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院子里，只剩下几位无依无靠的年迈老人。他们都是早年战死边关将士的家眷，这些年一直靠着义父接济，才得以度日。
几位老人吓得浑身发抖，含着泪，把昨夜府兵围府、抄家掳人的经过，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亲眼看着自家满门倾覆、骨肉离散，义父攥紧拳头，喉咙里发腥，硬生生把悲愤压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此刻孤身冲动报仇，除了白白送死，什么都换不回来。他若是死了，萧家满门的冤屈，往后就再也没人敢替他们申诉。
他简单安顿好几位老人，心底暗暗立誓。他日，这笔账要一笔一笔算。
此地不能久留。义父不敢耽搁，立刻快马奔赴巴山深处，赶来与我们汇合。
自此，我们这群人隐姓埋名藏在凤凰群山之中，暗中攒人攒力，等一个时机。”
“还有一事。萧家被掳没多久，谢秉谦把萧家上下除了义父的夫人，其余人都放了。他们后来逃了出来，辗转找到巴山，前两天跟我们说起——那夜围府掳人的手法，和这次灵禾、灵溪在山道被蒙面人掳走，很像。”
朱清沅神色一紧。
“你义父他夫妇怎么样了？也就是说，掳走黄家姐妹的，和当年掳走萧家满门的，是同一路人？”
“义父的夫人，到现在没有下落。”
沈知言说完看着桌上那盏油灯。
“如今寨里的护头领沈铁瑶，就是二叔卫寒锋唯一的女儿。二叔化名沈骁，她跟着姓了沈。”
沈知言声音发沉，接着说道：“我们夺下这座寨子、清尽旧日匪患后，便立了死规矩。寨中之人，绝不扰民、不害百姓、不抢乡民分毫。山下的乡亲、往来的行商，我们向来秋毫无犯。”
她停了一下。
“可就在近几月，整个凤凰群山都不对劲了，暗流四起，乱象丛生。”
“深山里莫名冒出一伙蒙面黑衣人，昼伏夜出、行踪诡异。他们行动规整、进退有序，看着军纪森严，半点不像散漫粗野的普通山匪。”
“这批人出手利落、动作娴熟，一看就是专人驯养的死士私兵。下手狠辣干净，绝非普通山匪能比。”
“最古怪的是，他们不劫财、不夺货、也不要赎银。唯独专挑身世干净、性子温顺、模样清秀的民间少女掳走。”
沈知言眼底结满寒意，道出连日探查的实情：“我数次派寨中暗线追踪，已经摸出大半眉目。他们分批掳走少女，悄悄转运出巴山，至今不知去向，用途更是莫测。”
朱清沅没说话。
偌大一个大昭，能养得起这么多精锐死士、布下跨州密线、把手爪伸进偏远深山，布局缜密到这般地步的人，普天之下只有一人——当朝宰相，谢秉谦。
灵禾、灵溪姐妹莫名失踪，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山匪作乱。
谢秉谦把持朝政数十年，私底下豢养无数死士私兵，眼线党羽遍布天下。他大肆搜罗身世干净、心性纯良的民间少女，一部分送入权贵府邸，用来攀结人脉、绑定党羽；另一部分秘密调教驯养，培养成暗线棋子，渗透朝野、制衡百官。
“清沅，这话你一定要记牢。”
沈知言抬眼直视着她，神色郑重：“这件事水太深，早就不是找人那么简单了。”
“黄龙寨那几个少年，心肠赤诚，性子刚烈有胆气，一心只想找回自家堂妹，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他们哪里晓得，原本只是一场寻人的路途，早就踏进了谢家布下的死局。前头是死局，走错一步就回不来。”
“你的公主身份，千万要瞒住，继续低调隐忍，绝不能暴露行踪惊动对方。要是咱们的底细提前泄露，不光那些被掳走的姑娘救不出来，我们在巴山躲了六年，两年前夺下永清寨，又在这里撑了两年。这点根基、这些忠良旧部，全都要招来灭顶的大祸。”
朱清沅看着沈知言，低声说：“李长生好像猜到了我的身份，也猜到了他和我有关。”
沈知言没接话。黄龙寨那几个少年，她看得出来，不是嚼舌根的人。
夜半的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不住摇晃。
隔壁院子安安静静。应宸、应麒连日奔波，睡得正沉。长生屋里灯亮着，人坐在床沿，没躺下。
朱清沅压下心头的焦躁，压着声音说：“母后临走留给我两个贴身护卫，青岚、青月。早几年我就让她们暗中找你。两年前我跟着奶娘逃出皇宫往巴山寻你，叫她们留在京城，悄悄收集谢秉谦的罪证，盯着他的动向。我被抓到白鸽寨之后，就断了音讯。这两年，不知道她们怎么样。”
沈知言神色平静，轻声宽慰：“别太发愁，你现在有我们。青岚和青月两年没你的消息，大概率会来巴山找你。凤凰附近百里山林，全都布下我们寨子里的人。我马上派人传话下去，叫大伙多留心。只要人到了巴山，我们一定找到她们，护好她们。”
听完这话，朱清沅心里稍稍松快了些。可一想起李长生就是自己亲哥哥，心头那块疑云依旧沉甸甸散不开。她转念又想到眼下的局势，还是不敢明面相认。
一边是在朝堂盘踞数十年、根基极深、党羽撒遍天下的当朝权奸，另一边是躲在深山、人手单薄的忠良旧部，再加几个糊里糊涂卷进来、不懂朝堂算计的山里少年。
每一步都藏着死局，一步走错，全盘皆输。
沈知言定了四条。
“第一，所有消息严防死守。你的公主身份、我周家当年的血海冤屈、谢家私养死士的阴谋，半个字都不准往外漏，寨里所有人必须守口如瓶。”
“第二，暗中留意黄龙寨那伙人。黄家兄弟心思干净，身手不俗。尤其是李长生，先不惊动他，暗中看着就行。日后此人很可能是制衡谢家最重要的助力。”
“第三，调动寨里可靠的旧部，顺着黑衣死士留下的踪迹，偷偷查找转运少女的密路和隐秘据点。暗中安排救人，行事务必低调，绝不能惊动对方，暴露我们的存在。”
“第四，寨子里表面一切如常，内里严加戒备，故意麻痹谢家安插在山里的眼线，不能露出半点破绽，保住我们隐忍八年的根基。”
两人长谈，不知不觉快到五更。月光消隐，河谷底下慢慢浮起晨雾，乳白水汽顺着山沟往上翻涌，转眼就把永清寨裹进白茫茫的雾气里。白雾漫开，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远处山林全隐在雾色深处；湿冷山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林子中的鸟鸣远远飘来，偌大的巴山浸在一片朦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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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