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桌奢华的大殿内,姝妃拿了把剪刀,在窗边的盆景上漫不经心地修剪了起来,看起来颇有闲情逸致。
“娘娘,这是皇后娘娘给您送来的。”红缨捧着册子,犹豫不敢上前。
“又是各宫的花费?”姝妃十分嫌弃地扫了一眼,“吃力不讨好的活计,我何苦去惹得一身骚。”
“本宫做得好也不会是后位,平白给人做嫁衣罢了,协理六宫……嗤!”
红缨闻言略思忖后笑着说道:“娘娘也不算没有收获,若不是娘娘有这协理六宫的名头,又如何得知盛宠之下的瓷婕妤,竟然是皇上刻意让她不能生育的?”
姝妃闻言面色稍霁,她声音轻快说道:“向来杀伐果断的皇上,又如何会为了区区数月的人乱了本心?”
“再宠爱又如何,终究只是个玩物而已,首要的还是诞下皇子。”
红缨见她面容落寞,蹑手蹑脚上前,扶着她坐下。
“娘娘放心,只要中宫……那大皇子迟早是娘娘的。”
姝妃嘴角上扬,眼神诡谲莫测,“萧徽音,本宫能压你四年,就能压你一辈子!”
她微仰着下巴,看着木讷的红缨,嫌弃地把她挥退了出去。
“红袖那便可打点好了?”
红缨正准备出门,听了这话又转身跪下,浑身冰凉说道:“回娘娘,侯夫人递了信,已经安排好了。”
“嗯。”姝妃把剪刀丢在桌面上,淡淡回应了一声,便把那册子拿了过来。
红缨等了一会,见她再没有任何话,松了口气时,又替红袖心凉。
门方掩上,里头就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声,那修炼的极有意境的盆景如今砸落在地,躺在泥里无人问津。
红缨怔怔看了片刻,闭眼认命走进去任她发泄。
——
叶寒彻从宋泠那出门后便径自回了勤政殿。
他一埋头,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许得胜照旧候在一旁,看着他废寝忘食的模样,心里暗自叹了一声。
朝臣都说他荒淫无度,说他宠妾灭妻,又有谁知,征战数年好不容易进了后宫,被别人塞进东宫的棋子暗害了一回便再也不进了。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才在瓷婕妤身上放下了芥蒂,这没眼力见的大臣,总是添乱。
不怪皇上爱天天骂他们,我要是有几条命,我也骂!
许得胜想到这忽然一激灵,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走神了多久,他连忙朝着叶寒彻望去,便见了他脸色漆黑的望着这边……
许得胜心头一抖,“皇上……”
“朕说什么了?”叶寒彻端了茶,淡淡吹了吹。
许得胜略思忖片刻,低头说道:“皇上可是在顾及娘娘?”
这不用脑袋也知晓和谁有关,再加上明日便是选秀的日子,这一串起来,也不难猜了。
“顾及?朕是皇上!有谁需要朕顾及的!”叶寒彻一脸不爽地放下了茶盏。
许得胜没有戳破这个嘴硬的人,连忙扇嘴,“奴才该死,奴才嘴笨。”
“行了,”叶寒彻烦不胜烦喝止,“她素来霸道,如今后宫妃嫔不多随了她意便罢了,日后按照殿中省翻牌子,她不又得和朕闹?”
“这……”许得胜倒是不这么觉得,“娘娘素来聪慧,应当不……”
许得胜看着叶寒彻脸色阴沉得滴水的模样,他算是看明白了,不是娘娘闹,是皇上自己别扭了呢!
“皇上或许可以和娘娘说说……”
瓷婕妤向来真性情不掩饰,皇上应当能听明白。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朕召见其余嫔妃还要她同意不成!”
“下去!”叶寒彻顿时不乐意了,拂袖起身进了内殿。
许得胜等他歇下吹了灯只留了一盏,便悄悄睡在外间随时候着。
屋内的叶寒彻并未睡下,他怔怔看着屋顶横梁,许久后才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可梦里却不是那么美好。
空荡的勤政殿未点一盏灯火,她就站在窗前遥遥望着叶寒彻。
“阿彻,你要去见别人么?为何?你为何要去找别人?你不是说好了只与泠儿生子么?”
宋泠泪流满面,握着宝石闪烁的匕首放在脖领处,满脸悲怅说道:“你骗我……你骗我!”
“泠儿!把刀放下!”叶寒彻慌乱朝她走了一步,“你听朕解释!朕答应你,朕什么都答应你!”
宋泠惨然一笑,“不,我不信。阿彻三宫六院,是泠儿吃醋善妒,可皇上不应该一言九鼎么?阿彻不是答应要与我生子的么?你为何要骗我!你为何要让太医骗我!看我求而不得的可笑模样,你很开心很得意是不是!”
“不!泠儿你听朕解释!”叶寒彻心脏骤然缩成一团,如同被一双大掌死死攥住一般,窒息感盈满全身,让他无法呼吸。
“不,我不要听了。我再也不想听你骗了!阿彻,我那么爱你……”
宋泠说完,眼角滴落两行清泪,她仰头面对清冷的月光,旋转间鲜血洒在他的脸上,眼前瞬间猩红一片,而那灵动天仙般的身影飘摇躺在血泊中,再没了动静。
他疯狂驱动身体想要冲过去,可却是被一双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自刎在面前。
不!
“不!”
“泠儿!”
叶寒彻倏地睁开眼,五指紧扣着胸膛,大口喘着粗气,“泠儿!”
“皇上!”许得胜听到声响,立马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皇上怎么了这是!”
叶寒彻满头大汗,脸色微白地喘着气,好半响他才意识到只是一个梦境。他庆幸之余,又被无尽的空虚感倒灌进身体。
只有见到她才能平复……
叶寒彻踉跄下了地,一把挥开上前搀扶的许得胜,跌跌撞撞往殿外走去。
一路不安的心,在见到她睡颜的一刻,才奇迹般安定了下来。
许得胜松了口气,见他没再发疯,识趣地关上了门。
叶寒彻怔怔地掀开帷幔坐在她床边,指腹轻轻朝她脸上探去,直到探到那那浅显的呼吸,才彻底放下心来。
宋泠这几天被他折腾得厉害,外头这边声响,她竟也没有醒过来。
叶寒彻不忍让她清梦,只呆坐在床边,大掌贴着她细腻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
“朕要如何……朕应当如何……”
“嗯?”宋泠感受到脸颊旁的触感,面露寒意的睁开了眼,等借着灯火看到人的时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奇怪他为何这个时辰过来了。
“不,不要狠朕。”
叶寒彻方才平复的心,被她这无情的眼神又激得闷痛了起来。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掀开被子,把她抱起搂紧怀里。
他埋在她温热的颈窝,贪婪地吸取着带着她独特味道的檀香,环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
宋泠思忖片刻安慰道:“不怪你,我们慢慢生。”
叶寒彻浑身一僵,慢慢握着她肩膀,与她拉开了些距离,“你……泠儿说什么?”
“你身体不好,生不了我们可以慢慢来。”宋泠又说了一遍,眨巴无辜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叶寒彻。
叶寒彻沉默良久,喉咙重重滚动了一下,说道:“明日选妃,我要与别人……”
“不行,你说的和我生。”
青秋说过,这次选妃少则二百余人,如今和十个人抢尚且抢得过来。人一多,摘星楼又远,半年见不着他一次,他身体还不好,这生到什么时候去。
绝对不行。
“朕是皇上,祖上有规矩,朕必须去。”
宋泠侧身挣脱他的手,侧身躺了进去,“我去截。”
提前和他说,再截他就不会发脾气了。
叶寒彻看着她落寞的背影,俯身躺进了她身后,从背后环着她的腰说道:“转过来。”
宋泠不,她算是听明白了,他是在和自己说他要反悔了。
那还理他作甚?
叶寒彻看着她的背影,同那血泊中的身影是何种相似,他顿时心口一滞,不顾她挣扎把她摁在怀中。
熟悉的轮廓触感让他不安躁动的心满满平复,他挺腰与她更近。
“朝臣骂泠儿妖妃了,霸占着朕食朕精血的妖妃。”
“我是。”宋泠皱眉,见他面色焦急若渴的模样,想了想也没再推开他,“我就是妖妃,你不许去。”
一个名头而已,青居山被骂得不少,不过没一个活到现在而已。
没当面听到就算了,听到了就杀了。
叶寒彻亲啄着她面颊,“他们要朕杀了你。”
宋泠倏地浑身僵硬,不由自主与他拉开距离,对他十分防备。
她从初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后相处时若不是他主动出现,自己甚至无法找到他在何处。
但夜里不一样,他夜里看不见,这是弱点。
宋泠脑袋瓜子疯狂转动,想着能如何一招毙命。
她偷偷摸摸反手往枕头底下探去,直到摸到那硌手的东西,她快速握在手中,看着他动情的模样,猛地抬手毫不犹豫朝他脖子扎了下去。
寒光一闪,熟悉的一幕让叶寒彻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可有一点他知晓,梦里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亡,而现在,他可以阻止这一切。
他凤眸含笑,越加贴着她的身体,只抬手任由那匕首插进手臂。
刺痛让他清醒的知晓,他成功阻止了悲剧,他庆幸那个梦给他指引,他如愿让她活了下来。
他勾着浅淡的笑容沉身下去,“朕不会让你死的。”
匕首被撞落掉在床榻,他手臂上的鲜血让她苍白了脸色,“你为何不躲?”
“朕怕你伤到自己。”叶寒彻不顾手臂上的涓涓鲜血,执拗拉着她在欲海翻腾,当真是抵死缠绵。
宋泠向来闻不得血腥,可经过这一幕的刺激,她竟一时没想着推开他。
这也是她第一次体会到,鲜血并未激起她本能下的杀意。
宋泠不明白,只看着身上捧着自己脸的人,他素来凌厉的凤眸如今满是纵容温和。
她怔怔挪开视线,朝他手臂那黑暗的一团望去。
“你受伤了。”宋泠伸手朝着平日自己避如蛇蝎的鲜血抹去,同样黏腻的触感,同样血腥刺鼻的味道,宋泠再一次验证,自己似乎已经不怕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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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梦境与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