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韵礼面容憔悴,手却烫得惊人,尤其是手心的温度。
再加上他的手太过骨节分明,厉严甚至觉得自己是在握着一块烙铁。
幸好这是一块有礼貌的烙铁,不过两三秒就放开了。
厉严收回手,随之而来的空气里飘来一股细微的暖香,闻起来有点熟悉,可香味太浅,她没能分辨出来是哪种花香。
见客人已入座,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
不过是一些海边西餐厅常见的菜,并没有什么新意,摆盘倒是相当漂亮。
厉严的眼神一瞬不差地定在对面的谢韵里身上,看他过于明显的侧脸线条,看他喝茶时微微垂下的睫毛,看他突然绷直又立刻放松的唇角。
看来这里的茶没有得到谢总欢心。
厉严垂头忍笑,视线扫到他搭在桌面上的通红的青筋尽起的手背。
“不好意思,”厉严喊住放好餐盘就要转身离开的服务员,“加一份菲力牛排。”
“好的,请问您要几分熟,配菜和酱汁需要吗?”服务员问。
“嗯...”厉严转头看了谢韵礼一眼,谢韵礼也正看着她。
“全熟,蘑菇酱配土豆泥,谢谢。”厉严说。
“全熟吗?”服务员语气迟疑地问。
“嗯。”厉严点头。
服务员走后,厉严惭愧道:“真是抱歉,忘记谢总有伤在身。”
谢韵礼看着她问了一句,“牛排,是给我点的吗?”
“嗯。”厉严环视桌面上的分量少得可怜的前菜,虽然她是想要试探谢韵礼的态度不假,可她确实没有虐待病号的打算。
上次见面,除了谈话,就是喝茶,饭菜丝毫未动,这次有可能也会如此,但动动嘴皮就可以装好人卖面子,何乐而不为呢。
“全熟牛排味道也很不错,酱料和配菜是我擅作主张,他们这里的蘑菇酱最好吃,希望谢总能够喜欢。”厉严弯起眼睛笑了笑。
“嗯。”谢韵礼依旧面无表情,只淡淡应下。
悠扬舒缓的演奏声逐渐蔓延开来,厉严随手叉了块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的糊状物塞进嘴里,仰头扫过四周,看到有人坐在餐厅正中的舞台上弹着钢琴。
还有一个人脚步散漫地拉着小提琴在餐厅里穿梭。
天色已暗沉下来,夜风微凉,送来属于海水的咸湿味道。
悠闲而惬意,哪怕对面坐着不甚相熟的人,厉严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内心滋生出一股近似浪漫的奇妙感受。
她不想打扰这段珍贵的时间,于是没有说话。
谢韵礼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主动开口,两人不约而同沉默着吃完了晚饭。
临走前,厉严回头看了一眼,除了那份牛排,剩下的菜或多或少都剩了一些。
她确信不是自己狂妄。
谢韵礼是对她有好感,或许比她以为的,还要多。
虽然不清楚这份好感从何而来,她之前并没有和谢韵礼打过交道,倒是同行聚会时常听到他的名字。
说他出身好命好,好到眼高于顶,好到不近人情,可是所有人都拿他没有办法,有谢家的家世为他镀金,更有谢氏集团不断上涨的股票和收益为他脚下铺满镶钻红毯。
厉严偏头看着谢韵礼,他拒绝了她的协助,执意独自控制轮椅前行。
临海的人行道用的是大块的石板,谢韵礼的脑袋在她的余光里忽上忽下,估计被颠得不轻,厉严冲着下方的沙滩无声笑了。
“厉总,”谢韵礼开口带着微弱的颤音,他清了清嗓子,停下轮椅。
厉严跟着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意实在隐藏不住,低头看着他说:“怎么了,谢总。”
不过,谢韵礼这种时候是不会看她的。
厉严先前就有所察觉,只有他们两个一同坐着,能够平时对方时,谢韵礼才会看她。
她站着,他坐着的时候,谢韵礼从来没有抬头看她。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没有仰视别人的习惯,既不需要抬头看谁,可能也不屑于抬眼看谁。
“这算得上我们第三次见面,”谢韵礼摩挲着戒指,眼角向下,望着一对对漫步在沙滩上的女孩男孩。
“厉总,觉得如何呢?”
他的问题来得没头没尾,厉严也只能模棱两可地说话。
“人各有命,福祸相依,能够被谢总青睐可能就是我的运气。”
“那为什么迟迟不签字。”谢韵礼说。
“这福气来得太突然,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呢,”厉严不急不缓地打着太极,“万一福过了之后,祸也来得更大了,那要怎么办才好呢。”
谢韵礼没有说话。
下方的沙滩上,有人呼朋引伴,架起球网,排球被人高高抛起,吸引了众多视线。
厉严的眼神也跟着黄蓝色的排球一左一右来回飘忽,两队漫长的拉扯被女生大力的扣球终结,球重重地陷入沙子里。
“你还想要什么?”谢韵礼说。
厉严挑眉,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卓远总经理的位置还空着,我想请谢总到卓远任职。我知道您伤好之后肯定要回到谢氏集团,所以只限于您养伤的这段时间。”
“当然了,您不用每天都到公司,只偶尔露个面就好。”
谢韵礼轻哼,“我是谢氏的总裁,厉总就不怕我窃取卓远的内部信息吗?”
“您怎么会做这种事呢,”厉严笑了笑,“况且卓远整年的收入都不如谢氏一个月的收入,谢总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你是这样想的?”谢韵礼右手搭在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按着,“很遗憾,我的腿伤得太重,没有精力去厉总那里兼职了。”
厉严垂眼看着他的动作,正准备开口时,外套口袋里传来轻微的震动,她拿出手机解锁,看了眼来电显示的备注,原本悬在红色挂断按钮上的手指顿了顿。
“不好意思,谢总,”厉严举着手机,满含歉意地说:“容我失陪一下。”
“您好,哪里的话...实在是有事没有时间...”
带着笑意的寒暄声音渐渐远去,余光中的背影也愈来愈远,谢韵礼转头望着那个笑逐颜开的人。
晚饭时,她连话都没说几句。
谢韵礼盯着她耳侧的手机,是谁给她打了电话?
季家那个最近刚刚毕业就闹着要取消订婚追求真爱的少爷吗?还是何家接手娱乐公司整日泡在聚会酒场的风流浪子,或者...
谢韵礼挪开视线,盯着不远处台阶上打闹的情侣看,女生率先发现他的视线,不好意思地攥住男生胳膊,朝男生身后躲了躲,男生的脸立刻涨红,无措地俯身询问女生,接着转头凶恶地瞪了谢韵礼一眼。
或者是那位同样经营着一家科技公司的郭总。她下午为了和这位郭总见面,甚至推迟了和他的见面时间。
谢韵礼眼神平波无澜,心思却百转千回,那位郭总已经年过五十,却有一个26岁的儿子,长相还算周正,博士在读,在律所就职,前几天刚胜诉了一个涉案金额数千万的案件。
季家少爷初出校园,连家族企业都还未接手,身无长物,但脸长得不错,少年的赤诚更是珍贵,据说他在一次宴会上对厉严一见钟情,当即与她交换了联系方式,第二天就到卓远面试,可惜专业问题,遗憾落选,不过半个月之后,季氏旗下的企业就与卓远达成了合作。
被家族溺爱的毛头小子就此做上了美梦,卓远破产的消息传出来后,仍不放弃,嚷嚷着同甘共苦携手与共之类的话,偷跑到联姻对象的家里退婚,隔天就被软禁断网,禁止与外界联系。
何家浪子稍好一些,名下的娱乐公司经营的不错,年纪也大些,平日作风散乱,行为乖张,家里早就盼着他找人结婚安定下来。
遗憾的是,何浪子本人眼光太差,脑细胞的匮乏程度更是稀世罕见,只一张嘴淬了毒似的,全副商人心思,他递给厉严的合约是最低等的那种,他似乎把自己看作高高在上掌管一切的主宰者,每天都派助理到卓远公司,助理被拒之门外后,自己再拿着新协议亲自上门。
来来回回,不厌其烦。
她的通话终于结束了。
谢韵礼垂眸看向从刚刚就乱动的毛毯,轮椅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只狸花猫,像是把毛毯当成了玩具,此刻正躺倒在地上,用四只白色的爪子抓个不停。
猫发现了他,歪着脑袋看着他,发出意味不明的叫声:“喵~”
“它在向谢总撒娇呢,”厉严款款走来,顺势蹲在谢韵礼身侧,“真可爱。”
“是吗?”谢韵礼微微侧脸,看着厉严,“厉总的合作谈完了吗?”
“什么合作?”厉严抬眼看着他问。
“和您通话的人不是我,我怎么会知道呢。”谢韵礼轻笑。
厉严躲开他暧昧不清的眼神,伸手在小猫身上胡乱摸着。
“算是工作上的事情,可惜不是合作,”小猫被摸得仰躺在地,露出雪白的肚子,厉严眯起眼睛,在小猫下巴上轻柔抚过。
“我和谢总的合作还没有确定下来,哪有心思去和别人谈什么合作,但谢总接连两次拒绝我的提议,实在是让我有些伤心。”厉严仰头看他,谢韵礼也正在看她,准确地说,是在看她的手。
谢韵礼抬眸看她,又很快垂目,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厉严停下手上的动作,正要问他怎么了,食指上传来一阵带着轻微刺痛的湿滑触感,她看过去,是猫虚虚抱着她的手在舔,应该是不满她停止抚摸,舔她催促。
不等她重新动作,小臂突然被人握住向后扯去,狸花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惊到,翻过身冲着他们哈了一声后,转身跑了。
“谢总...?”厉严有些不解地看向谢韵礼,他上半身微微前倾,右手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臂,明显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下来,随风而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