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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诺拉小跑着绕过墙角的时候,紫发的战士已经站在了教堂大门前的石阶上,伸出左手轻轻避开藤蔓将一侧的大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暗淡却显眼的火光从轻开的门缝中漏了出来,站在战士身后台阶下的诺拉只看到战士对着缝隙沉默了两秒,然后后退半步,一脚踹在了刚刚被推开一条缝隙的木门上。

或许是门轴已经足够老化,也可能是战士的这一脚足够有力,双开的大门一面顺着战士的发力,狠狠打开撞在了墙壁内侧,而另一侧却是直接轰然向内倒去。

随后战士躬身向门内冲去,将来不及跟随大门一起倒塌的藤蔓帷幕撕开了一个一人大小的入口。

诺拉上前两步,踩在战士刚刚驻足的台阶上,这才透过那一人大小的缺口,和其他尚且与周边墙壁藤蔓相连的植物分割而出的细碎视界,借着眼睛已然适应的月光和教堂室内昏暗跳动的火光,拼凑出了一个能够让大脑分辨处理的空间画面。

眼睛比大脑更先接触到画面,然后瞳孔的紧缩带动着呼吸的骤停。然后又在紧急的窒息感下,心跳先是停顿,而后奋力向动脉泵出一股来不及加热的血液。

就在血液的凉意传递到指尖的时候,诺拉的大脑才终于完成了对于视网膜上投影信息的处理。

清晰的左侧视野,那个刚刚被撕开的孔洞内,是前冲姿态的紫色背影。

紫发的战士冲向了教堂大厅深处的祭台,祭台前站着一个瘦削的人影,瘦削人影一手拿着一只木桶对着祭台上还在轻微哀鸣的人影倾倒着什么,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把在烛光下闪着灿金色的华丽匕首。

背对着大门的瘦削人影,似乎是被大门倒塌的动静惊到,慌乱间匆忙转身,尚且来不及将正脸对准异动的时候,紫色战士已经冲到了瘦削人影的身侧,横向蹬出一腿。

然后瘦削的人影就随着战士的动作,向左飞了出去,发出一声倒地的闷响。

而视野的右侧……诺拉的大脑克制着生理层面的不适和心理层面的颤抖,将细碎的分割画面努力拼接起来,再通过自己已经开始感到痛恨的良好想象力,补全了被黄绿色枝叶遮蔽的画面,最终得到了一个足够铭刻在灵魂深处的场景。

在跳动着的烛火后,墙壁上挂着一副等身高的挂画,挂画的内容是一张简陋的简笔画,画着一个双臂展开、双脚离地飞翔的人,而简笔画的人的胸前,展开了一双恶魔一样的翅膀。

而挂画的旁边,则吊挂着一个被绑缚的人影。双臂在木制支架的作用下平举,沿着展开的胸膛,诺拉看到了一双骨质的翅膀。

平举的双臂间是一块空腔……诺拉眼前闪过了昨天在墓穴看到的骷髅,她熟悉那个形状,那些应该被称之为肋骨,但绝不应该按照翅膀展开的姿态出现在这个位置的形状。

踢飞人影后,紫色的战士却向着右后方快速退了几步,刚好挡在了诺拉和那双骨质的翅膀之间。

尚且来不及将脑海中的画面彻底消化,生理上的反应也并未来得及覆盖当前的体感,诺拉又听到了一阵粘稠的挤压声,借助这个动静,诺拉强行停止了大脑对右侧墙壁上的画面的处理。

随后诺拉恍惚之间,似乎听到了皮革绑带绷断的声音。

在那个祭台上哀鸣的人影缓缓坐了起来……不,或许称之为长了起来更合适。嫩粉色的肉芽像是初春抽芽的绿植,将祭台当作了花盆,像是一盆粉色的多肉一样……而随着生长而抽出的一根触手末端,则缠绕着一把令诺拉眼熟的灿金色的匕首——那把刚刚还在瘦削人影手中的匕首。

而后,原本应该是祭台上的人影脑袋的位置,那根明显粗壮许多的触手,指向了后退几步的紫发战士。随着那一根触手的动作,逐渐完成了生长的其他触手开始了疯狂的扭动和抽搐。

怪物跳下了祭台……不,或许是摔下了祭台,对于早已无法分辨腿脚的触手聚合物来说,跳跃这个动作似乎已经远离了它的行为逻辑。

紫发的战士又后退半步,将后腰抵在了身后的木桌边缘,右手持剑,左手按在了腰间。

这时诺拉突然注意到视野左边的角落里出现了一丝异动,她将目光聚焦,看到了阴影中那道瘦削的人影偷偷摸摸的起身,拎起了掉在脚边的木桶,似乎想要悄悄离开。

脑海中再次闪过那双骨质的翅膀,以及几秒钟之前还会发出哀鸣的人影,诺拉下意识得出了教堂中的另一个活物与这些东西的联系。

她颤抖的抬起手臂,指着那个拎着木桶的人影,声音因为恐惧和颤抖被压缩得尖锐而嘶哑,却明确的传达出了源自于人类文明建构的道德的愤怒。

“是你!是你把人做成这种东西!你还把人扭曲成这种怪物!还把怪物做成对付别人的武器吗!”

原本已经放轻脚步后退了几步的瘦削人影听到诺拉的话,捕捉到了关键的词组,他猛地前进几步,重新站在了烛火的范围内,用带着疼痛却异常亢奋的声音反问诺拉。

“你说‘武器’?你见过能当作武器的血肉魔物!该死,我就知道那套卷宗还要后半段!”

然后他再向前几步,带着癫狂向诺拉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发出喜悦到扭曲的声音,而不远处,紫发的战士已经吸引着扭曲的怪物卡在了桌椅之间。

“告诉我!告诉我你在哪里看到的改造过的血肉魔物!告诉我后半卷经卷在哪!”

紫发的战士从腰间抽出那支玻璃试管,将木塞拔开,趁着怪物和倒塌的桌椅纠缠的时候,将试管内的液体泼洒在了怪物最粗壮的那一根触手之上。

伴随着激烈的腐蚀性爆鸣和急剧散发的白烟,怪物的动作骤然扭曲,而后更加疯狂的抽搐,甚至挥舞的触手卷上了吊挂着的挂画,带倒了木架,将那双骨质的翅膀摔得粉碎。

见诺拉没有回应自己的问话,瘦削人影的声音渐渐从喜悦转向癫狂,一边继续向着大门走来,一边将手里的木桶高举过头顶。

“没了!没救了!拿到经卷我也做不到了!是你们!都是你们!我本来马上就能做到的!你们都要为我的研究陪葬!哈……哈哈哈哈……”

随着癫狂的嘶吼,瘦削的人影将木桶倒扣在自己头顶,脚下的步伐也终于绕开了厅堂中的木椅,与诺拉之间再也没有直接的障碍。

诺拉想要尖叫,喉咙却在极力的紧绷下再难以发出声音,而腿脚也难以响应她转身逃跑的愿望。

随着瘦削人影将木桶抬起,随手丢在一旁,他没有毛发的光秃秃的头顶上糊满了暗红色的污垢,随着癫狂的笑声,椭圆的头颅逐渐抽出嫩粉色的芽,而后是肩膀和手臂……

紫色的战士侧脸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变异的瘦削人影,然后毫不犹豫的冲向了因为被药剂腐蚀,扭动越来越疯狂的怪物。

战士在怪物前方不到半步的位置高抬起右腿,回身在腰腹发力之下,钩住了怪物那只缠绕着金色匕首的触手,将其按在地板上,随后战士右脚踏住触手,左脚蹬开怪物核心位置的触手根部,双手按住剑柄,将细剑狠狠刺入怪物触手的结合处。

然后战士转身跳开,向着诺拉冲来,就在战士转身的一瞬间,扎在怪物触手扭缠根部的那柄细剑,再一次在诺拉的视野中发出了青色、白色和紫色相间的光芒。

月光、烛光和剑光,在逐渐膨胀变异的怪物身后,交织勾勒出了披风和马尾飘扬的轮廓,一顶白色的三角帽因为主人的急转身,已经再次离开了原本的位置。

随即诺拉的视线聚焦在了战士的脸上——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闪出一种妖异而危险的光芒。

然后这一切都消失在了逐渐变异抽芽的触手之后。

扭曲舞动着的触手聚合物逐渐靠近,就在距离门槛不足三步的距离时,诺拉的腿脚终于响应了大脑的指令,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而或许是因为小腿肌肉的颤抖,又或者是小脑对于平衡的掌控已经过载,第三步的时候诺拉一脚踩空,来不及处理尾椎骨与石板撞击的痛觉,诺拉双手撑住石板,以一种手脚并向的姿势继续向后退缩。

已经彻底看不出瘦削人影的怪物拨开了门框上挂着的藤蔓,推动着笨重的身躯碾过门槛和台阶,对着诺拉伸出了所有没有用于移动的触手……

距离自己鼻尖不足一臂的距离,伴随着一声锐器入肉的切割声,最近的那只触手停了下来,逐渐瘫软而后摔在了地上。

诺拉这才感觉到左胸口的停滞开始逐渐加速,加速,再加速,血液顺着心脏逆流而上进入眼球再进入大脑,她的视界逐渐因为爬上眼球的血丝而变得泛红。

而后从颓然倒地的怪物身后,她看到了那个被染成暗红色的紫罗兰色身影。

红色的视界里,那只左手依然保持着向前抓握的姿势,手心里攥着一颗逐渐停止脉动的,或许曾经可以称之为心脏的东西。

黑色的丝织围巾已经因为浸湿而团起,露出那张在中轴线两边对不上色彩明度的脸,依然没有任何可以被识别的表情。

而后那个身影松开手,任由手中的肉块掉在地上,身后不远处的剑光渐渐减弱,随后熄灭。

诺拉感觉到那只金红色的眼睛锁定在自己身上,两道人影隔着怪物的尸体静默的对峙,直到诺拉的心率恢复正常。

就在诺拉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要打破沉默的时候,那道紫罗兰色的身影终于动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划破的右脚靴面,弯腰抽开了右脚的鞋带和脚腕的挂扣,然后将鞋子踢开,转身赤脚踩着血池,停在了已经停止动作的怪物身前,将左脚踏住已经失去了生机的触手,拔出了那柄光芒彻底暗淡的细剑。

然后人影转身,走到了祭台前,捡起了那顶插着羽毛的三角帽。

诺拉这才将堵在嗓子的东西咽了下去,颤抖着站了起来,看着那个身影,鼓起来全部的勇气说出来今天的第二句话。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然后紫罗兰色的人影走向诺拉,跨过怪物的尸体,与诺拉隔着半臂的距离擦肩而过。

就在错身的一瞬间,诺拉的耳膜捕捉到了近乎于错觉的一段信号,大脑在僵硬中解析,最终拼凑出了内容:

“塞拉菲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