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稍微平复,朱清沅想起上山最重要的事,脸色沉了下来。
“表姐,当年我被侍卫抓回皇宫,一关就是六年。”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两年前我十四岁,父皇很少管我,我就跟着奶娘还有奶娘的女儿云枝再次逃出皇宫,一路赶来凤凰找你。”
“路上碰到土匪,奶娘为了护我死了,我和云枝被抓到白鸽寨,一关就是两年。昨天多亏黄龙寨几个少年打进寨子,才把我们救出来。”
“白鸽寨?!”
沈知言一愣:“我昨晚刚收到消息,白鸽寨一夜之间被人端掉,没想到动手的就是黄龙寨那几个少年!”
“就是他们。”
朱清沅点头:“我今天跟着他们上山,一来是感谢救命之恩,二来也是继续找你。黄龙寨那几个少年,人都不错。”
“灵禾、灵溪姐妹两个安安分分,平时在家织布赶集,从来不和别人结仇,平白无故被人掳走。她们几个哥哥明知道山里危险,还是连夜进山找人,人品很可靠。”
听到黄家姐妹被掳的事,沈知言眉头皱起来,脸上最后一点温和也消失了。
“这件事不对劲,绝对不是普通山匪抢人那么简单。”
“还有一事,我观察他们许久。这几个少年身着粗布衣裳,却气度不凡、行事有度,全然不像土生土长的深山孩童。尤其是李长生,眉眼风骨、神态气韵,竟与你极为相似。”
沈知言看人,很少走眼。
一个山里长大的少年,偏偏跟朱清沅长得像。这事不对。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幼时曾听家中长辈闲谈宫闱旧闻:你母后当年曾诞下一子,宫中对外宣称幼童夭折,随后才有了灵姝公主。
当年此事草草了结、无人深究,成了深宫一桩隐秘旧谈。
此刻细细推敲,处处疑点丛生。
难道当年那名传闻夭折的皇子,实则侥幸存活,流落民间?
这念头太大,她没敢说出口。
朱清沅听她提到“李长生像你”,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想过。”
沈知言看她一眼,没再接话。
屋内灯火昏沉,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荒草暗处,一道清瘦人影立了片刻。长生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到主院附近,听见屋里有说话声。他本要绕开,却听见“李长生”三个字,脚步停住了。
屋里的话,一字一句落进他耳中。
他没再听下去,缓缓后退,融进夜色里。
屋里,沈知言把那桩猜想压在心底,越压越沉。
当年那场举国皆知的皇子夭折案,打一开始,就是一场偷龙转凤。
倘若猜测属实,那眉眼气韵和朱清沅近乎相像的李长生,说不定就是当年从皇宫流出、隐在巴山深处的大昭嫡皇子。
这事太大,眼下没工夫细想。她收了收神。
朱清沅见她脸色陡然沉重,轻声问:“表姐,你是不是发现什么蹊跷了?灵禾、灵溪两姐妹一向老实本分,好端端忽然失踪,问题到底出在哪?”
沈知言望着桌上晃悠的油灯,昏黄的火光明明灭灭。
她盯白鸽寨不是一天两天了。山里这些乱子,她心里有数,只是从没对外人提过。今夜才开口。
“我一直派人盯着白鸽寨,他们近几日没做过掳人劫掠的勾当。还有你如今看到的永清寨,早先根本不是现在这般守规矩的模样。”
“两年前,这儿是整个巴山最凶的匪窝,一伙悍匪盘踞了好多年。这帮人心狠手辣,常年在山道劫货、下乡抢掠,祸害附近乡亲,十里八乡被折腾得苦不堪言。”
“那时候朝堂涣散,地方官府不作为,几次派兵进山剿匪,全都敷衍了事。巴山绵延百里,山形险要岔路极多,官兵怕进山遇险不肯深入。日子一久,山匪越发猖狂,匪患拖了许多年,没人管得住。”
说起当年的乱象,沈知言嗓音压得很低。
“前年,我义父沈屹、二叔沈骁,带着家父麾下五十多个南疆旧部,打定主意清剿山匪,夺下这座寨子。我义父沈屹,本名萧策。二叔沈骁,本名卫寒锋。两人都是父亲最得力的副将,在南疆边关浴血厮杀出来的将士,一辈子守边卫国,心里没有半点私心。”
“可谁能想到,这帮在边关身经百战、少有败绩的将士,没战死沙场、没倒在敌军刀下,反倒折在了这帮山里乌合之众手上。”
“那场夺寨打得极惨,五十多位老弟兄死伤过半,荒山之上尸骸遍地。连着一个多月死战熬下来,如今还留在寨中、随我隐忍蛰伏的旧部,已经不到十人。”
她停了一下,又说:“后来陆续收拢流民、山下投奔的苦人,才慢慢有了如今这几百口。”
朱清沅听得心口发酸,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言稍稍稳住心绪,接着说起山寨的来历。
“清沅,我义父沈屹,本名萧策。二叔沈骁,本名卫寒锋。义父化名姓沈,我跟着姓了沈。我们几个人都改了名字躲进巴山,就是为了避开京城谢秉谦的追杀,保住性命。”
“周家蒙冤、满门遭难之后,父亲手下最得力的这两位副将,立刻就成了谢秉谦的眼中钉。”
“这人下手狠,容不下人。只要不肯归顺谢家、心系周家、挡了他夺权路子的人,全都会被他记在必杀名单上,非要斩草除根不可。”
“义父萧策文武双全,心思细,是父亲最信任的贴身副将,也是南疆军中数一数二的智囊。边关多少次陷入死局,全靠他想出奇招稳住局势,好几次把死局盘活。”
“二叔卫寒锋打仗勇猛,遇事冷静决断。大半辈子守在南疆苦寒险要的边关,打了无数硬仗,立下赫赫战功。”
“将军府被血洗那一夜,府里忠心的下人拼死拦住追兵,趁着京城乱作一团,带着才九岁的我连夜逃了出来。义父和二叔在外拼命接应,拼尽一切,就为保住周家最后这点根脉。”
“一开始他们还抱着一点指望,就算当今君王糊涂,总不至于平白连累两代守边关的功臣。”
“可他们还是低估了谢秉谦。”
“但凡从前和周家有交情、心里念着忠义、不肯投靠谢家的旧部文武,几乎没人能躲过这场清算。”
“义父本事全面,最擅长谋划计策;二叔打仗悍勇,硬仗从不含糊。一文一武在军中声望极高,两个人性子都硬,绝不肯屈从奸贼。谢秉谦清楚他俩的能耐,知道留着迟早是夺权的大祸患,便打定主意斩草除根。”
“他连夜捏造罪名,逼着一众大臣联名上奏构陷,绕开大理事先核查的规矩,私自调动京城府兵,深夜围住两家宅院,打算一夜之间杀光两府老小,永绝后患。”
“这场清算做得隐秘,朝堂上百官个个心惊,谁也不敢深究、不敢多嘴,实情就这么被压了下去。”
“二叔心思细,早看透朝堂凶险,早早把家里老小送来了巴山深处避难,靠着大山天险保住一家人的性命。”
“唯独义父,一门心思都放在护我、保住周家后人上面,压根顾不上自己家中亲人。等他察觉大祸临头,已经来不及了。”
“生死关头,义父把我郑重托付给二叔,反复叮嘱,要找一处偏僻无人知晓的深山,隐名埋姓忍辱蛰伏,拼尽全力保住我这条命。”
交代完后事,义父单人匹马连夜赶回京城,想拼死把自己家人接出来。
可等他赶回萧府,往日热热闹闹的将门大院,早就空无一人,只剩空院子。
萧家上下老小、府里所有仆役下人,全都被谢家亲兵强行掳走,是生是死,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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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