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的客户格希德先生在一周后如期而至。
昭质一楼的贵宾室内,茶香袅袅。格希德先生是一位身着传统白色长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随行的还有一位助理和一位身形魁梧的保镖。那只引起诸多猜测的银壶,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铺着墨绿色天鹅绒的桌面上,在灯光下流淌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
苏雨笙坐在主位,气质清冷如常。楚梦澜坐在她身侧,穿着得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装,妆容清淡,眼神里却透着专注与沉静。肖晴晴和赵老师也在场,负责记录和协助。
“苏小姐,久仰大名。”格希德先生以阿拉伯语开口,“这件银壶是我们家族的传承,但对于它的具体来历和含义,家族内部也说法不一。我们相信昭质的专业能力。”楚梦澜向他的问候转达苏雨笙。
“格希德先生过誉,我们会尽力。”苏雨笙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银壶,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她戴上白色手套,示意可以开始鉴定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是一场专业与智慧的无声交响。
苏雨笙运用强光手电、高倍放大镜,从器物的每一个弧度、每一道捶揲痕迹、每一处氧化包浆细细审视。她时而凝眉,时而用指尖隔着一段距离虚划纹路的走向。她不需要过多言语,偶尔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手势,楚梦澜便能心领神会,用精准而专业的阿拉伯语向格希德先生解释苏雨笙正在关注的细节、使用的鉴定方法及其背后的原理。
“苏总正在检查壶底的磨损痕迹,这有助于判断其实际使用年份和流传状态。”
“苏总注意到颈部和壶身的纹饰衔接处有微妙的工艺差异,这可能是判断其是否经过后世修补的关键。”
“苏总认为,这层均匀的氧化层,是漫长岁月自然形成的证明,而非人工做旧。”
楚梦澜的翻译不仅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知识的传递和专业的诠释。她语气平稳自信,用词精准,甚至在苏雨笙提到某些专业术语时,她能立刻找到阿拉伯语中最对应的词汇,偶尔还会补充一两句相关的文化背景,让格希德先生频频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
当苏雨笙的重点转移到壶身那圈关键的铭文时,舞台的中心便移交给了楚梦澜。
楚梦澜靠近银壶,仔细审视那些蜿蜒的字符。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轻柔而清晰的诵读声。她先用古典阿拉伯语流畅地念出铭文,声音带着一种古老语言的独特韵律美,让在场懂阿拉伯语的人都为之动容。
随后,她转向苏雨笙和格希德先生,用中文和阿拉伯语分别进行阐释:
“苏总,格希德先生,铭文的内容基本可以确定了。正如我们之前的推测,这是一种混合了古波斯语规则的商贸通用语。其核心内容,是记载了一场发生在公元9世纪中期的联姻——巴格达的阿尔-曼苏尔家族,与来自丝绸之路东端的粟特商团首领之女的结合。”
她指着其中几个特定的连字符和变体符号:“这里明确提到了‘永恒的友谊’、‘贸易的畅通’以及‘珍珠与丝绸的互换’。这不仅仅是一件精美的银器,更是一份象征和平与合作的‘契约信物’,见证了阿拔斯王朝与东方商贸的紧密联系。”
苏雨笙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楚梦澜神采飞扬的侧脸上。此时的楚梦澜,浑身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的自信与光华,与她平日里活泼灵动的模样截然不同,却同样具有吸引力。苏雨笙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最终,苏雨笙综合了形制、工艺、材质,以及楚梦澜的铭文解读,给出了权威的鉴定结论:这确实是一件阿拔斯王朝时期的珍贵银壶,因其独特的历史背景和近乎完美的保存状态,具有极高的艺术与历史价值。
格希德先生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紧握着苏雨笙的手,通过楚梦澜向她表达了诚挚的感谢:“苏小姐,楚小姐,你们专业的配合令人印象深刻。昭质名不虚传。”
送走格希德一行,昭质内恢复了平静,却弥漫着一种项目成功后的轻松氛围。
然而,苏雨笙还没来得及脱下白手套,她的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苏氏集团总部的号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接完电话,她脸上方才因鉴定成功而微松的神情已重新绷紧。
“小肖,后续报告你来整理。集团有点事,我需要过去一趟。”她语速略快地对肖晴晴交代完,又看了一眼楚梦澜,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今天做得很好。”
说完,她便拿起外套和手包,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昭质。
楚梦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莫名地有些空落落。她还没来得及和苏总分享鉴定成功的小小喜悦呢。
下午,楚梦澜协助肖晴晴整理完迪拜项目的初步报告,又将今天鉴定会上的新发现补充进自己的笔记。同事们陆续下班,肖晴晴也因家里有事提前离开。偌大的昭质,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沉的暮色和室内温暖的灯光。
楚梦澜没有立刻回家。她重新泡了杯茶,坐在自己的工位前,摊开了那本厚厚的笔记,以及几本从昭质藏书室借来的关于中亚古代铭文的专著。今天格希德先生银壶上的铭文,激发了她更浓厚的研究兴趣,她想要趁热打铁,深化这方面的知识。
时间在静谧的阅读和书写中悄然流逝。当她再次抬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却听到一楼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保安例行巡查吗?
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正沿着旋转楼梯上来。
楚梦澜的心莫名一跳。
当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二楼楼梯口时,楚梦澜惊讶地站起身:“苏总?”
是苏雨笙。她回来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眸在看到她时,似乎闪过一丝微光。
“还没走?”苏雨笙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一丝沙哑。她把手上的饭盒放在桌上,脱下略显正式的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少了几分白天的锐利,多了些许慵懒。
“我……在看点资料,忘了时间。”楚梦澜有些不好意思,“您怎么回来了?”
“回来取点东西。”苏雨笙的目光扫过楚梦澜摊满书籍和笔记的桌面,脚步顿住了,“在看什么?”
“是关于粟特文与早期阿拉伯文字符混合使用的一些案例,”楚梦澜老实回答,“今天那个银壶的铭文让我很感兴趣,想再深入研究一下。”
苏雨笙走到她工位旁,俯身看了看她笔记上娟秀而清晰的字迹和图示。这个距离,楚梦澜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淡香,混合着一丝夜晚的凉意。
“很好。”苏雨笙直起身,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肯定的重量。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吃晚饭了吗?”
楚梦澜一愣,下意识地摇头:“还没。”
“我也没。”苏雨笙说着,打开了桌上的饭盒,“不介意的话,一起吃一点?”
楚梦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呆呆地看着苏雨笙走进茶水间拿出两套一次性碗筷,将饭盒里的面盛出来。
“集团那边……事情还顺利吗?”楚梦澜试探着问,声音很轻。
苏雨笙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老问题。一些股东觉得我在昭质投入太多精力,是不务正业。”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但楚梦澜却能感受到那平淡之下隐藏的波澜。
两碗简单的葱花鸡蛋面,面汤清亮,葱花翠绿,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
“凑合吃吧。”苏雨笙递给她一双筷子。
“谢谢苏总。”楚梦澜接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尝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地清淡可口。
她们就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安静地吃着面。窗外是城市的车水马龙,窗内是温暖的灯光和食物氤氲的热气。楚梦澜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苏雨笙,她正小口地吃着面条,睫毛低垂,卸下了所有防备和清冷,显得异常柔和。
“如果煎鸡蛋的时候油温再高一点蛋黄就不容易散,快出锅的时候再加一点点香油会更好吃。”
苏雨笙略显惊讶地看着眼前认真品鉴的小孩。
“你会做饭?”
“当然,做饭我特别在行,改天请苏总尝尝我的手艺!”
苏雨笙听后,嘴角挂上了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笑容。
这一刻,楚梦澜清晰地感觉到,横亘在她们之间那层无形的、上下级的隔膜,正在这个加班的夜晚,在这碗简单的热汤面里,悄然融化了一角。
吃完面,楚梦澜主动收拾了碗筷。苏雨笙没有阻止,只是在她清洗时,默默地为她泡了一杯热牛奶,放在她的工位上。
“喝完早点回去休息。”苏雨笙拿起自己需要带走的文件,走向门口,“明天见,楚梦澜。”
楚梦澜捧着那杯温热的牛奶,看着那个重新融入夜色的高挑背影,心里仿佛也被这杯牛奶熨帖得温暖而充实。
“明天见,苏总。”她轻声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昭质的夜晚,第一次让她感到如此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