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格希德先生的银壶项目，画上了圆满的休止符。鉴定报告和深度文化分析报告被精心装订，由专门的国际快递送往迪拜。随之而来的，是格希德先生充满赞誉的回函以及一笔相当丰厚的酬金，这无疑为昭质带来了短暂的胜利氛围和物质上的宽裕。
昭质内部的空气仿佛也松弛了下来。肖晴晴的脸上常带着笑意，连一向严肃的赵老师，在指导小李操作仪器时，语气也柔和了不少。楚梦澜依旧是那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仿佛有消耗不完的热情。项目结束后，她又兴致勃勃地重启了她的“投喂计划”。
周一，她带来了一盒表皮酥脆、内馅饱满的葡式蛋挞，金黄色的焦糖斑点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晴晴姐，赵老师，小李，快来尝尝！刚出炉的！”她热情地招呼着，然后拿起一个最完美的，轻快地送上三楼，“雨笙姐，试试这个，据说这家店是洛城最好吃的！”
苏雨笙从一份拍卖图录中抬起头，目光在那蛋挞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对楚梦澜露出一个浅淡的、算是回应的笑容：“谢谢，先放着吧。”
楚梦澜注意到，她说完便继续低头看图录，那只蛋挞被孤零零地放在桌角，直到下午她进去送文件时，发现它依旧原封不动，只是失去了最初的热气。
周二，是造型可爱、奶香浓郁的日式牛奶卷。
“雨笙姐，这个不甜，很清淡的。”
苏雨笙依旧道谢，接过，然后……依旧没有动。她甚至趁着楚梦澜不注意，将牛奶卷推到了文件架的后面，仿佛这样就能忽略它的存在。
周三，楚梦澜甚至起了个大早，烤了一盘蔓越莓司康，宣称糖量减半，健康无负担。
这一次，苏雨笙在她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注视下，不得不掰下了一小块，象征性地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便借着喝水的动作咽了下去，剩下的部分，则被她用纸巾不着痕迹地盖住了。
“味道很好，”她说，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只是我早上……没什么胃口。”
接连几次的“挫败”，让楚梦澜满腔的热情像是被细针戳破的气球，渐渐泄了气。她并非因为自己的心意被拒绝而感到失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困惑和一丝隐隐的担忧。这不像是不喜欢，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她注意到，苏雨笙的饮品不知何时已从浓黑的黑咖啡，换成了颜色清浅的普洱茶，偶尔会是白开水。她注意到，在午后阳光偏移，室内温度略有下降时，苏雨笙会无意识地用一只手按住上腹，那个动作极其迅速自然，仿佛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姿态，但她微微抿紧的唇线却泄露了一丝隐忍。
她突然想起，有几次在激烈的项目讨论后，苏雨笙的脸色会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需要靠在椅背上短暂地闭目养神，才能将那不适压下去。
也许苏雨笙不是在刻意拒绝她的好意。
真正的证实，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阳光斜照，将昭质渲染得一片暖融。楚梦澜需要苏雨笙签署一份新到的设备采购申请。她像往常一样，敲了敲三楼办公室那扇虚掩的门。
里面传来一声比平时微弱许多的“请进”。
楚梦澜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苏雨笙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半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头微微后仰，紧闭着双眼。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角和鼻翼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在斜阳下闪着微弱的光。她的一只手，正用力地、指节泛白地按在自己的胃部。桌面上，散落着几粒白色的药片和一个空了半杯的玻璃水杯。
听到脚步声，苏雨笙猛地睁开眼。在看到楚梦澜的瞬间，她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少见的的慌乱。她几乎是本能地直起身，想将桌上的药片扫进抽屉，那抽屉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瓶。但剧烈的动作似乎牵扯到了痛处，让她闷哼一声，眉头死死拧紧，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又迅速褪成惨白。
“雨笙姐！”楚梦澜的心瞬间被揪紧，她几步冲上前，也顾不得什么采购申请了，“你怎么了？是胃疼吗？”
苏雨笙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稳住自己的呼吸和声音，但那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和沙哑：“没事……老毛病。文件……要签什么？”
都这种时候了，她脑子里想的竟然还是工作。楚梦澜看着她还试图去拿笔的手，那只手甚至在微微颤抖。一股混合着心疼、气恼和明悟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全都明白了。之前的种种不对劲，此刻都有了答案。
楚梦澜没有喋喋不休的追问。她只是沉默地走上前，拿起苏雨笙的杯子，走到饮水机旁，重新接了一杯温度适中的温水，递到她手边。
“先把药吃了吧。”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雨笙抬眸看着她，眼神复杂。女孩的脸上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沉静的、充满了力量的关切。那目光仿佛有一种魔力，让她紧绷的、试图维持体面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下来。她沉默地接过水杯，将剩下的药服下。
楚梦澜没有再说什么，她默默地收拾好桌面，将文件轻轻放在她手边，然后轻声说：“我去给你倒点热水袋。”
她下楼，在休息区的储物柜里找到了备用的热水袋，充好电，用柔软的毛巾包好。当她再次回到办公室时，苏雨笙依旧维持着那个略显疲惫的姿势靠在椅子上，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
楚梦澜将温暖的热水袋递过去。苏雨笙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将它敷在胃部。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渗透，那尖锐的绞痛似乎真的得到了一丝缓解。
“你……”苏雨笙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哑，“怎么知道……”
“以前我的家人也有很严重的胃病，”楚梦澜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轻柔，像在讲述一个平常的故事，“我小时候看她，就是这样。不能吃甜的、油的、生的、冷的，疼起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热水袋和特定的胃药，是常备品。”
苏雨笙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细心，也更加……懂得如何照顾人。那种被看穿，却又被温柔包裹的感觉，陌生而令人心悸。
从那天起，昭质里一些微妙的变化悄然发生。
楚梦澜的“投喂”计划并没有终止，而是进行了一次彻底的、静默的改革。第二天，苏雨笙的办公桌上，出现的不再是任何精致的点心，而是一个素雅的白瓷炖盅。她打开盖子，里面是熬得软糯金黄、米油浓厚的小米粥，旁边配了一小碟清淡的酱菜。便签上写着：「试试看」
又一天，是一杯用保温杯装好的、温度恰到好处的山药红枣浆，便签上画了个简单的笑脸：「新品试吃」
那些可能刺激胃黏膜的咖啡、甜点、水果，彻底从苏雨笙的视野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温和、养胃的汤羹、热饮。楚梦澜甚至在她的抽屉里，补充了更好用的胃药和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以备不时之需。
不得不说，这小家伙做饭真有两把刷子。苏雨笙哪怕吃惯了苏家专职厨师做的各种名贵食材的烹饪，但楚梦澜的手艺却还是会让她眼前一亮。明明看起来是还需要被人照顾的小孩，怎么会对做饭颇有研究呢。
楚梦澜的投喂却从未停止。她总是能找到最自然、最不令人尴尬的理由——“我熬多了”、“新学的”、“想让你帮我试试味道”。
苏雨笙从一开始的些许不自在，到后来渐渐习惯，再到最后，变成了一种默然的依赖。她会安静地喝完那杯山药浆，会吃完那盅小米粥，会在胃部隐隐不适时，自然地拉开抽屉寻找胃药和暖宝宝。
她们好像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天晚上，两人因为整理一批新到的古籍资料而加班。窗外月色清冷，昭质内灯火温暖。楚梦澜将一杯温热的猴头菇汤放在苏雨笙手边，浓郁的菌菇香气弥漫开来。
苏雨笙从泛黄的书页中抬起头，看着眼前氤氲的热气，再看向楚梦澜被灯光勾勒得异常柔和的侧脸。一股前所未有的、暖融融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胃部的些许不适。
她放下笔，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继续工作，而是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你……怎么会懂这么多养胃的方子？”
楚梦澜转过头，眼神中露出一丝苏雨笙从未见过的忧郁模样，但很快被她的笑容掩盖过去。“可能是我比较好奇比较贪吃喽，对很多菜系都有研究的，这种简单的食疗餐更是小菜一碟啦。”
“谢谢。”苏雨笙的声音很轻，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道谢都显得更加郑重。
楚梦澜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苏雨笙的眼睛。她知道楚梦澜在回避她的问题。但她不知道面前的小孩究竟想隐瞒什么。
楚梦澜摇摇头，眼睛弯成月牙：“苏总开心了我就开心。”
那一刻，苏雨笙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那层坚冰筑就的壁垒，又融化了一角。这个叫楚梦澜的女孩，正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方式将阳光和温暖带入她原本秩序井然却略显冰冷的世界。
她低下头，继续翻阅古籍，但唇角那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昭质的夜晚，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存在，变得不再清冷，而是充满了某种令人安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