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盟日期,海日汗还不现身,老皇帝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他怒不可遏,罚跪太子,更迁怒于诸位节度使君。
这天深夜,诸位使君被从各自军帐中唤出,齐齐守在皇帝的大帐前。
众人等啊等,等到天空从浓转淡,再等到红日慢慢爬起,也不见皇帝传唤。
三位镇守江南富庶之地的节度使凑在一起,自成一派。
李磐坐在马蹲上,郭昌就近解溺。
河阳军节度使刘步蟾微微一笑,道:“郭使君还是多饮些黄柏、虎杖吧!”
郭昌皱起眉头:“怎的?是嫌郭某尿骚?”
刘步蟾呵呵一笑,一团和气,“……是气味略大些”
“刘某才观郭使君解溺,滴沥不尽,每次解完,手还要抖上一抖。咱们等了三个时辰,郭使君便解了六次手,可见使君湿热瘀阻,脾肾受累,还是多饮些清热解毒、化瘀通淋的药物为妙!”
郭昌没想到自己撒个尿,竟有人全程旁观,还指出自己身上有隐疾,不禁大不自在。
他板起脸,胡乱摆手:“郭某身体无恙,刘使君莫要胡乱猜测!”
刘步蟾唇边挑起,与王归长、彭久章相视一笑,并不在意。
北方各军镇久与外族周旋,争斗不断。与之相比,江南久享太平,南方的节度使更是以文臣居多,领军打仗不行,搞经济却是一把好手。
支撑大历朝局的,正是南方的钱粮。
刘步蟾为人大度,不与郭昌争辩。他的军镇是南方诸镇中地盘最小的,却能把大镇的王归长和彭久章笼络在身边,唯他马首是瞻,此人能力必定不同凡响。
南方诸军使先行进入,不到一个时辰,三人旋出。刘步蟾看着还是一团和气,彭久章和王归长却不怎么高兴。三人商量一阵,旋即和众人作别,整军扬马而去。
李磐第二个被召了进去。
徽德帝坐在御座之上,他看起来十分年轻,风度翩翩,比他年纪小的李磐倒显得苍老不少。李磐向他和太子行叩拜大礼,皇帝坦然受之,行礼结束后,还与李磐话起了家常。
“文忠啊,朕还记得,你和父兄在弘武年间进京时的模样,如今已过了二十年哩!”老皇帝感慨道。
青春的往事,历历在目。
李磐微微一笑,略有感伤,“那时臣不过一介纨绔,在父兄的庇佑下,磕磕绊绊成长。”
“第一次进京,第一次到神华宫拜见了先帝和诸位亲王”
“是啊,当时朕也不过是先帝的一名皇子,怎会想到日后,能荣登大宝呢?”
青春的火焰,跳动在皇帝的眼眸中,使他整张面庞生动起来,乍看起来,那面庞竟与身旁的太子一模一样。二人都善于隐藏情绪,却总在不经意间,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热爱与憎恨。
彼时,李磐,字文忠,还是一个混小子,虽有公主血脉,却成长在边陲。
彼时,徽德帝不过是先帝诸子中的一个,非嫡非长,封做齐王,却有贤名。两人连着亲戚,却也只有点头之交。
先帝素爱贵妃潘氏,母爱之,必抱其子。贵妃之子庆王便成了先帝的爱子。
即便熬死了几位兄长,齐王的登基之路,依然艰辛无比。
由于牵扯到了皇家秘辛,李磐不便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尹彰咳嗽一声,将话题引向正轨。
“听闻定难军与卢龙军绕过官家,私下一起贩卖青盐,一年可得白银百万两……”
李磐心想:来了!他不客气地打断尹彰,面向皇帝,再次跪下。
“关于此事,容臣详禀:绥夏一带,地形狭长,物产极为稀薄。民生多艰,士兵口粮多靠外地调配”
“自弘武年间起,定难总兵力仅能维持在三万上下”
“三万兵力,都比不上南方大镇,却要连年和额克尔抗衡!”
“士兵一日口粮少则二斤,归义军一日就要六万斤,一月就要一百八十万斤!倘若全部从外地调入,一月就要调入二百三十万斤!多出的五十万斤是运输中的损耗”
“臣在五年前上洛时,就奏请陛下拨银就近采买,陛下也口头答应了臣。可这五年下来,户部的钱粮迟迟未到,臣没有办法,只能贩卖青盐!”
“臣用青盐换士兵口粮,也是迫不得已!”说到此处,李磐向皇帝磕下响头。
“既然朝廷援助不至,臣请陛下,将青盐售卖归定难军专有!”
偷鸡不成蚀把米,皇帝和尹彰谋划的,就是青盐的盐税,怎能轻易被李磐说动!
“定难军镇守边疆,抵御额克尔,如今我大历北境形势复杂,若额克尔与墨尔根联手入侵,定难军实难招架!臣请陛下,不仅将青盐归于定难,还将边境榷场也一并归入,以充军资!”
皇帝心里不高兴,刚刚从南方军使处占得便宜,那点子得意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姿态优雅,双手交握成拳托住下巴,同时又局促地抖了抖眉毛,这是他能表露的最大程度的不耐烦,尹彰敏锐地感查到了这一点,立即转移话题,向李磐开火。
“所以这样,使君就能私卖国家青盐了?”
听到尹彰这样说,李磐就明白刚才的辩解全无作用。
尹彰继续:“青盐是其一,还有其二!”
“尹某听说李使君接纳流民,其中一半是青壮年,使君怕不是借此要扩充军队?青盐换来的银两也是用在此处?”
杀人诛心。
李磐愤懑难平,“尹相公,流民讨食,流落到我这儿,难道我要眼睁睁看他们饿死?”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攥紧拳头,直视皇帝。
“帝国北疆危急!中原百姓危急!臣一心救民,绝无二心!”
徽德帝抬眼细细审视李磐,心中盘恒了很久,并不想激怒他,此人是良将,性格敦厚可靠。
踌躇片刻,他才道:“朕信你……,可别人未必信你!”
“你若肯交出……”
“父皇!”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太子,突然大喝一声!
皇帝吓了一大跳,连带尹彰身子也抖了一下。
“李使君为国尽忠,请以大局为重!”太子朗声,锋芒毕露。
计划被打乱,帐内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皇帝改变前倾的姿态,向后仰倒,靠在御座。那一圈圈的颈纹,好像绳索一样勒住他脖子。
皇帝想了好久,方才抬起头,不甘心、刺了李磐一句。
“听说使君家里,统共就只有一个女儿?”
皇帝谈判不成,忽然转变话题,女儿是李磐的眼珠子,立即引起他的戒备。
“臣无福,只有一女长大成人,且相貌平平,德才平平,庸常女子而已!”
“哈!”在旁陪侍的裕王殿下忍不住拍了一下巴掌,“那她岂不应该叫李平平?”
裕王只有14岁,平日里备受宠爱,才发出这样无礼的言论。
“胡闹!”皇帝呵斥住小儿子。
“带你女儿上京吧!”
李磐如芒在背,“陛下,您要?”细听之下,那声音竟有些颤抖。
徽德帝立即得意起来,“朕要给她寻一门亲事!”
说罢露骨地打量了一下太子和裕王,李磐如坠冰窖。
“臣女……”他刚要开口说,女儿在寺院修行,皇帝立马打断了他。
“下去吧!中秋之前,朕要看到她!”说罢不由分说,让李磐出去。
太子飞快地看了一眼李磐背影,不动声色。
这绝不会是奖励,他心中暗想,怕是另一种圈套吧!
李磐失魂落魄,郭昌在帐外扶住他。
“怎么回事?”
“陛下……要为我家十一娘寻一门亲事!”李磐颤声。
郭昌也吓了一大跳,他对世训势在必得,就等她长大,好开口提亲,怎好被狗皇帝截胡。
“你可有打算?”
李磐摇头,“我家怕是被算计了……”
他想得没错。李磐出去后,徽德帝反复打量两个儿子,打起了算盘。
李磐没有子嗣,这样的人家要控制在手里!
李家女娃,要么给大儿子,要么给小儿子,无论给谁,四州都会顺利收回,每年至少还有一百万两的收入……棘手的是,李家的出身差了点,太和公主一脉,已经百年没出过高官,家族久居边疆,京内都没有落脚的宅院。
做正妃怕是不行,可做妾室,李磐未必会同意!
他眼珠子转来转去,打量起太子。
太子嘛,年纪大些,素有“克妻”之名,可老不成亲,挨骂的总是自己。
坊间流传,太子和先头傅家女娘感情深厚,女娘逝去,太子为她守身如玉……徽德帝是一点也不相信,男人嘛,哪儿会有真情,都是演戏!
他眼睛又转向裕王,年纪倒还合适,可贵妃总宠着他,没有一点心机,如果把四州给他……皇帝瞧了一眼尹彰,尹家怕是要坐大……
皇帝的眼睛转来转去,尹彰瞧在心里,他是一点也不同意!
太子绝对不能掌握定难军!
裕王只能娶自己女儿!
至于李世训,他尹家倒是可以笑纳!
李磐走后许久,帐内都无人说话,尹彰阴沉着脸,挑拨道:“听说,定难军的口粮要靠卢龙军提供。”
“坊间一直传闻,李磐之女要嫁入郭家,两家合二为一,届时郭昌将有兵力八万,为大历之最,连关外的镇海军也难以匹敌!”
“李磐忠心不忠心尚且难说,那郭昌之心,可是路人皆知!”
徽德帝与太子两父子同时侧目,尹彰眼看横梁,悠悠道:“陛下不可不防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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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