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着统一，表情严肃的服务员们将餐盘和用具摆放整齐后，低眉垂眼退出包厢。
桌上摆满了各色菜式，蒸腾出的热气在空中萦绕，挥洒出的香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张律的鼻腔，他咽了咽口水，并不敢率先动筷。
“是我的失误，”谢韵礼看着厉严，语气中略带些歉意，“还以为一个小时足够我和厉总商讨合作事宜了，谁知道我们会如此相谈甚欢，菜既然已经上来了，还是......”
“是我的错。”厉严笑着起身，端着茶杯隔空朝谢韵礼敬了敬，“协议还未商讨出结果，我就先以茶代酒谢罪。”
她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坐定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说到协议，我有一个提议不知道谢总感不感兴趣。”
“厉总请说。”谢韵礼撇了眼身侧拿起筷子的张律，张律识趣地放下手，遗憾地挪开餐盘，拿出已经修改了几十遍的协议。
“我对于协议中的各项条款并没有什么意见，”厉严对着张律安抚一笑，“不过是想借着机会和谢总谈下另一桩合作。”
“嗯？”谢韵礼的回应简短。
“卓远现在的情况谢总应该再清楚不过，类似这样的...结婚协议，”厉严在桌面上点了点，那点微弱的动静，在无人开口的室内十分明显。
“谢总应该知道，我最近收到了不少，”厉严说，“相比之下，我对于谢总的了解就相形见绌了。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凑热闹似的也给我一份过来，不过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事实上，解救她的不是谢韵礼送过来的协议，而是那二百万支票。
人一旦坠落谷底，在上方观望甚至叫好的大多是趁火打劫者，雪中送炭的人太少太少。
哪怕这炭里面或许掺了些别的东西，或许会让她身上的火烧得更旺，她也不得不抓住这个机会。
何况，厉严说的是实话，却不全是实话。
她是收到了不少类似的协议，但协议内容不堪入目，没有丝毫合作价值。
她说这个，不是要追问谢韵礼找上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确认他到底对她能有多少耐心，能容忍到哪种地步，他的底线，他能给出的利益到底有多少。
谢韵礼睫毛低垂，不再看她。
“如果能够趁着这个机会，谢氏能和卓远结成合作伙伴就再好不过了，协议方面我肯定......”
厉严话还未说完，就被谢韵礼打断。
他的眼神晦暗，语气冷淡：“谢氏不会，也不需要和任何企业进行合作，除非合作方主动向谢氏上交百分之60股份。”
所谓的霸王条约莫过于此，可对方是谢氏集团，哪怕如此强盗的要求，或许也会有许多人趋之若鹜。
“厉总不用绕弯子了，”谢韵礼叹气，似是惋惜，似是无奈，一阵见血地戳穿厉严，“厉总对协议有什么不满的话，可以直说。”
厉严轻笑，看了一眼眉宇间难掩烦闷的张律，“去年卓远的营收数据是3.6亿。”
“但是现在卓远科技如果还没有足够的现金汇入，不出五天就会破产。”谢韵礼垂眸，动作随意地投茶，偏头示意张律倒水润茶，静候一会后，抬手斟茶。
“谢总的合作对象并不是卓远，”厉严说，“谢总的合作对象是我，八千万的现金确实可以让卓远避免破产，可是八千万要敲定一份时限终身的协议，恐怕很难呢。”
谢韵礼抬头望向坐在对面的厉严的侧脸。
“所以，改回最初的五年时限如何？”厉严转头看着谢韵礼说。
谢韵礼盯着茶杯里随波逐流的茶叶碎，微微抿唇，“两亿，终身。”
厉严的眼睛亮了亮，峰回路转，她完全没料到谢韵礼会在此刻主动退让。
这是个好消息，却又不是一个纯粹的好消息。
“两亿，十年。”厉严身体向后，姿态闲散地靠着椅背。
“两亿，外加一栋新的楼盘，终身。”谢韵礼说。
厉严艰难遏制住自己想要询问楼盘地址在哪里的冲动，勾唇浅笑：“谢总，协议结婚也算得上是谈婚论嫁，结婚可不是拍卖场竞拍，需要价高者得。”
“厉总有两情相悦的结婚对象？”谢韵礼问。
厉严笑而不语。
谢韵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像是要看透她的眼底，直直看穿她脑海中的所思所想，“起码，在所有向厉总递出合约的人选里，我是最合适的那一个，不是吗？”
他知道其他人的合约内容？他怎么知道的。
不，不重要。
“谢总说笑了，我的公司不日就要倒闭，哪还有什么心思认真挑选合作对象呢。”厉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甜鲜爽的滋味在口腔回荡开来。
谢韵礼垂眼，也端起茶杯浅饮。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徒留被排除在话题外，始终找不到合适机会开口，甚至觉得自己不应该在场的张律懊恼不已。
比起下班时间还要陪大领导加班更让人烦闷的事情出现了，就是饥肠辘辘时面对一桌美味佳肴不能动筷，尤其不能让肠胃鸣响的声音泄露出去。
张律已经无心关注场上的对话进行到哪一步了，他算是真切意识到了，这两个精明的商人想要达成合作，还有得磨呢。
“趁着专业的律师在场，我倒真的有几个问题要问。”
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张律连忙挺直腰，整理了一下领带，仓促接话：“厉总，请说。”
“协议第八条，乙方需要入住甲方的房产。”厉严嘴角带笑，但话说得直白犀利，“既然是结婚，共居一室确实可以理解，那卧室呢？房事呢？文件上没有一个明确的解释和时限，让我很难理解啊。”
“这......”张律万分堂皇，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还有第三条，双方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不得与他人产生情感纠葛，谢总把时限定为终身，”厉严看向谢韵礼，“我们的夫妻关系是基于协议产生的，类似于商业合作的关系，还需要捆绑上情感，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何况，人的情感有时候格外不受控，尤其是...面对爱情的时候。”
坐在对面的谢韵礼看着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张律，小腿突然传来阵痛。
“厉总说的是，人类的情感太不可控，无法琢磨，甚至无从推测。”谢韵礼声线平稳，“我并不想让您感到困惑，可惜事与愿违。”
“但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明确的、具有法律意义的合同和条约不是比飘忽不定的感情来得更加稳固吗？”
厉严看着谢韵礼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她燃起了兴致。
还未等她开口，谢韵礼转头望着张律，语气委婉地说：“是我考虑不周，协议方面尚有不足，今天实在太匆忙，张律就先回去吧。”
张律一头雾水地左看右看，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留恋地环视一圈桌上已经冷掉的美味佳肴，拎起公文包就要离席。
厉严主动起身，笑着和张律握手，送他离开。
回身关上门的时候，顺手将风衣脱下，放到一旁的椅背上。
窗外小雨沥沥，微风裹挟着雨滴扑洒在玻璃外，小雨成滴，成线，在透明的玻璃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印记。
室内暖黄色的水晶吊灯和周围纯白的壁灯交辉着，隔绝了窗外寒冷的秋风，营造出一股温暖融洽的氛围。
厉严抬手顺了顺垂到肩膀前的头发，提议道：“既然协议尚未准备齐全，不如等下次再聊？”
谢韵礼看着她，答非所问：“不冷吗？”
厉严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的浅灰色V领毛衣，又看了一眼谢韵礼身上穿着的西装三件套，衬衫，深灰色马甲，同色系西装外套。
外套口袋里放着折叠漂亮的墨蓝色方巾，和方巾同色系的领带上带着银白色领带夹。
如此细致，让她升起一点好奇，此刻谢韵礼大腿上是不是正束着衬衫夹？
想到这里，就很难不想，他现在下肢瘫痪，双腿都难以移动，到底是怎么穿上裤子的。
“不冷。”厉严说，“我倒是想问谢总...您不热吗？”
“是有些热了，不过不要紧。”谢韵礼笑笑。
“那就好。”厉严端起杯子将残余茶水一饮而尽。
空气沉寂下来，谢韵礼挪开视线，扫视一圈桌上已全无热气的菜。
“让人...”
“说了这么久...”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噤声，对视一眼后，厉严莞尔一笑，先开了口。
“说了这么久，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如果不是谢总的邀约，我现在恐怕还在公司加班。”厉严眺望着谢韵礼身后绚丽的雨中夜景，“能在这样的地方和谢总见面是我的荣幸。”
“哪里，能和厉总见面才是我的荣幸。”谢韵礼说。
“下次见，”厉严目若朗星，专注地看着谢韵礼，“换做我来东吧，也让我好好招待一下谢总。”
谢韵礼缓缓眨眼，“当然可以。”
婉拒厉严送他回去的提议，谢韵礼独自坐在包厢内，怔怔地望向对面空空如也的红木椅。
右侧余光中有人影晃动，接着传来当当当的敲门声。
“谢总，车备好了，我来推您下去。”站在门边的寸头语气僵硬，走过来的步子也僵硬。
谢韵礼挥手，“不用了，我自己下去。这里的菜没动过，你打包带走吧。”
说完就熟练地操纵轮椅，径自出门了。
直到轮椅滚过地面发出的咕噜咕噜声从耳侧消失，寸头小心翼翼地背过身撇了眼空阔的走廊，这才松懈下来，一手用力握住门框，一手抚上胸口猛地喘气。
坐在轮椅上的谢先生，是他明晃晃的罪状。
不知道谢先生是怎么想的，出事后还肯继续让他做司机和随身保镖。
寸头倒是早就想辞职不干了，每次辞职的念头升起来的时候，脑海就会闪过车祸那天谢先生遍体鳞伤晕倒在后座的惨状。
停车场，寸头小跑到车子侧边，低头神色不明地盯着绵延到车门下细长的轮胎印迹看了一会，才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回湘云吗？”寸头问。
“嗯。”谢韵礼点头。
寸头屏气凝神，谨慎而缓慢地踩下油门。
后座上的谢韵礼闭眼长吐一口气，曲起手指扯下领带，随后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身侧。
沉寂的车内响起一道微不可闻的易碎物品碰撞的声音。
“叮”。
谢韵礼眉头轻蹙，眼底掠过一丝怒意，转头把价值不菲的西装掀落在地，露出亮着光的刺眼的手机屏幕。
有人给他发消息。
他伸出的右手青筋尽起，像是下一秒就要捏碎什么。
厉严：三天后见，谢总。
在寸头提心吊胆的目光中，谢韵礼只是轻提嘴角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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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