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景钺,已经临近傍晚。
厉严将谢韵礼推入屋内,关上门,自顾自地坐下换鞋,极具存在感的窄细的黑色轮胎始终在她的余光内,没有挪动。
把鞋子摆放好后,厉严抬头看他,谢韵礼也正在看她。
他没有再刻意躲开她的视线,厉严只当他有话要说,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却无人开口。
惦记着半个小时后就要开始的会议,厉严双手撑着凳面,身体向前倾,主动问道:“谢总有事要说吗,没事的话,我就先上去了。”
谢韵礼先是垂眼,又抬眼盯着她,声音暗哑:“没事。”
既然没事,厉严干脆起身,刚走出两步,谢韵礼在后面喊住她:“你...”
厉严装作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踩上楼梯,到二楼后,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到书房坐下就开始看文件。
这场会足足开了两个多小时,厉严卸力靠到椅背上,望着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退出视频,直到屏幕上只剩下她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疲劳和饥饿感相继而至,厉严转了转脖子,用手撑着扶手站起身,先去冲澡换好舒适的家居服,才慢慢下楼。
在沙发上坐着的谢韵礼听到轻巧的有节奏的脚步声时,就紧紧地盯着楼梯口,见到厉严的一瞬间立刻问道:“有时间吗?我要和你聊...”
谢韵礼话说到一半,注意到厉严半抬起手,掌心朝外,正对着他。
那是个停止的手势。
“等下再说。”厉严有气无力地说,目标明确地朝厨房走去,还没有走到厨房,鼻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饭菜的热气和香味。
她调转脚步,偏头看向左手边的餐桌,桌子上只有一碗牛肉面,正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上。
没有精力考虑太多,厉严坐到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接着夹了几筷子面,碗里就只剩下小半。
厉严意犹未尽地吃掉最后一块牛肉,吃下去的食物在肠胃里仅有浅浅的饱腹感,不过晚上不宜吃得太饱,她收拾好桌面,端着碗筷走进厨房,盘算着一小时后要吃点苹果草莓葡萄还是杨桃。
洗好碗筷后决定,还是来个水果拼盘好了。
直到对上谢韵礼望着她的眼睛时,厉严才想起来。
哦,他好像有话要说。
“我想请你帮个忙。”厉严走到他旁边坐下,侧着身子看他,“可以吗。”
谢韵礼明显不悦,嘴角微微向下,却还是答应下来:“可以。”
他连是什么忙都没问,正中厉严下怀,她没有继续说,转头换了话题,问他:“谢总刚刚想和我聊什么呢。”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谢韵礼和她对视着,眼神突然下移一瞬,复又重新向上挪动,看着她说:“我只是想问你,今天感想如何。照理来说,我也应该要和你母亲见上一面。”
厉严转头,睫毛低垂,望着桌腿上繁复的花纹,仍由不应有的寂静在房间上空回荡。
她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去想自己母亲的事了。
“没有必要。”厉严收敛起开始无端发散的思绪,镇静地重复:“没有必要。谢总是不是忘了,我们是合约关系,普通人的常理,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话音刚落,空气变得更加死寂。
厉严自知话说得太重,明明有其他更合适更不伤情分的说法,尤其是在她早上刚见完谢韵礼家人的当下。
只能庆幸谢韵礼现在腿上有伤,不能随意走动,给了她当场补救的机会。
“其实我早上很紧张,”厉严向左挪动些许,靠近谢韵礼,低声哄道:“但徐伯母很友善,带我看了小礼的所有照片和视频,还送了一份给我。”
谢韵礼不说话,连反应都吝啬。
“我存了一部分到手机里,你要看看吗?”厉严说。
谢韵礼回头,蹙眉疑惑地看着她,仿佛在问她为什么要存。
没等他真的问出口,厉严接着说:“我们是夫妻,手机里没有伴侣的照片才奇怪。”
谢韵礼没理会她的话,垂眼去看她的手,“婚后一周就不戴戒指的夫妻?感情应该没有好到那种地步,况且...只有单人照没有合照不是更奇怪。”
厉严无言以对,她没想到谢韵礼会如此在意戒指,也确实,他今早戴上戒指就没有取下来过,但他现在毕竟不需要处理工作,往常也有佩戴戒指的习惯。
精心打扮自己这方面她是不如谢韵礼,她对穿着的要求只有舒适整洁,一年能有三百多天都穿着衬衫,佩戴最多的首饰是领带,如果领带算首饰的话。
但是合照......
“我们不是有合照吗。”厉严把左手搭在沙发背上,右手随意缠住一缕发丝,在指尖把玩,言之凿凿补充:“结婚证上的红片。”
说到结婚证,厉严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有看过那上面的照片,当天领到证转手交给谢韵礼后,她就赶回公司了。
直到此刻,两张证都还在谢韵礼那里。
“是啊,”谢韵礼不由自主地盯着她晃动的指尖,语气平静:“但是厉总手机里有吗。”
这下轮到厉严不说话了,她算是明白了,她能避实就虚,只挑自己好回答的问题说;谢韵礼就能直指要害,专捡她的正中要害出手。
见她的手指悬在空中没了动作,谢韵礼抬手,轻轻在她小拇指上捏了捏。
真是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把人噎得没话讲了,又开始动手动脚的。
嘴上输了,手上不能再输,厉严一把抓住谢韵礼正在往回收的左手,用指腹在他掌心剐蹭着,他的手颤了一下,眼睛也跟着看过来,却没有其他动作,不抽回手,也不阻止她。
两人视线交缠在一起,没人说话,气氛再次静下来,浸着微妙的热意。
谢韵礼率先败下阵,侧头正视前方,手却还摆在原地,平摊在沙发上,任她把玩。
厉严摩挲着严丝合缝地套在他无名指上的戒指,问:“是你自己戴上的吗?”
谢韵礼弯弯手指,碰了碰她,一触即分。
厉严抬起他的胳膊,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腿上,捏着戒指就要取下,刚褪下一个指节,就僵住不下。
他曲着手,不让她动。
谢韵礼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不戴婚戒就算了,这是也不让他戴了吗。
“通常来说,不是应该要由伴侣给对方戴上的吗。”厉严一边说,一边分开手指缓慢而强硬地塞入谢韵礼的指缝中,接着手掌用力,顶开他虚虚合拢的指节,拇指和无名指一齐捏住戒环,顺利地取下戒指。
“或者说,你还是要自己戴?”厉严一手举着戒指,另只手把谢韵礼的左手抬到半空。
等他回答的间隙,厉严才有机会端详这枚婚戒,没有钻石或者其他宝石点缀,整体简洁干净,戒面上有三道类似花朵枝干缠绕的凹痕,变换角度的时候,凹痕中会折射出不同的光彩。
很漂亮,关键是很方便。
与她那枚虽然昂贵但极其碍手的戒指相比的话,她更喜欢这个。
“做错事的人要自己承担后果。”谢韵礼目光沉静,左手不经意地向上翘了翘,流露出跟话语极为不相符的主动与催促。
厉严含笑,认真地将戒指送入他的无名指,卡在第一个关节处停住,抬头明知故问道:“可以吗?”
谢韵礼抿唇,在她澄亮专注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侧过身,低声说:“当然可以。”
给他重新戴好戒指后,厉严没有放手,仍旧握着他,手指熟练地找到戒圈,摩挲起来。
两人掌心相贴的地方,很快就变得滚烫。
太热了,热得人心烦意乱。
厉严深吸一口气,压下莫名出现的诸多情绪,她今晚已经口不择言一次了,不能再莽撞行事。
“我帮了谢总,”厉严摇了摇手腕,歪头看着谢韵礼说:“明天早上轮到谢总帮我了。”
“嗯?”谢韵礼不解。
厉严举起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坏心眼地问:“戒指,你不愿意帮我戴吗。”
谢韵礼无法控制地加重力道,攥紧她的手,嗓音低沉:“...我愿意。”
留声机中弹奏钢琴的速度越来越快,声音越发激昂,险些淹没了谢韵礼的回答。
厉严吃惊地挑了挑眉,她本以为谢韵礼不会正面回答,谁知道他现在反倒如此好说话。
不过,哪怕是意料之外的反应,依旧没有改变厉严准备离开的想法,她起身道别:“那明早见。”
但,谢韵礼没有想要放她走。
“你不是有事找我帮忙,”谢韵礼勾着她的手,客厅上方吊灯的光落在他微微抬起的双眼中,让他看起来颇有种楚楚可爱的情态,“什么事?”
不急于一时,不需要立刻敲定的事,厉严顺着手指上微弱的力道重新坐下。
谢韵礼听了之后,恐怕会后悔此刻对她的挽留。
手指,连带手掌都被包裹起来,紧接着手背上泛起轻柔的痒意,不至于让人心烦,但足以让人心乱。
厉严余光扫视着谢韵礼不断作乱的拇指,竭力忽视自己的异样,快刀斩乱麻:“你下次去谢氏总部,带上停云一起。”
果然,话说完,他就没了动作。
厉严不知自己应该松了一口气,还是要提上一口气好用来屏住呼吸,她抬眼,看向面无表情的谢韵礼。
“谢总不会忘了吧?你已经答应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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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