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步的间距,追随着视线里模糊却比周遭其他事物都要清晰的紫罗兰色身影,诺拉又回到了那间村落边缘的小屋。
诺拉一边维持着僵硬的步伐,一边看到前面那人伸出没有护臂的左手,推开了掩住的门,手撑着门框进入了房间。
在诺拉走近的过程中,或许是门轴的老化,也可能是刚刚推门的人只维持了最低限度的开度,木门缓缓的在诺拉面前合上。
站在门前,刚想要伸手将快要合上的门推开,肩上的重量随着驻足轻微偏移了一下,诺拉收回手扶住有些下滑的背包肩带。这时,门扇与门框相撞,发出一声轻轻的磕碰声响,随即屋内的一切都被隔断在了视线之外。
诺拉双手按在两侧的背包肩带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没有推开门跟进去。随着呼气,诺拉卸下背包,将背包移在胸前,然后向着侧面转身,将后背抵在了门边的墙壁上,整个人顺着墙壁下滑,坐倒在门边。
怀里那只背包垫在腿上,诺拉一边将下巴垫在背包顶端,同时将胸口的气缓缓吐出。
门后没有任何动静,就像是没有人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在里面一样,靠坐在墙上,或许是因为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中和了来自于心底的寒意,又或者是这几天的朝夕相处,让诺拉产生的依赖与安全感,此时她竟奇异的不再能感知到刚刚还在叫嚣着的逃离的冲动。
一种沉重的疲累从意识深处被莫名翻卷出来。裹挟着今天所经历的一切,不,或许是更早几天的所有,一同淹没了诺拉竭力保持的理智与清醒。
惊慌?不,一连串的变故下,诺拉对于突发事件的感知已经快要麻木,心跳加速的阈值也在不断升高。
恐惧?不,一次次的,早在那道紫罗兰色的身影挡在面前的时候,恐惧就已经大部分被驱散。
那么还剩下什么呢?或许只有疲劳,来自灵魂层面的,带着一种自暴自弃性质的厌倦的疲劳,她不感到惊慌和恐惧,可她也不愿意再承担更多惊慌与恐惧。
诺拉将胸腔里禁锢住的最后一丝气呼出,随后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开始默读时间的流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就像是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恢复了正常频率的呼吸与心跳。
就让时间暂停在这里吧,昏沉间,诺拉这样想道。
……
诺拉猛地睁开眼,似乎是经历了一段很长的噩梦,可却记不起任何有关的内容。虽然诺拉有那么一瞬间很希望这几天的经历都只是一场噩梦,但垫在腿上的背包和背后的墙壁却昭示着诺拉仍然身陷于此。
诺拉把背包放在一边,站起身解下腰间的水壶,用一口凉水将惊醒的心悸压下,从阳光几乎毫无变化来看,这场有些被动的午休似乎并没有持续多久。
门后依然是没有任何动静,不,其实是有的,诺拉捕捉到了一丝在不久前尚未注意到的东西——门后隐约能够传来的,显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维持着水壶凑在嘴边的动作,诺拉将门后呼吸声的频率与记忆进行比对。
诺拉记得这个频率,几天前,在另一个聚落的边缘,篝火前翻动那本植物图鉴的间隙,顺着那只盖在小腹上压住帽子的手上移,诺拉的视线里,那人胸口的起伏正是相同的频率。
但却又有另一种微妙的不同,在违和感的驱动下,诺拉从不久前的回忆中继续翻检着异样——被丢弃在自己脚边却再没被主人捡起的护臂、用时更长的回程和途中前方身影那起落频率更低的皮靴、一直停留在自己肩上的背包,以及……自从用后背止住自己靠近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的,那人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粗重的喘息。
将注意力从听觉上强行转移,诺拉低着头背对着房门,水壶维持着敞开的状态被单手压在胸口,手心里轻微的潮湿粘腻在金属水壶的表面留下一层潮气,却又在手指和手掌的范围外,被不算强烈的阳光蒸发。
耷拉着眼皮,诺拉抬起另一只手将水壶盖子塞好,这才注意到视野顶端停着一双褪色的布鞋。诺拉抬起头,借助身高,得以俯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一脸哀伤的佝偻老人。
似乎是因为诺拉的视线,那个被大叔称为“卡洛老爹”的老人将双手背在身后,用力挺了挺脊背站直了身子。
随着老人的动作,诺拉平视了一瞬老人的眼睛,然后被老人眼神里那些难以言说的东西刺痛了一般,又低下头,将视线的焦点停在了老人灰白色的胡茬和唇边的皱纹上。
然后诺拉看到老人的嘴唇扯动那一圈皱纹,重新调集起刚刚被自己刻意屏蔽的听力,将老人絮叨的内容拼凑解码。
“……汉斯没了,没了他,我们也不敢再住在这里了,大伙商量了,我们要搬去东边,那边几年前还有个村子,有大概四天的路程,我们想去那边看看能不能投奔……我们愿意把剩下的铜板都给你们,能不能请你们护送我们过去?”
老人用近乎于自言自语的语调和音量说完了这些,诺拉注意到在提起“剩下的铜板”时老人那有些结巴的停顿,再次抬眼对视的时候,老人却主动移开了视线。
诺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问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对老人说:
“她还在休息,等她醒来,我转告给她,让她来决定吧。”
“……好,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我们今晚收拾一下,明天早上就出发,再晚些大伙估计也不敢上路了……”
老人点了点头,背着手转身摇摇晃晃的离开了。
诺拉目送着老人走远,将水壶重新挂回腰间,然后转身面对着木门,伸手做出叩门的手势,却又停在门前。心跳渐渐开始加速,然后诺拉将屈起的手指展开,将手掌按在门上,却迟迟没施加推门的力量。
然后诺拉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依然维持着扶门的姿势,直到大脑感知到了心脏的罢工之后,手心的触感才传递回了触感消失的知觉。
门向内打开,露出一双异色的眼睛。
诺拉在金红色的那只眼睛里传达出的审视下打了个寒战,而后又似乎在另一只带着点水雾湖蓝色的眼睛里,读出一点茫然和疑问。
“咳……刚刚村长说明天出发要搬迁去东边另一个村子,问你……问我们能不能护送他们一程,报酬是……原本约定的剩下的铜板。”
诺拉被那一抖呛了一下,然后避开那只金红色的眼睛,对着左边湖蓝色的眼睛转述了刚刚老人的请求。
对面的人影点了点头,然后将一样东西递到诺拉眼前,诺拉下意识接过,才发现是那只附着着汗水和铁锈气息的钱袋……似乎比不久前,老人递出它时更轻。
然后金红色的眼睛扫视了一下四周,紫色的人影探出身,提起门边放着的背包转身回到房间。
在对方探身的动作中,白色三角帽顶端的羽毛擦过诺拉的脸颊,带起一点瘙痒的触感。
诺拉抬手擦了一下被羽毛抚过的脸颊,然后低头打开了手中的钱袋,里面躺着十余个薄薄的铜板。
失去了刚刚立在门内之人支撑的木门,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顺着门轴关闭,而在门缝完全闭合之前,诺拉伸出手,将木门推开。
然后,诺拉跨步迈过了门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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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