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回到归心院,世训前几日走得急,禅房里还留有她抄写的心经。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园。
圆慧法师前来送行,李磐捐出一万两白银,方出得此寺。
临要迈出门槛,世训忽又回来,抱起门口小猫,将头脸埋进它的肚子,来回摩挲,心内泛起一阵温柔,悄悄对它说:“等我回来!”方才撒手,依依不舍离开。
山下,李磐调转马头,对女儿道:“还没向恩人道谢呢!”,世训点头,六郎护送杨夫人回家,父女二人向边境驰去。
绥州边境。
土地被平整地切割成一块一块。
何大刨着地里的石头,刨不出来的就用手挖,小春提着篮子,跟在后面,捡拾石子。
马蹄声传来,父女两个直起腰,远远眺望。
世训下马,从远处跑来,“小春!”
小春一阵愕然,见世训僧衣飘飘,不免大惊:“十一郎,你怎么这身打扮?你……你出家了?”
春日里,定难军和额克尔遭遇,小春只记得混乱血腥的战场,盔甲散落。她本想从死人堆里刨点东西,没想到刨出一个他……她将濒死的世训背出战场,送到其家人手上。
世训觉得这里面误会太深,一时间难以解释,只得先言明主旨。
“我身体养好了,过来看看你!小春姑娘救命之恩,恩重如山,十一纵难尽报,也必铭记在心!”说罢,撩僧衣给小春磕头。
“愿受小春姑娘驱使!”
小春张大嘴巴,连忙摆手,要扶她起来,李磐止住,“受人大恩,理当如此。你受着,她应该的!”
小春捂嘴,看见完好的世训,打心眼里高兴,上前一把抱住世训。
“我不要你谢我!不要你磕头!你好好活着,就是报恩了!”
她扯住世训胳膊,由衷高兴,“快来我家里坐坐!”
空荡荡的地窝子,小春家里什么也没有,她拿出一只陶碗,给世训打水,又烤了两个红薯款待世训。
“你搬到这里,可还适应?”半年前,小春和家人逃难至此,阿娘被杀,只剩下阿爹两个相依为命。
“适应!”小春嘻嘻笑,“你阿耶给我们过渡粮,又分给我们这么一大块儿地!我们终于有家了!”
“你以前的家呢?”世训舍不得吃那红薯,只喝水。
“以前哪有家,田地都是地主老爷的,他不给我们种,把我们撵出乡里,我们只好流浪”
小春拉起她的手,“走!跟我去看蜡场!”
小春带路,边走边说,“张大人出资买了上万棵白蜡树,我爹他们只出了劳力将树拖回,就种在了台原下的阴地里……”她领着世训和李磐下了台原,前面茂茂的一片。
“张大人教我们在树上放养白蜡虫,将白蜡树刺出小孔,蜡虫便攀满枝条”
小春掰下一根细枝,指着上面对世训说:“蜡虫开始泌蜡,我们用刀将蜡刮下,加热熬化,就是白蜡了!”
她满怀欣喜,“到时候我用白蜡换钱,给你买好吃的!”
世训深深为她高兴,两个人正在说话,有一年轻人走来,先向李磐施礼。
“使君大人!”
李磐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略略有些印象,“你是……”
“在下莘武县令张汨!”张明德再拜。
李磐终于想起他,这就是那位被贬的探花郎!
张明德父亲是当今东宫侍讲,他本人年轻英俊,年纪轻轻便中了探花。宫里的贵妃对他很是赏识,有心招揽,请他做裕王的老师,教授帝王之道,没想到他在大殿之上一口回绝。
“太子名分早定,帝王课业应由太子学习。裕王是弟弟,又有什么资格学习帝王之道呢?”
于是他被贬到藩镇的地盘上送死!
李磐颔首,没想到他一介书生,能体谅民生多艰,做出这样一件好事!他细细打量,满腹书生气,一举一动吉秀兰华,心中满意,看了一眼女儿,般配。见她只和小春说话,连忙招呼:“你俩过来,向明府见礼!”
两人行礼,明德见小春一直叫“十一郎”,也仔细打量起世训:美少年身披僧衣,宝相庄严,眉似兰叶,眼如莲花,五官俊丽。性格寡言少语,姿态沉静。
心中不免嗔怪:小春年纪尚小,这明明就是一位女尼,怎么能错认成郎君!
几人回到村子,里正气喘吁吁跑来,拜见大人,叫出村民,说明情况。
“这些都是从中原逃难而来,一共1500口!”
世训记得半年前自己遇袭,还没有这么多人,不免大为好奇。
“这个村叫什么名字?”
“……大屁股村”
世训一愣,“什么?”
里正扭捏,开始解释,“这村子一左一右两块台原,中间有条沟子……”
世训一时无语,李磐哈哈大笑,张明德略显尴尬。
经过商议,大屁股沟村改名定村,取安定之意。
世训辞别小春,回到玉璧城定难军治所,众人见到她回归,大为高兴。
“十一,你回来了!”
师父赵宝吉走过来,大力拥抱,丝毫不在乎她之前所受重伤,世训咧嘴一笑,面朝众人。
“我回来了!”
神京郊外,泰陵动工,太子受命在此监造乃父的陵寝。泰陵旁有座精巧的陪葬陵,正是其母昭阳贵妃的陵寝。
夕阳透过红色的旧窗格,远处的官道泛出黄绿,微风悄然吹进寂静多年的昭阳殿内。
邴正还在愤愤不平:“这就是挟私报复!”说罢将茶杯狠狠掷于案上,茶水抛洒,手背青筋爆起。他和东宫另一名侍讲张选被控:十年前担任地方主考时,贪污白银5000两。
太子还未说话,窗外便传来声音:“你好大的胆子!贪墨银两,竟还在这里振振有词!”
破旧的金锣响起,金怆之声划破罡风,宛如金石刚硬无比。
邴正哆嗦了一下,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四处张望。
还有什么可张望的?张选心中诽谤,不就是老师来了吗?
他拉了下邴正袖子,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跪下,太子也起身深鞠一躬。
“老师!”
“谭师!”
谭相被小侍从搀扶,迈进殿中,抖着身子直问到邴正脸上:“老朽可不敢当你的老师!老朽倒要问问这位邴大人,三十年前可是这样教你的吗?”
邴正看到老师,心中酸楚一泻千里,他委屈又倔强,梗着脖子含泪道。
“不是,老师从未这样过教我!”
“你还记得你当初的誓言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太子搀扶谭炽道坐下,安顿好他的腿脚和手杖。谭相是两代帝师,受太子如此礼遇也不过分。
张选刚要起身帮忙,被老师一手杖打回去。
“跪好!”
邴正看到老师,心中有愧,终于止不住,两行清泪留下,昂然道:“三十年来,学生一时一刻也未忘记自己的誓言!”
“那你又为何流泪?为何又说这是徇私报复?难道此事是有人诬陷你?难道你压根儿就没有收人贿赂?”
“学生并非受人诬陷!”他擦干眼泪,直视老师眼睛。
“此事属实,十年前学生确实收下丰州官员5000两白银,但学生的所作所为,与心中的理想并不冲突!”
“你!”谭炽道气得以手杖捶地,只是没力气打他,颤巍巍起身要走,张选跪地一把抱住老师双腿。
“老师!是学生的错!但请您听我们把话说完!”
邴正梗着脑袋,始终不肯低头认错,张选只好指着那个不争气的家伙,继续说。
“老师看他像贪官,学生倒还觉得,他清廉得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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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万里独吟迎雪去,平生一剑带霜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