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弗兰克率领警察局一干人等闯进大厦，这次他们做了万全的准备，光是搜集乔伊本人违法的罪证就罗列了十页A4纸，纽约布鲁克林唐人街警察分局针对华美当家人乔伊的调查，从十年前就开始不停明察暗访，最终掌握多项重要人证物证，最近因为副总统被弹劾一事，牵扯出了乔伊在军火案中扮演的角色，导致上级不得不给弗兰克更多调查乔伊本人的权限。
以往，唐人街警察分局是不想当面给华美当家人难堪的，就连针对乔伊本人的调查，这十年来也都只是在暗中进行，直到最近引人瞩目的军火案被广泛报道，弗兰克才得到正当理由去调查乔伊，并受到上级认可。
很多警察同事都不明白弗兰克为什么非揪着乔伊不放，弗兰克在7号酒吧买醉的时候也半开玩笑说过，“可能因为他是我的老朋友吧，人总是会对老朋友多关注些。”
弗兰克本人在美国对越战争末期加入部队，随后被派往越南作战，五年后，战争结束，他才返回美国，进入纽约唐人街警察局任职。对人说起这场战争，他总是轻飘飘，说起越南美人皮肤细腻身材好，说起服役时的一些趣事，说起营里不幸捐躯的两位战友。老朋友们觉得弗兰克还是原来那个弗兰克。
但他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弗兰克了，他在很多个深夜无法入眠，耳边战火纷飞，是连续轰炸燃起的黑烟，是人们竭尽全力的呼喊，是猩红血肉满地狼藉。他长期靠酒精才能入眠。
有一次他在唐人街上偶然遇到乔伊，乔伊从车上下来买水果，正好和在附近喝咖啡看报纸的新上任警员弗兰克照面。
乔伊一身昂贵的西装，神采奕奕，朝他伸手时露出手上的全金Day-Date劳力士手表。乔伊笑着觑他说，“嘿，跟我干吧。”
“你们警察局一年能赚几个钱？弗兰克，你是有本事的人，又从越南战场回来，不应该被埋没。来华美吧。”
弗兰克从这位老朋友脸上看出了几分真诚，“华美那群老人不赞成招白人进来，我不赞同，大家都是纽约人，华美想要壮大，需要各方血液，打破这些莫名其妙的歧视。”
临走时他递给弗兰克一张名牌，“你想好了，可以直接来找我。”
此时弗兰克站在唐人街利华大厦一层，就颇感氛围之微妙，自从李敬风死后，乔伊接掌华美，这家一直被外人质疑的兴业行，被他治理得完全变了样，成为了一家颇具现代化的公司。他听闻乔伊上台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制定新的公司规定，规定冗杂，据说包含以下几项：
不准泄露公司事务；
不准违犯公司规定；
不准同司竞争；
不准私下抢劫；
不准引进匪类；
不准调戏妇女；
不准扒灰倒笼；
不准私吞财货；
不准违抗调遣；
一旦辞职，永不再次录用。
他听别人说，乔伊位于利华大厦27层的办公室内，正中悬在梁上一块匾额，上书：行仁义济贫穷。他于中国文化一道上甚是不通，有次千载难逢在派对上与乔伊会面，他就此请教乔伊。
乔伊举着香槟杯，一脸流于逢迎的绅士的笑：中国文化里有这样一群人，叫做任侠，他们随心所欲不逾矩，自己过上好日子，也会时刻想着帮助邻里乡亲。
乔伊跟弗兰克碰了杯，笑道：“我最近很喜欢一本我们中国的书，叫《三侠五义》，你有空时也可以看看。”
弗兰克问：“讲得什么？”
乔伊说：“讲了一群侠士救国济民的故事。”
彼时正是乔伊在华美的快速上升期，他成为李敬风的乘龙快婿，接触到越来越多华美的产业。李敬风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很多事情他都开始退居二线，让自己的儿子李灵毓和乔伊出面料理。
乔伊说：“以白玉堂为首的侠士不是官方机构的人，他们以自己的意愿行仁义事，帮助了很多老百姓，在中国文化里，他们被称之为‘侠’。”
弗兰克道：“听起来像是在为你自己开脱。”
乔伊：“华美兴业行就像一把锋刃，锋刃是用来帮人还是杀人，全看它掌握在谁手中。”
弗兰克说：“你想做什么？”
乔伊向他眨眨眼，嘴角浮起一个惯常的略带嘲讽的笑，错身走开了。
这之后一周，李敬风唯一的亲儿子因为吸毒过量死掉了，在这之后一个月，李敬风辞去华美当家人职务，交接给乔伊，自己住进了疗养院。乔伊上任之后第一时间颁布了很多新的政策规定。
作为华美的新当家，他不论是从想法上还是执行力上，都让美国东部地区的各个团体刮目相看，那群意大利人和俄国鬼佬在这一时期谈论最多的，就是乔伊。有人说他年轻激进，有人说他目空一切。乔伊显然是在图谋一些什么，但又没人摸得着他的秉性。
华美前身是一个码头工人组织，发展的契机是二十世纪初的美国经济危机。之后在李敬风的领导下，华美还涉足演艺、房地产以及娱乐各个行业。大抵人到老年，又有了钱和地位，就总想要当绅士，不管是以怎样的内里皮囊。
李敬风觉得，华美不能仅限于起家时的买卖，应该与时俱进，多搞一些投资，他李敬风应当做大做强。这一点与乔伊的打算不谋而合。
为了赢得公众形象，华美总部门口有一个醒目的标志牌，上书:
我们不允许使用童工、不欺压老幼、不随地吐痰、也不乱扔烟头。
乔伊规定，出入华美总部大厦的人，要穿西装，做出正经体面人的样子。他们甚至还做一些慈善来笼络人心，光是去年就资助了三所修道院、一所学校和两家医院，做得愈发像个合法巨头企业。
据说，华美在乔伊的领导下，在近些年大力投资，几乎形成了“集团化体系”，他们甚至进军经济领域，投资了有色金属、煤矿等资源开发和地产开发、高速公路、桥梁工程、城市建设等多项大型城市项目，同时也涉足企业上市、证券交易、金融保险等经济活动。从公众层面来看，华美甚至可以称为拉动城市地区建设和华人就业的优秀企业，这大概也是纽约市政府不愿与他正面为敌的原因。
弗兰克不得不承认，乔伊是个复杂的人，甚至可能是他所认识的人里面，最为复杂的一个。他一马当先走到办事大堂前台，向前台人员亮出警徽：唐人街警察分局高级探长弗兰克。弗兰克说：“我们在调查一个大宗军火案，现在有证据证明，你们老板乔伊先生牵涉其中，我们需要带他回警局协助调查。”
前台金发碧眼的正点姑娘礼貌答复：“不好意思，刚刚圣玛利亚修女学校的小学生代表因为万圣节童子军集舍的活动来感谢乔伊先生，是一名老师带着几个学生，弗兰克探长看是不是稍等一下我再向乔伊先生通报？”
弗兰克一笑，露出八颗整齐泛黄的牙齿：“没关系，我们等一等好了，我有很多时间。”
04
奥黛丽修女领着女学生露西亚来到乔伊办公室门口，送露西亚进了办公室的门。她觉得这种感谢的事情最好由小孩子来做，更加情真意切些。还有一个羞于出口的原因是，她现在看到乔伊还是会脸红，伴随一点心跳加速。乔伊的微笑是一个真正绅士的微笑，他的语声是真正的绅士的语声，那么轻柔悦耳。
但是作为修女学校的老师，面对一位资助人脸色发红说话磕绊，这可很不专业。她什么时候面对学生是这样的？于是她觉得不论在任何场合，她都要尽量避免见到乔伊先生为好。
露西亚自己进了乔伊的办公室，她是个8岁的女孩子，活泼可爱。乔伊正在签署文件，秘书刚才已经跟他交代过，这会儿圣玛利亚修女学校的老师带着学生上来见他。门一开，露出露西亚一张白白的饱满的笑脸。乔伊向她伸出手臂，笑着：“早上好呀，亲爱的露西亚，过来。”
圣玛利亚修女学校是个孤儿学校，专门收养和教育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有时也为过往的流浪汉提供一些救助。他之所以资助圣玛利亚修女学校的童子军活动，是因为李灵珊。这所学校最初是与李灵珊签订的资助文件，李灵珊离开家以后，因为校务的事情他们打电话过来，正好被乔伊接到。
看到露西亚，他又想起李灵珊，想起他们的若干次约会。
在李灵珊决意打掉他们的孩子之前，他们有过几年很不错的感情。李灵珊身上，有韦尔斯利女子学院培养出来的南方淑女气质，作为纽约唐人街著名的大小姐，追求者甚众。
乔伊与她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李敬风主导的一个晚宴上，那一晚，乔伊就打算追求她了。他开始不断创造与她相见的机会。他在纽约的各个地方与她偶遇，他知道她最喜欢的早午餐店在纽约第几大街的第几街角，知道日常去骑马的地方在哪个公园，知道她的瑜伽课在星期五的哪个点钟，知道她最不喜欢的数学课任课老师姓甚名谁。
那些纽约的妓女说，乔伊这个人外表堂皇，心如蛇蝎。他们纷传着，乔伊曾经在红灯区最为著名的女人伊丽莎白的肚皮上杀过人。那人被一枪爆头，血溅了伊丽莎白一脸。可怜纽约红灯区最妖艳的女人吓得花容失色，缓过来后看着乔伊尖声大叫：“Joey——！你个杀千刀的！几个月不上门，上门就在我面前杀人，你让老娘还怎么做生意！”
传说中，乔伊不慌不忙的卸下手枪消音器，将保险退了膛，把枪一把扔在桌子上，一屁股坐下来，像伊丽莎白露出倜傥一笑，说：“伊丽莎白，亲爱的，去给我倒杯茶，让我想想怎么处理尸体。”
乔伊对待女人很有一套，那些妓女说。
但她们这么说，很可能是因为读书少，找不到适当的措辞来感谢乔伊。因为在乔伊掌控的唐人街治下，他试下如果有涉及这些女人的生意，他都会另为她们每人辟出账户来做医疗保险，定期让她们检查身体。为此乔伊的解释是：“国家都在推行401K计划，我为什么不能给我的员工更多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