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根基扎在顺宁府，衡王封地就在南绥那一带。皇上一直防着这个庶出的兄长，当年夺储败了，就把衡王打发到巴山软禁。说是藩王，其实跟关起来的犯人差不多。
谢秉谦借着手里的权，在巴山经营很多年，到处都是他的人。
朱清沅早就料到这点。当年京城大乱，九门全都封死，大小道路全攥在谢秉谦手上。天底下也就巴蜀深山偏僻，官府管不到，最适合躲人。
难怪表姐会藏在这里。
沈知言看人，很少走眼。
刚刚对视那一眼，她心里猛地一跳。朱清沅的眉眼模样，跟当年宫里跟在她身后的小主子一模一样。看着安安静静，骨子里却很倔。
沈知言已经认出朱清沅，但半点都不敢露出来。
周家到现在还是朝廷定的罪臣。要是她们的关系、朱清沅的身份被外人知道，八年的隐忍全都白费，永清寨几百口人都要跟着送命。
沈知言开口。一口京腔，尾音里带着点凤凰本地调子，脸上看不出什么：“既然是误会，就不用多说。大家一路辛苦，进殿坐下，把事情从头到尾讲清楚。”
黄应宸没有隐瞒，把夜里进山对付匪人、留人在山道放哨、冒险上山只为找失踪堂妹这件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沈知言听完，没急着接话。她看了看这几个少年，又看了看张猛，才吩咐手下：“派人下山，把守在山道的弟兄全部接上山，好好安顿。”
殿前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黄应宸、黄应麒、李长生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同时抬手挡住脸，轻轻扯一下衣服里面藏的丝线。转眼，三张用来伪装的流民假面取下来，露出他们本来的样貌。
沈铁瑶看得眼睛都直了。就算是一向冷静的沈知言，瞳孔也缩了一下。
黄应宸听出她们口音不是本地的，说话时也带上一点京腔，拱手说道：“沈大当家不要见怪。我们三个人从小就学傩戏易容，只是乱世里面用来保命，不是什么邪术。之前伪装成流民，实在是形势逼得没办法。”
沈知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夜色越来越深，山上露水很重。
一整夜赶路拼命，所有人早就累坏了。
沈知言安排了两处院子给他们休息。黄应宸他们住在外面的客院，木屋干净，不容易惹人注意。朱清沅住靠近主院的吊脚楼，干爽清静，也安全。
两处院子都安排人手整夜巡逻。
绷了一天，一松下来，困劲就上来了。大家和衣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夜深之后，寨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巡寨的脚步声由近到远，消失在山道上，寨里大部分人都睡熟了。
沈知言一个人走到吊脚木楼前面，推开门进去。朱清沅还没有睡，坐在木桌子边上，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两个人互相望着。
八年前那场朝堂大祸，将她们生生分开。一个靠着家里忠仆和父亲旧部护着，逃出生天；另一个跟着奶娘本要前去会合，半路被御前侍卫截住，抓回宫中。两年前，她才跟着奶娘再度逃出来，一路寻到这片山里，半路又撞上了山匪。
她们谁都没想过，隔了八年，居然会在这座深山山寨重逢。
朱清沅扑到沈知言怀里，身子轻轻发抖，眼睛发烫。
八年的想念、孤单，还有没人可以诉说的委屈，一下子全都绷不住了。
眼前的表姐，早就不是当年宫里那个小姑娘。八年在深山过日子，全寨人的性命都压在她肩上，性子变得又冷又硬。
可她背挺得很直，牢牢抱住朱清沅。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说话，只有眼泪悄悄落下来，打湿衣服。
过了好久，朱清沅才稳住情绪，往后退了半步。
她泪眼模糊看着沈知言。表姐脸上比从前多了风霜，做事沉稳，可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性子一点没变。
“表姐，这八年，我好几次都快要撑不住了。”
朱清沅声音沙哑，压了很久的委屈慢慢说出口：“我早几年就让青岚、青月暗中找你，巴山一带几乎都问遍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后来我逃出宫，把她们留在京城盯谢秉谦，自己往巴山来，半路被白鸽寨掳了去。这两年，也不知她们怎么样了。”
沈知言心里发酸，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慢慢跟她说起这些年的遭遇。
“清沅，我这八年，算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她手指紧紧攥着，语气很平静，却藏着恨意：“八年前，我父亲守南疆几十年，一辈子都在边关打仗。只是他不肯跟着谢秉谦，手里又有兵权，就成了谢秉谦最大的障碍。”
“谢秉谦捏造证据，说周家通敌叛国。一堆弹劾的折子送到宫里，朝中官员没人敢站出来说话。皇上耳根软，又忌惮周家兵权，不愿意仔细查，直接下了圣旨要治周家的罪。”
“我父亲一辈子为国守边，最后没有死在战场，反倒被朝中奸臣害死，还背上污名。”
沈知言停了一下，眼里冷得厉害。
“好好一个周家，一夜之间就垮了。家里女眷和小孩全都被发配到蛮荒地方，大半亲人在路上就没了。到最后，周家就只剩下我一个。”
她压下喉咙里的难受，继续往下说：“多亏父亲旧部拼命断后，护着我逃出京城。一路上只能白天躲起来，夜里赶路，好几次差点死掉。后来我不用周砚宁这个名字，改叫沈知言，一路逃到凤凰的深山，才安定下来，慢慢把四散的旧部重新聚起来。”
朱清沅听见凤凰两个字，猛地抬起头：“凤凰……当年奶娘带我，也是准备往凤凰去。”
沈知言一愣：“你说什么？”
“周家出事的时候，老仆先带你走。奶娘本来要带我去凤凰城外的土地庙，跟你碰头。”
沈知言沉默很久，声音哑了：“我一直在那里等。”
“最开始三个月，我隔几天就派人去土地庙守着。后来手下人说这样太惹眼，容易引来官府，才不再去了。”
她低下头，心里满是苦涩：“我在凤凰站稳之后，也找人打听你的消息。听说公主逃跑失败，被宫里侍卫带回皇宫。我想着你在皇上身边暂时安全，就不敢再派人去找你，怕给你惹祸。”
两个人都没说话。原来这八年，她们好几次差一点就能见到，全被乱世耽误了。
听完这些过往，朱清沅心口发闷。
她住在皇宫的时候，就知道谢秉谦心狠，却没想到周家的遭遇这么惨。
“表姐，你放心。”
朱清沅眼里含着泪，态度却很坚定：“我在皇宫那几年，故意跟谢家那位姑娘走近，在谢家眼皮底下收集证据。后来我逃出皇宫，那些证据还藏在京城。”
“等时机到了，我就把所有证据拿出来，帮周家洗刷冤屈，替姨父和所有死去的亲人讨回公道。”
沈知言轻轻摇了摇头：“清沅，朝堂比你想象的还要黑暗。谢家经营几十年，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不是一下子就能扳倒的。”
“你的身份太扎眼，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一旦事情败露，不光周家的冤屈永远洗不清，寨子里跟着我的这些人，全都活不成。”
“我守着这座山寨，不求荣华富贵。只想护住活下来的这些人，保住周家最后一点血脉，等着可以平反的那天。”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
姐妹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说起各自八年的苦处。皇宫里的算计，深山里的刀口求生，藏了多年的话，今晚终于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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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