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有些空荡的房间,诺拉的视线本能锁定在了窗边铺盖上坐着的人影上。
对方正在打开手边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块干粮,然后没有扭头,只是侧着脸用湖蓝色的眼睛与诺拉对视了一秒。
而后,她将拿着干粮的左手递向诺拉。
诺拉上前两步,从那只没有戴手套也缺失了护臂的手中,接过来干粮。
食物传递之间,诺拉注意到那只左臂卷起的袖口,似乎有着金边的绣线和精致的荷边。
注意力停在衣袖上只有一瞬,在诺拉接过干粮后,那只手再次从背包中取出一块干粮。
居高临下的视线下,诺拉注意到,背包里原本储备食物的那个夹层,在这个动作之后,已经变得空无一物了。
坐着的人将背包合上,然后把干粮递到嘴边,小口咬下,然后左边脸颊随着咀嚼的动作规律的运动起来。
似乎是困惑于诺拉的呆立,坐着的人仰起头,异色的眼睛对上诺拉的视线,没有表情的右边脸颊上的金红色,与维持着咀嚼动作的左边脸颊上已经消去了水雾的湖蓝色,交织出一种一致却又在细微处存在不对称的违和感。
诺拉低了低头,避开对方的视线,退步坐在属于自己的铺盖上,从腰间解下有凹陷的水壶,就着凉慢慢啃着手里的干粮。
当诺拉再次将注意力定位到那张不对称的脸的时候,对方已经解决了手里的食物,异色的双眼专注的定在那只裸露的左臂上。
诺拉记得这种专注,和前几天在篝火边擦拭武器时如出一辙的专注。
右手捏住左手的腕关节,缓慢而规律的扭动左手手腕。
随着动作,手腕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是属于骨骼关节隔着血肉舒展摩擦的声音。
血肉,脑海中闪过的这个单词让诺拉小腿一抖,而后脑内闪过几个画面——怪物被塞拉菲娜从背后伸手掏出后的空腔、被剑刃拦腰削断的触手、小刀钉在粗壮触手主体上时的质感……
似乎……在暗红色的怪物身上,不存在任何可以被识别为骨骼的结构?甚至在那些血肉扭曲的怪物身上,已经没有了硬质的动物骨架,哪怕是刚刚变异的大叔,在被细剑刺穿时,也没有骨架与金属磕绊的感觉?
但此时,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人,手腕上发出的声音,明显属于硬质的骨骼,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她与红色的怪物之间,依旧存在着明确的分界?诺拉的大脑高速运转,额头传来丝丝热意,视线也模糊了一瞬,只是下一秒,又被一股寒意穿透,恢复了清明。
在视界模糊的一瞬,诺拉又捕捉到了一丝红色——对面那人右半张脸上的红色,随着诺拉视野的模糊而抖动了一下,就像是……就像是几天前瘦削人影头顶抽出的肉芽一样。
还好,随着视野再次清晰,眼前刚刚的画面只是某种错觉。
不同于怪物的暗红色所携带的粘稠质感,其实对面的那一点金红色要更亮一点,带着一种……锐利?
将视线聚焦在湖蓝色的位置,余光感知着那一点金红色,诺拉这样说服自己。
而后似乎是完成了对于状态的确认,对面那人将背包拉到身后,把左手压在小腹上,向后半躺着靠着背包闭上了眼睛。
视线中骤然失去了金红与湖蓝的锚点,诺拉记忆中对于暗红和金红的色谱分界一下子不再泾渭分明,不敢再继续联想和确认两者的不同,在尝试停下高速运转的思维失败之后,诺拉只能试图将思维转向别处。
干粮……三天的赶路,每天每人消耗三块,而昨天下午和今天上午出发的时候,是大叔提供的食物,没有动用背包里的储备。
想到大叔递给自己的烤面包,诺拉有一瞬间晃神。
大叔伸手递出的面包的画面,与不久前老人背着手挺直佝偻脊背的画面,在眼前交替闪回,诺拉喉咙一酸,然后硬生生的将眼角的泪花憋了回去。
十八,通过咀嚼这个数字,诺拉让自己从哭泣的**中挣脱出来。
十八块干粮,三天,两人,每人每天三块……也就是说,就在刚刚,上一个聚落购买的食物已经告罄。
断粮,诺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肠胃抽搐了一下,尽管它刚刚才被满足。
然后诺拉摸到了手边硬质的东西——那个装着十来枚铜板的钱袋。
而后诺拉想起了刚刚老人所说的,明天早上就要搬迁的决定。
“我……我去看看能不能换点吃的……”
诺拉抓着钱袋站起身,对着对面闭目小憩的身影低声汇报,对方半睁开一只眼睛,然后又闭上,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似乎是因为一闪而过的金红色,又似乎是出于断粮的紧迫感,诺拉逃一般的离开了房间。
……
“五个……不能再多了,再给你我家的存粮就不够路上用了……”
中年妇女对诺拉摇着头,继续打包着手里的包袱。
“那……好吧,我手里的铜板,应该还能再去别家换几个……”
妇女闻言摇了摇头,给诺拉浇了一盆冷水。
“别家更没粮了,你过去也是白费力气……你还有多少钱?”
“……我手里只有十一个铜板。”
诺拉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妇女闻言咬了咬牙,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诺拉说道。
“那这样吧,我再多给你一个面包,十一个铜板全给我,我换给你六个面包。”
诺拉张了张嘴,又把关于“一个铜板换一个面包”的价值公式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
诺拉怀里抱着六个凉透了的烤面包,低着头顶着已经开始泛黄的日光往村落边缘走去。
突然,眼前伸过来一只手,递出一片亚麻色的布料。
诺拉停住脚步抬起头,身前站着的是一位憔悴的农妇,而她递给诺拉的则是一个小小的布挎包。
视线再发散,诺拉注意到妇女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孩子,孩子有着一头金色的短发。诺拉认得这个名叫提米的孩子。
农妇没有说话,只是又把布包往诺拉手边伸了伸,诺拉调整了一下动作,腾出一只手接过布包。
然后妇女拉着孩子转身就走,没再和诺拉有任何交流的意思。
“……谢谢。”
对着妇女的背影,诺拉道谢,可农妇没有任何回应,她牵着的孩子似乎想要扭头,但最终还是跟着妇女离开。
诺拉将面包装进布包,将布包斜挎在肩膀上,低头在原地站了一会。
然后背对着快要沉入山间的太阳,继续迈步。
……
站在薄薄的木门外,诺拉提了提肩膀上的挎包背带,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叩了叩门,然后将门推开。
立在墙角的背包上盖着一件黑色的短风衣,背包旁堆放着一整套皮革质感的护甲,在单边的皮革肩甲之上,停驻着一顶装饰着白色羽毛的三角帽。
昏黄夕阳透过小小的窗台,照出了窗台边站着的身影。
不同于诺拉已经习惯的形象,此时的塞拉菲娜披散着紫罗兰色的长发,正将发绳缠绕在裸露的左手腕上。
黑色的丝织围巾展开,披在没有着甲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上,透过轻薄的围巾,隐约露出一件米白色的高领褶边衬衫。
灰黑色的紧身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最终向上隐没在米白色的衬衫下摆里,向下又钻进进皮革短靴的鞋帮。
诺拉愣了一下,眼前之人相较于这简陋的小屋和灰扑扑的窗台,似乎更适合出现在高大空旷的,象牙白石砖堆砌的城堡露台边……
然后那人转身,异色的瞳孔和没有表情的锐利脸孔,打碎了诺拉脑海里关于岁月静好的贵族小姐的滤镜。
诺拉咽了咽口水,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向前两步递出。
“刚刚换到的,我身上的钱只够换六块。”
诺拉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明天……可能还得你去买点吃的,这些估计不够我们撑到下一个地方了。”
散着紫罗兰色长发的“贵族小姐”点了点头,从披肩的丝巾中伸出手,接过了诺拉递出的面包。
……
明明是破落村子边缘的破旧小屋,在灰扑扑的土质窗台前,用着朴素的金属水壶,吃着已经凉透了的烤面包,但诺拉依旧从中感触到了一种优雅的美感。
尤其是……侧着的脸,只在诺拉视线里展示着那只湖蓝色的眼睛。
目光聚焦在与金属水壶贴近的嘴唇,诺拉的脸颊再次泛起一阵潮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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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