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应麒压着嗓子:“遭了!岗哨起疑心了!咋个办!”
“莫出声,一动都莫动。”长生压低声音,停了一下,又说,“对方只是觉得不对劲,还没发现我们。这会儿乱动,全要露馅。”
黄应宸压着声止住众人:“站稳,半点儿破绽都不能漏。赶紧想好说辞,装好样子回话。”
前头是寨,身后是深沟。真被围上来,谁也走不脱。
山顶岗哨还在往下看。
往常张猛带队回寨,一路上吵吵嚷嚷,脚步乱糟糟的,从来没得这么安静。偏偏今晚山道静得吓人,半点儿人声都听不到。岗哨盯着山下,没出声。
黄应麒把布团塞回张猛嘴里,压低声音:“大哥,寨里起疑了。再拖,他们下山合围,一个都跑不脱。”
黄应宸说:“按原先说的来。换脸,扮成上山找活路的雇工,混进去。只有进了寨子,才查得到两个妹妹的下落。”
他跨步上前,走到张猛面前:“你说的那些恩怨,我暂时不掰扯。留你一条命,是要你老老实实带路。你手下六个人的命在我手里。敢递眼色、敢报信、敢耍花样,我把你们全推下山崖。”
张猛吓得脸白,拼命点头。
黄应宸摸出一颗黑药丸:“吞下去。这药吃下去,血脉发僵。七天之内只有我解得开。时间一到,浑身绞痛,骨头缝都疼,没第二个人救得了你。”
他扯掉张猛嘴里的布团。张猛张嘴把药丸吞了。
三兄弟立刻动手。黄应宸、长生、黄应麒侧身躲开火光,宽袖抬起来挡住脸,指尖扯出藏在衣襟夹层的细蚕丝线。
这是巴山端公傩戏的扯脸,李家传了几辈。几层画好样貌的薄绸脸谱顺着丝线褪下来。
三张少年脸,转眼换成满脸风霜的流民模样。三个人像老了十岁。
张猛和几个被俘的棒老二看得眼睛都直了。
朱清沅在京城见过不少巧手艺,也看得心头一跳。她原以为他们只会戴傩面,没想到还能直接换脸。
药丸下肚,张猛觉得手脚发麻,又看完换脸,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腿一软跪下来:“我老实听话,再不敢动歪心思。马上带各位上山。”
黄应宸挑了四个弟兄守在山道上,看住被俘的匪人,守住下山的口子。交代好:寨里出事、看见信号,就撤到暗处等接应。
几个人劝朱清沅留在原地。寨里层层布防,山路又陡,她一个女子跟进去太险。
朱清沅不肯退。她出来就是为找周砚宁。寨里可能有她表姐,她得亲自进去看。
众人不再劝。
黄应宸三兄弟打头,带三个青年,张猛在前引路,护着朱清沅往山寨走。
一行人借着寨里火光,踩过青苔石道,往寨门走。
没走多久,到了永清寨石拱寨门。
松脂火把噼啪燃着,火光扫过寨墙。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不一的刀痕、砸印、火烧留下的旧疤。
寨墙是大块青石垒的。两扇柏木大门钉满铁钉。门头石匾刻着“永清寨”,侧边雕着羽翼纹路,几十年风雨打下来,只剩苍凉。
门口两个守卫,盯着山道。
张猛上前搭话,守门的没起疑。
岗哨问了几句,张猛答得顺。守卫看一行人满脸风霜、衣裳朴素,又有头领担保,抬手放了行。
众人跨进寨门,身后寨门合上。“哐”一声,门闩卡进卡槽。
寨门一关,里头外头就断了。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退路了。
踏进寨子深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寨里灯火成片。青石板路顺着山势铺上去,平平整整。路两边是巴山常见的穿斗木屋,地基垫高半丈,半吊脚样式,防潮气。屋舍错落整齐,小院用条石砌得方方正正,路边还开着几间干净铺子。
不像匪窝。
几个人都没说话,跟在张猛后头,顺石阶往山顶走。
石阶往上,山顶上一座大殿。
大殿基石厚重,木梁粗壮,顶上盖青瓦,是巴山深山老建筑的样子。不花哨,但压人。殿顶悬一块黑底金字大匾,三个字——镇岳堂。
看清这三个字,黄应宸和长生脚步慢了半拍。朱清沅身子一顿,指尖攥紧。
镇岳堂。取的是她姨父、镇南大将军周镇岳的名号。周家出事后,活下来的旧部躲进巴山,把议事的主殿定名“镇岳”,记着旧主。
朱清沅站在人群后头,脸上没露出来。
她惦记了八年的表姐,会不会就在这寨子里?
镇岳堂门口,两个带刀守卫,站得笔直,一看就是军营里练出来的。
大殿里传出一道女声,京城官话的底子,裹着本地腔调,带着压着的愠怒:“张猛!怎么上山耽搁这般久,怎敢私自带一众生人闯进寨里来?!”
一个穿黑衣劲装的少女走出来,身段高挑,眉眼又冷又利。
张猛躬着身子回话:“铁瑶姑娘,这些都是山下新收的雇工,日子过不下去的穷苦人,身子结实,肯卖力,带上山听大当家安排活路。”
沈铁瑶眉头一皱:“大伙就等你们归寨。怎么拖到这时候?你带下山的人呢?”
她停了一下,又说:“寨里京城传回信,谢家那奸贼的女儿近日要回南绥。正好拿她清算血仇。”
黄应宸接话:“谢秉谦残害忠良,把老百姓坑惨了。这种奸臣,迟早遭报应。”
长生跟着点头:“朝堂上奸臣当道,忠臣白白受冤。早晚有一天,这些冤案能洗清。”
沈铁瑶神色松了些,眼里的防备退了大半。
黄应麒压着嗓子嘀咕:“话说得好听。莫忘了我们是来找人的,少夸海口,免得惹麻烦。”
就在这时,大殿深处一道身影走出来。
一身素色劲装,没半点花哨。生得清丽,眉眼却藏着锋芒。
“大当家!”
殿前护卫、张猛一齐抱拳行礼。
黄应宸一愣。没想到永清寨的大当家,是个年轻女子。
站在队伍最后的朱清沅,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眼前这人,就是周砚宁。
她八岁那年,周砚宁九岁,两个人在御花园里玩。后来周家出事,就再没见过。两年前她跟奶娘逃出宫,让青岚、青月留在京城暗中盯谢秉谦,自己往巴山寻表姐,半路被白鸽寨掳了去。青岚、青月两年没她的消息,该急了。
表姐如今化名沈知言,带着几个旧部改名换姓,躲在这深山里,就为防谢秉谦找到。
人就在跟前,她不能认。一句话都不能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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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镇岳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