回去,郭昌转头对妹妹说:“十一娘可有15岁?我记得她小时候又娇又憨,长大后反而不爱说话!”
郭氏默然,“大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郭昌皱眉,“这样好的孩子,不能嫁入我郭家吗?你难道不想亲上加亲?”
“我心里有这个孩子,自然愿意亲上加亲,可也得要人家父母同意啊!”
“再说哥哥想的,我都知道。咱们这样做,总好像算计人家,我不愿意!”
“你这个倔脾气!怎么能说是算计人家?难道知远不是个好的?”
郭氏忍气,“知远是个好的,可两人年纪相差太大!知远屋里又有许多人,儿子都有几个。十一娘也是我身边拉扯长大的孩子,我都不愿意,何况人家父母!”
郭昌气极,忍不住当着妹妹的面,数落起儿子:“回家后,就把你那群莺莺燕燕收拾干净!”
见儿子又要辩解,喝道:“如今形势有变,这门亲事却不能变!”
郭容垂头,扬鞭而走。
郭昌见妹妹不明白,又将形势说了一遍,嘱咐妹妹定要完成任务。郭夫人一边是侄子,一边是外甥女,手心手背都是肉,真是两头为难。
这日初夏,天气极其晴朗,阳光极其明媚。
李磐护送岳父遗体,葬入极云寺。
安葬完父亲,杨夫人着素色衣裳,世训穿灰色僧衣,六郎穿天青色圆领便袍,李磐穿便服,一家子携手上山。
初夏暮春,仍有繁花,一路美不胜收,稍解众人悲伤之情。
极云寺是一座久负盛名的佛寺,山门处却贴着一副太白诗句:
青云当自致,何必求知音。
这句正中李磐心事,他摸着胡须,沉吟良久,几人参观山前宝殿。
佛陀头顶肉髻,身着双领下垂袈裟,端坐于莲花宝座之上。右手施无畏印,左手结与愿印。佛陀上方有珍珠宝盖,左侧矗立着弟子迦叶,他神情坚毅豁达。右侧矗立弟子阿难,他手捧莲花,青春俊秀。
李磐夫妇虔诚跪拜,许下心愿。再抬头,便见佛祖平静仁慈的目光,立刻低下头来,不敢与佛祖视线相交。
天王殿里,天王身形高大,怒目圆睁,脚下恶鬼呲牙咧嘴、痛苦万分。李磐特意为家人讲解:“这尊左手卧银鼠,右手持宝伞的便是毗沙门天王,咱们定难军中供奉的就是他!”
六郎不解:“这殿中还有东方的持国天王,西方的广目天王,为什么咱们只供奉毗沙门天王?”
李磐微微一笑:“前朝玄宗皇帝时,番邦包围了西凉城,形式十分危急。玄宗皇帝请三藏法师,持诵仁王经咒加持,于是天空中就出现了毗沙门天王和神兵。更为神奇的是云中涌出一批老鼠,将番人的箭弦全部咬断。这诸多神法,破解了围困。玄宗皇帝龙颜大悦,下令:以后军中都供奉毗沙门天王!”
李磐不善言辞,今日已是他能说最多的话了。
几人进到后殿,殿内装饰华美非凡,抬头便见藻井中心,有一株八瓣莲花。莲花中心是三只追逐奔跑的兔子,三只兔子共用三只耳朵,首尾相接,相互追逐,好似活物,世训和六郎看得入迷。
几人出了后殿,继续在山中前行,一路美景相送,便来到极云寺中最为著名的罗汉台。
世训右腿先踏入台内,她今年15岁,就从右面数十五尊罗汉,数得了“婆苏槃豆尊者”。六郎12岁,数了十二尊罗汉,数得了“摩诃俱郗尊者”,两人去台口找小和尚拿偈语。
那小师傅脸圆得像个烧饼,中间一颗蒜头肉鼻,两旁星星点点、缀着浅褐色麻点。肥大的圆身子配着短小的僧鞋,走路摇摇摆摆,稚气可爱。
“喂,芝麻饼!”六郎大叫一声,克制地咽了下口水。
“芝麻饼”大为不满,瞪了一眼六郎,指了指远处并不存在的高塔,先解他的偈语。
“黄鹤楼上登高远眺,天下万物看起来都很渺茫。施主今年十二岁,是否自问,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世上,是否常有孤独萧索之感?”
什么孤独萧索之感?六郎不懂,随着“芝麻饼”手指远眺,什么也没看到。
他转回头,睁大眼睛,疑惑道:“芝麻饼小师父,你说的,我一句都听不懂!”
蠢驴!
“芝麻饼”齿冷,不再管六郎,转向世训,拈着偈语,细细观察,一个身材细瘦的女尼,身后还站着衰老的父母。
他掂量语言,慢慢说道:“越是洁白的东西,越容易被污染。光明磊落之人,也有内心迷惑的时候。得此偈者,正处在危局中,名誉也恐有污损。”
世训抬头,注视着小和尚,不语。
杨夫人大惊失色,攥紧衣袖,“小师父,可有破解之法?”
和尚看向李磐,“居安思危。要多思量可能出现的危险,做好万全准备!”
李磐紧声,“此危局可是难解?”
“令嫒,恐怕要走一段艰难曲折之路。此路犹如漆黑之夜,无人能伴其左右,却处处危机四伏。须坚定心性,自己振作,方能穿过黑暗,抵达天明。”
李磐背手,手中紧攥自己的偈语,一家四口陷入不安。
“不过,小僧倒是有办法避……”
晴朗之中,一声穿过;“秃驴!你又在这儿唬人!”
小和尚听到声音,摸摸光溜溜的头皮,心道真是奇了,你自己不也是秃驴?!
因为深知此人的无耻,今日这桩买卖看似要被抢走,小和尚明惠撇了撇嘴,眼翻上天,以示鄙夷。
林中穿出一青年僧人,他的头骨圆润,顶骨隆起,似莲苞初绽,僧衣穿在他身上也有飘飘欲仙之感。清俊疏朗,不像个僧人,倒像个侠客!
他踱到李磐跟前,双手合十,朗声问好:“使君!”,又指那小和尚:“这是贫僧的徒儿明惠。”
这便是救世训一命的圆慧和尚。
李磐连忙回礼,将偈语递上,诚恳道:“有关小女,大师可有破解之道?”
圆慧眉尾上扬,大笑,“有!有!有!就怕施主舍不得!”
李磐立时明白,杨夫人却不解。
“大师所说何法?”
“入我佛门,远离尘世,自然可保平安!”
李磐不语,圆慧知他不舍,也不强求,引他一行前去悼园,那里埋葬着世训的兄弟姐妹。
晴朗一去不复返,杨夫人望着夭折孩子的坟墓,泪水涟涟,哀求道:“我夫妇相伴二十载,统共就活下她一个……信女愿一命抵一命,请求佛祖保佑我女儿平安顺遂! ”
李磐擦去眼泪,狠下心肠,对女儿说道:“陛下要你进京,要给你寻一门亲事”
“此事凶多吉少,你不如就在此地,剃度出家!”
世训思忖良久,方才摇头,“我也曾想归入佛门,一生洁净不染,但不是现在”
李磐急道:“为何?你可知这世道混乱,已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世训看向父母双亲,“我知道!我以平庸之资,很难在这世道里存活,我也可以避入空门,将阿耶和阿娘留在外面……”
“可总归,我不忍心!若有坏事要来,我宁愿挡在你们身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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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亦不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