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严扫过徐伯母红肿湿润的眼眶,视线落在谢韵礼绷紧的嘴角上,把满手的礼盒放到桌子上后,缓慢开口:“韵礼和我说过一些您的事,我擅自揣摩着选了些礼物,希望您会喜欢。”
“哎,”徐阳君偏头用力闭了闭眼,转回头半欣喜半埋怨地说:“你带什么东西啊,该是我给你见面礼才对。王阿姨快帮我把昨天准备好的东西拿下来。”
王阿姨点头应下,迅速上楼端了两个看起来就不一般的盒子下来。
徐阳君接过盒子,拉着厉严坐下,又抬眼看向谢停云,示意她坐在自己另一边,才一一打开金棕色的首饰盒,对里面每件珠宝如数家珍:“这个是我结婚时,母亲送的两颗成色还不错的祖母绿项链。”
她指着左边的首饰盒,笑着看向厉严:“前几天我看到你的照片时,就觉得这个衬你,虽然有些惹眼,但总会有需要撑场面的时候。”
“这...太贵重了。”厉严身体微微后缩,却被徐阳君一把握住手腕按下。
“一家人说什么贵不贵重的,”徐阳君佯装生气,刚刚眉眼间忧闷一扫而光,继续兴致勃勃地介绍。
“这是我和你们父亲度蜜月时偶然看到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这是我们结婚第三年在拍卖会上拍下的;这是有了云朵之后,我们在海岛旅游她非要闹着和哥哥一起带路边卖的塑料手环,结果不小心磕坏了,哭了大半天呢,回来之后我就专门找了颜色相近的玉做了镯子。”
一直垂眼安静听的谢停云不好意思地用胳膊撞了撞徐阳君,小声道:“妈妈,说这个干什么呀,而且我哥不是也哭了嘛。”
厉严撇了眼坐在对面的谢韵礼,他倒是没有什么反应,还在云淡风轻地喝茶,不过放下茶杯时没有放稳,第二次用小拇指垫了一下,才放好。
“对了,伯母,”厉严问:“有没有韵礼小时候的照片啊。”
徐阳君眼睛瞬间亮了,扬起声音含笑道:“当然有啊,还有好多视频呢,都在二楼放着,你想看的话,我这就带你去。”
“好啊,”厉严偏头冲着谢韵礼莞尔一笑,“我特别好奇谢总是不是从小就这么沉稳。”
“他呀,”徐阳君含笑起身,特意打量了一下谢韵礼的神色,见他没有不悦,才继续道:“小礼小时候很爱笑的,表情特别多,还喜欢做鬼脸。”
厉严跟着站起,不由自主地朝谢韵礼走了两步,认真地盯着他的脸,在脑海中幻想他做鬼脸的样子。
可惜,跟他此刻面无表情的样子差距实在太大,没能想象出来。
不过没关系,她马上就要看到实际的存在过的照片了。
谢韵礼突然抬眼和她对视,交代道:“小严,快去快回。”
厉严偏头忍笑,扫了一眼已经踏上楼梯的伯母,压低声音说:“那可不行。”
坐在沙发上目睹这一切的谢停云简直如坐针毡,立刻后悔没有跟着妈妈一起走,但等到客厅里只剩下她和哥哥时,又感觉没那么后悔了。
她斟酌着,挑了个比较安全的话题开头:“今天王姨特意准备了你喜欢的鱼,还有严姐喜欢的红烧牛肉。”
谢韵礼颔首:“麻烦了。”
家人之间一定要这么客气吗,谢停云咬唇,瞬间抑制不住涌上来的无名火,拧眉直视谢韵礼问:“如果不是严姐,你是不是没有打算回来。”
谢韵礼低头看着搭在腿上的黑色毛毯,他现在这副不良于行,做什么都需要人辅助帮忙的样子,回来又能为她们做什么呢。
什么都做不到,不光答应她们的事做不到,还在她们的生活中缺席十几年。
他还有什么资格回来呢。
如果没有厉严,母亲单单看着他,恐怕只会觉得痛心和失望。
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持续蔓延,偶尔从楼上透下来的聊天说笑声,仿佛是另一个时空的事。
谢停云用力攥紧拳头,昨晚做到凌晨的美甲,直接而尖锐地刺痛她的掌心,凭借着这点痛楚,她才勉强能够忍下已经挤到喉间的责问。
原来你不是被爷爷胁迫,不得已才进入的谢氏。
原来你真的不想回来看我们。
原来......全都是我自作多情。
可能他们说得对,你是不是早就想甩掉对你毫无帮助的我和妈妈了,不让我进谢氏,也是怕我拖你后腿吗。
“我借用一下客卫。”谢韵礼冷淡的声音响起。
谢停云连应都不想应,轮椅咕噜咕噜的声音渐渐远去,她出神地望着桌子上堆成小山的礼盒,脑袋中嗡鸣作响。
“谁也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徐阳君指着照片里被课本团团包围睡得正香的小谢韵礼,温柔笑着说:“升入小学的第一天,非要把所有的书本铅笔都带回来,皱着脸哭诉,
“妈妈,它们自己在教室里呆着肯定会害怕,我是哥哥,我不能让小朋友们不开心。”
温柔又童真十足的理由,确实是六岁小孩的想法,却实在太不像谢韵礼会说出来的话,厉严对着照片中的小孩看了又看,依稀能从阖上的眉眼和轮廓中找到些许熟悉感。
“现在...”徐阳君摩挲着照片,声音渐渐低沉:“我更不懂他在想什么了。”
厉严把视线从照片上挪开,看向猛地背过身抬手抚脸的徐阳君,轻声安慰道:“刚刚我没有好意思说,其实今天的礼物里有一多半都是韵礼准备的,和伯母第一次见面,我太怕出错,他陪着我准备了好久,今天更是早早起来预备各项事宜。”
“嗯,”徐阳君声音发颤,深吸一口气,回身拉过厉严的手,解释道:“实在不好意思,可能是今天见到你太高兴一时......让你见笑了。我知道,他是个体贴的孩子,我知道。”
厉严对上徐阳君微红含笑的双眼,不再多说,只把另一只手再搭到徐阳君的手背上。
或许她也是,太久没有被比自己年长的女性如此怜爱宽厚的眼神注视着,莫名生出一种沐浴在和煦阳光下才有的懒散的、暖洋洋的错觉。
“虽然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徐阳君认真地看她,视线在她脸上细致而温柔地滑过,“但我知道,你也是个好孩子。”
厉严低头,躲过她的目光,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应,用力提了提嘴角,摆好笑脸才接话道:“我要是点头的话,您会不会觉得我开始得意忘形了。”
徐阳君被她逗笑,抬手虚虚遮住下半张脸:“绝对不会。”
她们说笑着看完相册,徐阳君从柜子里拿出录像带,虽然这些照片视频,在电脑中也有备份,但是她念旧,而且喜欢实际的,可以触摸拿在手里的东西,哪怕是回忆。
有声会动的视频比照片更加直观地给厉严呈现出一个和谢韵礼相差甚远的“小谢韵礼”。
会揪着自己鼻子、嘴唇做鬼脸;当放到树枝,上一秒才抱着树干嚎啕大哭,求饶自己下去,下一秒发现不会有事后,立刻收敛表情,大声宣告脚下的土地都是自己的,他已经登基了!
还有小谢韵礼第一次见到刚出生的妹妹时,一张小脸上混杂着害怕、惊喜和担忧的复杂表情,以及脱口而出的童言无忌的话。
“妹妹像毛毛虫。”
以及,时不时出现在画面里的男人,徐阳君已经故去的丈夫,谢韵礼、谢停云已离世的父亲。
谢墨。
因为一起意外车祸当场死亡的谢墨。
事故发生后,谢氏动用各方力量追查到底,可不管怎么查,那就是一场单纯的意外,肇事者是一位刚下夜班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判刑加赔偿,已经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他的供词和调出的监控完全相符。
哪怕如此,依旧有流言说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毕竟,谢墨当时正是谢氏集团的执行总裁,他出事后,退居二线的谢老爷子,谢行坤只能重新出山,将事情盖棺定论后重新掌管谢氏。
不过,第二年因身体原因再次辞任,推荐次子谢游上任。
这些似真似假的消息,全都成为了局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厉严虽然对合作外的一切内容不甚有兴趣,但人在其中免不了逢场作戏,要么应和几句,要么装作好奇发出惊叹。
但此刻,这一切不再做为八卦,甚至不再是别人的事......
她不受控制地想小谢韵礼当时,会有多难过呢,
这个活泼的、笑容如此可爱的、会因为不小心磕到桌子而向桌子道歉的小孩。
他感受到的哀痛,是不是和她遭遇过的相同呢。
厉严垂眸,遮掩住眼神中的复杂情绪,配合徐阳君做出各种反应,好在徐阳君没有发现她的异样,看完后还兴致勃勃地提出要给她拷贝一份带走。
厉严当然答应。
午饭时,厉严不自觉地多看了谢韵礼几眼,结果愣是没有一次和他对视上。
余光倒是注意到视线同样频繁扫过来的谢停云,只不过是用瞪的。
这下好了,餐桌上四人各怀心思。
厉严了然一笑,谢过徐伯母夹来的菜。
谢韵礼不知怎么在生她的气。
谢停云在生谢韵礼的气。
后者更可能是,刚刚他们兄妹俩在楼下吵了一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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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