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清把骚扰案的证据发给了市局经侦支队一个她跑了三年口的联系人。
邮件正文三行。抄送自己。
发完她关了那个文件夹。加密。桌面上少了一个图标。
老赵从办公室探出头。
"科技园区年度交流晚宴。明晚七点半。"
"我不跑科技线。"
"你上次那篇专访发了之后,园区那边跟我要人。"老赵把两张邀请函放在她桌上。烫金,挺正式。他敲了一下桌面。两张。"说南城周刊的记者比他们自己的公关写得都好。原话。带个人去一个人太像采访,两个人像社交。"
"带谁。"
老赵往编辑部大办公室方向抬了下下巴。"带余晓。小姑娘上周把一篇五百字的简讯写成两千字人物特写 上头觉得她有潜力。你带她见见世面。"
"我不太会带人。"
"你不太会的东西多了。但都会了。"老赵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穿灰的。白的采访穿,晚宴太素。"
他管这个。
周四晚七点。
林凡清穿了灰色连衣裙。及膝,收腰,圆领。加了一根很细的银色项链吊坠小到看不清。不是她自己买的。是老赵去年三八节给调查组三个女记者一人一个 "别问我为什么,问了就是节日快乐。"
余晓在报社门口等她。藏蓝色衬衫裙,袖子卷到小臂,平底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背的包是那种能装下笔记本电脑的帆布包跟林凡清当年入行背的包一毛一样。她站在台阶上,看到林凡清从电梯出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凡清姐。"她快步走上来。"老赵说今晚园区的人基本都会到聆雨科技的周总也会去。你以前采访过他。"
"嗯。"
"我看过那篇专访。"余晓停顿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但说出口的是另一句。"今晚算不算采访。"
"不算。社交。"
"哦。"余晓把这个字念得很平。她大概以为林凡清没注意到她刚才是想说另一句话。
滴滴到了。余晓坐后排,林凡清坐副驾。车开出去三个路口,余晓看着窗外说了句:"我大学室友在聆雨做前端开发她说他们整个技术部都把周行樾叫'老大'。不是职称是那种你不敢跟他说废话的感觉。"
"嗯。"
"她说老大从来不骂人。但代码有问题他会在评审里标一行就一行。看完了你自己想。"余晓把头转回来。"你上次采访他的时候也这样?"
"差不多。"
余晓没接话。她从后视镜里看了凡清一眼 那种"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但不确定该不该继续问"的目光。
车拐进园区的时候余晓把手机屏幕翻到下面。然后说了一句语气从闲聊切换到"我刚刚注意到一个小细节"的调子:"凡清姐你回答'差不多'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你知道'差不多'那个词不够用。"
林凡清没看后视镜。她有经验看后视镜等于承认。
三号宴会厅在园区东侧。弧形玻璃墙,对着夜景。
到了大厅前。凡清在玻璃门上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灰色连衣裙在灯光下比下午照镜子的时候深了一个色号。她伸手理了一下项链。圆环吊坠歪了,拨正。
余晓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但把手机锁屏了这个动作凡清认识:她在认真观察。
进了大厅。
八张圆桌,每桌十个位。桌号牌用亚克力雕的,半透明。请柬用了三种字体,其中一种疑似隶书。凡清找到五号桌。余晓在七号桌老赵故意安排的,不同桌才有社交覆盖。
余晓落座前往凡清手里塞了一张便签纸。折了两折。凡清打开 上面是手写的三行:
1. 管委会主任在1号桌
2. 四号桌坐的是园区十大科技企业代表
3. 周行樾的座位在你斜对面。你那个距离是全场最佳观察位。
第三行下面画了个笑脸。笑脸后面跟了半句话:我没有在帮你做功课。
凡清在五号桌坐下。斜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深灰衬衫,没打领带,头发理得很短。陆知非,周行樾的合伙人。他看见凡清的时候偏了下头幅度很小,像技术男社交的通用版本号。他旁边的位子空着。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流动了。不是一桌一桌的社交寒暄是端着酒杯在桌间走,弯下腰说话,交换名片,直起身继续往前。某种半成品的社交网络正在空气中成形。
凡清旁边坐了个灰白头发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很密。他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名牌。"南城周刊。你们上周那篇专访不错 周行樾那个。"
"谢谢。"
"跟了多久。"
"一个下午。"
灰白头发的男人挑了一下眉毛。然后笑了一下 很淡。"你让一个下午跟他聊出了三年。不容易。"他转了转手里的杯子。"他这种人技术圈的都知道,周行樾不说假话,但他不一定说你想听的话。你能让他说你需要的。这个是本事。"
他放下杯子。加了一句。"我们认识快十年了。他说话的方式跟你不一样他的句子没有标点,只有句号。"
凡清没接。但她在心里点了点头。这个人说的是对的。周行樾的采访是一整个下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的过程。每一个答案都精准精准到她不用删,但她得解压。
LED屏循环播放园区年度回顾。配乐是地球上任何一家科技园区宣传片里都能听到的钢琴曲。主持人出场,灯光渐暗。
然后她第一次看清了"周行樾"三个字在今晚的重量。
从台下感受到的不是从台上。主持人在念"年度创新奖"的时候,前两排至少有五个人把手机锁了屏。他们想看清楚。
第二件事更安静。三号桌两个人在换名片其中一个听到了"聆雨",把名片翻过来放在桌上。笔也放下了。
第三件事:七号桌那边,余晓旁边坐了个穿白衬衫的女孩,应该是某家初创公司的品牌。女孩偷偷指四号桌旁边那个还没人坐的空位余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余晓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八卦。是确认。
颁奖到第三项的时候周行樾从侧门进来。
他穿深灰色西装。没有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开着。走进来的那一刻大厅里的灯光刚好落在他左肩上一 从肩线到腰线形成一道干净的长弧。身材比例是那种你不需要任何时尚知识就能意识到"这个人跟全场不在一个物理维度"的。肩宽但不撑,腰收得刚好,腿长,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是确定的。不是刻意是他的身体从大概二十岁之后就没当过配角。
他的脸
额头饱满,眉骨的阴影在射灯角度下把眼眶拉成一道自然的结构线。下颌线清晰,从耳下到下巴的弧度像有人拿尺子画了然后擦掉标尺只留线条。他的嘴唇不薄不厚,但抿着的时候有一种"不需要你解读但他也不介意你解读"的从容。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个长年打键盘的人的手 但那种长不只是在打字的时候好看。领奖的时候放在讲台上,自由交流的时候垂在身侧不管是按键盘还是端酒杯,那双手在任何动作里都保持同一种不动声色的精准。
他站在侧门边停了大概一秒不是犹豫,是在确认自己的位置。然后往里走。
厅里至少有五桌人在同一瞬间注意到了他。
四号桌那边有个正在倒酒的服务生瓶子停在半空。二号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对旁边的人嘴型做了两个字:周行。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擦杯子的手没停,但视线跟了一下。
没人站起来。但每个人的身体都微微转了一个角度。
管委会主任从一号桌站起来。弯腰。递手。
周行樾接了一下。没聊。
主持人已经在念他名字了。
"年度创新奖聆雨科技,周行樾。"
掌声铺过来。到五号桌的时候已经有点稀了前两排的人忘了鼓掌。在看。在斜对面方向,一个穿白衬衫的女记者应该是哪家科技媒体的举着手机,但没拍。手机拿稳了,大拇指放在快门键上,没按。凡清看到她的表情:不敢相信这个人就在自己三米之外。
陆知非没鼓掌手放在桌上,食指敲杯子。一下一下。但他的嘴角有半毫米的上扬。
余晓从七号桌发来微信:凡清姐这个人出现在会场的方式像操作系统加载所有人自动进入静默状态
周行樾走上台。LED屏切到聆雨科技的介绍页。他站在领奖台上,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额头、眉骨、下颌,全被勾了一遍。他把话筒拔高了一点。做这个动作的方式跟拔一支笔帽没有区别——话筒的高度错了,修改。
"感谢园区。"
停了。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的笑。全场大概有一半人听过他的风格。
"这个项目做了三年。中间有一次数据翻了,团队想了两个月没想通。翻的那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 我把跨年仪式改成了加班。"停了一拍。"谢谢我的团队。"
下台。四十二秒。
一个科技新锐的获奖感言比别人的自我介绍还短。台下没有人在看 没有人不看。四十二秒里,厅里没有人碰酒杯。
余晓又发微信:四十二秒。我计了。一个字没浪费。
凡清的手放在腿上,左手在捏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在忍住不笑。这个人站在台上的方式跟第一次采访他一模一样:能用五个字解决的不多用第六个。她用一个下午从他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了三千字。今天他在台上抠了不到五十个。
了不起。了不起的不是省字是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多说。
自由交流在八点四十开始。
圆桌间的界限开始模糊。有人端着酒杯走动。有人走到周行樾那边把名片递过去他收了。收的方式是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没有下一个步骤。递名片的人自己找了台阶:"周总您忙,改天我发邮件。"
余晓从七号桌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没动的红酒。"凡清姐。我刚才旁边那个白衬衫女孩她问我'你们周刊是不是有一个写周总专访的记者'。我说在五号桌。她说'哦'。但她那个'哦'里面的信息量比一篇调查报道都大。"
凡清看了她一眼。余晓抿了一口酒。
"还有 "余晓压低声音,"刚才坐你旁边那个灰头发,他在走廊跟人聊天。别人问他南城周刊采访周行樾的事,他说了一句话:'那个记者用了一个下午,让他说了三年没说过的话。'然后顿了顿,加了句'不是技术上的'。别人追问他是哪方面的他没答。但是他笑了一下。"
凡清把余晓的红酒拿过来喝了一口。余晓说那是我的。
然后余晓做了件她这个年纪不太容易做到的事。她没追问。她观察了凡清的表情,在心里做了减法把想问的四五个问题减到零。然后说了句:"我回七号桌了。八号桌那边好像有甜点。"
凡清站起来。五号桌围了一堆人在聊投融资,她坐的位置刚好是话题重力场中心。她往窗边走了四步
"南城周刊的记者。"
男声从右侧切进来。陈述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你接下来要对我产生兴趣"的自得。
她转身。
深蓝色西装袖扣、领带夹、口袋巾,三件套一个不少。头发往后梳,一丝不苟。五官端正得像有人拿了一张"年轻企业家"的模版印在脸上。好看,但好看得没有意外。
"我姓陈。陈致尧。"伸出手。"东麟资本的。"
凡清没握。点了下头。
陈致尧把手收回去的动作很自然被拒绝过不少次,但从来不觉得是自己有问题。他举了一下手里的威士忌冰块还没化完。"东麟是园区三家科技企业的资方。你们周刊去年做过一个科技金融专题我看了。选题还行。虽然深度差点。"
他没等凡清回应。"听说聆雨周行樾那篇专访也是你写的。"
"是。"
"不容易。"他摇头笑了笑那种"我很佩服但我不当真"的笑。然后他往前走了小半步从一米压到七十公分。近到凡清能闻到威士忌上面的泥煤味。"加个微信。以后园区有项目欢迎来采。"
手机已经掏出来了。二维码开着。从搭话到掏屏幕一共六秒。这个人大概加过很多人的微信。大概也没人拒绝过。
"工作的事发邮件。名片上有。"
陈致尧挑了挑眉这个反应不在他的统计范围内。
"邮件?"他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只有一边上扬那种"你可真有意思"的笑,但"有意思"后面跟着的不是欣赏,是好玩。像发现了一只不知道自己被圈养的动物。"这个圈子谁还用邮件。大家都用微信。你不觉得你有点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不合群吗。"
凡清没退。但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一点。
他往下追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档那是他真正的语气,不是西装领带夹的版本。"说真的南城周刊也不算大媒体吧。多认识几个圈内人对你写稿有好处。加个微信又不费你什么。能让你以后做事方便很多。"
"好处"两个字他咬得很重。后面没说的话很简单 "不然你在这个厅里什么都不是。"
旁边四号桌一个短发女人看了这边一眼。眼光在陈致尧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到凡清,又转回去。她往旁边挪了小半步不是害怕,是在让视线。像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只是她不知道这场戏的主角还没上场。
"她不加。"
声音从凡清左后方过来。不大。但四号桌正在敬酒的两个人同时停了其中一个的白葡萄酒洒了一滴在桌布上。他没注意到。他在看这边。
七号桌的余晓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开着备忘录标题是"今晚看到的一切"。光标停在第三行空白处。她不打算再往下写了答案已经写好了。
陈致尧先看到的不是脸是西装。深灰,没打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开着。然后是那张刚才隔了十二米的脸现在隔了不到一米。十二米的时候已经够让全场安静了。一米的时候 身高差了大概五公分,但一个人的气场不靠厘米算。
那不是身高差。是在一个坐标系里两个点的距离其中一个刚重新定义了原点。
"周总。"
陈致尧的语气从"少来教我做人的小记者"切换到"怎么会在这里遇见您" 零点三秒。零点三秒是他混圈子的核心技能。但这次技能没救他。因为周行樾没看他。
周行樾站在凡清左后方半步的位置。没往前,没挡。不是"我来替她出头"的站姿是恰好走到了这里。手自然垂着。左手端着那杯一口没碰的酒。他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从五号桌过来的主视线这个人的空间感知力大概是3D建模级别的。一米之外的人看到的是他在跟凡清说话,看不到的是一个男人正在用他的站位画一条线。
二号桌有人把名片捏在手里,忘了递。那个刚才举手机的女记者终于按了快门然后立刻放下,像拍了不该拍的。
"这篇稿子的技术部分我还没审完。"周行樾说。语气跟念产品需求文档一样平。他看着凡清。"周末之前给我。"
凡清看着他。这篇稿子一周前就发了。技术部分他在采访当天就审过了审了三遍。
"……好。"
"还有上次你说那组融资数据"他顿了一下,不紧不慢。"我让财务整理了。你报个邮箱。"
说的是邮箱。
陈致尧站在旁边。手里的威士忌已经不晃了忘了动。
周行樾这才转过头。像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他看陈致尧的方式是看一行不合格的代码 不是愤怒,是评估。然后他说了两个字:"陈总。"
语气跟念人名册一样。但"陈总"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有一半是确认,另一半在说"我认识你但你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重要"。
"东麟的项目我看了。C轮那家"他说了一家公司的名字,就是东麟投的科技企业之一。"产品架构有问题。前端的框架选错了。年底之前不改,留存率会掉三十个点以上。"
陈致尧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一个人被用完全不在一个量级的数据精准打击之后,脸上只剩下空白。
"……这个我们会跟团队沟通。"
"已经晚了三个月。应该现在沟通。"
陈致尧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速度快。快到袖扣碰了一下桌边金属磕木头。一声。他转身往吧台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凡清一眼。那一瞬间他脸上"年轻企业家"的皮肤全掉了剩下的是一个人丢了面子之后最原始的敌意。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你等着。他还能在一个厅里对你横着走。但出了这个门你再试试没有他站在你旁边。
周行樾没看陈致尧。他在等凡清回答关于稿子的问题。陈致尧不在他的视野里。从头到尾就不在。
陈致尧走了。走的时候桌上留了他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冰块已经完全化了。
四号桌的敬酒恢复了。那个短发女人对着旁边的西装男说了句什么嘴型凡清读到了两个字:"果然。"不是八卦 是印证了一个已知假设。
灰白头发的男人在五号桌。对着凡清的方向举了一下杯。那种"我下午跟你说的没错吧"的笑但他也在看周行樾。表情里有一种被亲眼印证后才会出现的满意度。
余晓的微信进来了。
就三个字:他是神。
过了三秒,又追了一条:我是说客观描述不是粉丝发言周行樾转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凡清手里的酒杯满的。
"这里的酒确实不行。"
"你不是没喝吗。"
"闻了一下。"
凡清差点笑出来。闻了一下就来颁奖了。这个人参加活动的方式永远跟别人不一样。她往窗边走。他跟在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近到别人看得出来他不是在敬酒,远到不能说他在跟着她。
经过七号桌的时候余晓在吃甜点。她用勺子挖了一小口提拉米苏然后勺子停在半空。因为周行樾的肩膀挡住了她看凡清的视线。不是故意挡是他太宽了。
半扇绒布帘子遮着的窗边。一半窗,一半帘。外面是园区内湖人工的,不大。对岸一排柳树剪影,湖面上有盏户外灯反光。整个画面像个屏保。
凡清靠着窗框。他站在她旁边刚好挡住从大厅那边过来的主视线。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窗外的灯把他的侧脸切成两半 一半暖光,一半剪影。他的下颌线在明暗交接处格外清晰。西装肩部的线条在灯光下有一道很浅的灰蓝色反光不是普通的面料。近看才能发现。他大概根本没有"挑衣服"这个动作 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成了他的。
"你刚才说稿子要审是现编的。"
"嗯。"
"财务整理融资数据也是现编的。"
"嗯。"
"你编得挺快。"
"不快。你看着他掏手机的时候我就开始编了。"他把那杯没碰过的酒放在窗台上。"他是东麟老陈总的侄子。在圈子里习惯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会加他。你是第一个不加的。"
凡清想了一下。"他跟多少人要过微信。"
"不清楚。但没跟你要到这件事,比你要到更值得让他记住。他回去会跟人提不是提你。是替我打广告。在这个园区里,谁不加他微信不重要。但谁站在你不加他那一边他很在意。"语速跟读财报一样。分析一个男人的面子问题,说得像分析市场数据。"不过他下次不会找你了。这点判断力他有。"
窗外湖面那盏灯闪了一下——风。灯光碎成几片然后重新合拢。
"你就为了这个过来的。"她说。不是问句。
他沉默了一秒。"你的稿子被转了很多次。"
话题切换。干脆利落。
"……你看了。"
"看了三遍。"
他的声音在弦乐和人声的夹缝里有一种不费力的清晰不是音量,是频率。他说话好像永远不需要跟任何人抢话筒。
"通稿写法。没什么特别的。"
"你把'对不起'改成了'赌不起'。"
凡清握着酒杯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篇稿子有一段写他早期融资失败。他在采访中说"那时候觉得对不起团队"。她当时说"你可以不说对不起"。他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她填进去了。
"你填的那句 '不是对不起,是我赌不起失败的成本' 比你删掉的那句好。"他说。不是赞赏。是陈述。像在念一份已经校对完的稿子,顺便告诉前校对员:你的红笔没划错。
"我只是帮你把你想说的话翻译成你可以接受的字。"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你管这叫"只是"。
在窗边十二米变成了一米,五张桌子变成了半扇帘子遮着的角落。外面是湖,里面有人在敬酒。他站在一个别人不会注意到的角度 是替她站位。他的西装在窗外的湖光和室内的暖光之间变成了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颜色。深灰,但深灰有太多种。这一种是静的。像雨停了之后天空最后那一层云。
二号桌有个人在用手机拍不是拍他们,是自拍。但镜头角度往左偏了大概十五度。取景框里多了一个窗边的深灰色背影。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拍到了什么。
"你上周那个专题。"周行樾说。
"移交给警方了。"
他点了一下头。很轻。他对这个答案的预期不轻。
"证据够了。"
"八份证词够立案。"她说。赵珂的名字、赵珂的截图她都没展开。他点头之前就知道答案。
他举了一下酒杯没碰。举高一寸,放下。意思到了。这个人连敬酒都不用碰杯。
"你明天做什么。"
"写稿。那篇专访发了之后园区让我再写一篇周边报道。"
"我明天也在。"
"你在园区干了五年——你天天都在。"
他停了一秒。"我在的时候你可以不预约。"
凡清看了他一眼。
窗外湖面上那盏灯闪了一下。风没停。灯光碎成几片然后慢慢合拢。这次她看完了全部过程。
他把那杯没碰过的酒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穿过端着酒杯走动的人群。他的背影在人群里肩宽、腰线往下收、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确定。西装在走动的时候随身体产生了一些很细的褶皱不是面料不好,是西装本来就是为这种动作设计的。有人在半路想拦他敬酒他偏了下头,那个人倒退了一步。
经过吧台的时候,陈致尧在跟另一个人说话。两个人同时住了嘴。调酒师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周行樾没停。走到一号桌,坐下。拿起酒杯。
这次喝了。一口半杯。
余晓的微信连发三条。
"他从一号桌到窗边经过了五张桌子没有一个人挡他"
"没有人跟他敬酒不是不敢是不想打断他走直线的气场"
"凡清姐这个人走路的时候 全场自动给他让了一条轴线"
凡清把窗台上他留下的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不好喝 白葡萄酒,酸的,温度不行。但她没放下杯子。
余晓走过来了。端着甜点盘子。站在凡清旁边,顺着她看的方向往外看了一眼。湖面。灯。柳树。屏保。
"凡清姐。"
"嗯。"
"刚才你俩站窗边的时候"余晓顿了顿,"七号桌那边至少有四个人的视线在看这边。不是八卦 是那种'终于明白为什么周行樾今晚颁奖之后没有回一号桌'的表情。"
凡清转头看她。
"还有。"余晓把勺子插进提拉米苏里没吃,只是需要固定一个动作。"我刚才旁边有个风投的人。他跟他同事说了一句话。原话是:'聆雨那个周总今晚不太一样他在五号桌方向看了五次。颁奖之前。'他同事说'你连这都数'。他说'我投了他的B轮。他的行为模式我研究过。今天晚上有一个新变量。'"
余晓说完了。停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
"凡清姐他们不是在看八卦。是在做分析。"
她把那盘提拉米苏放在窗台上。靠近他留下的那杯酒。但没碰到。隔了两公分。
晚宴十点散场。
弦乐团撤了,换了支爵士三重奏。凡清和余晓走到门口。
余晓在等网约车。低头看手机排队第五位。然后抬头看凡清。"今晚我算是理解了老赵为什么让我来。不是看社交是看什么叫'一个人的存在感可以改变整个厅的气压'。"她顿了顿。"这就是你说的'差不多'。"
车来了。余晓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档。"他看你的时候我在七号桌看到了。不是打量。是盯。像你那篇稿子他没发出去的修改意见。记一下。以后有用。"
车门关上。尾灯融进夜色。
凡清站在门口。手机亮了。
周行樾:到了发消息。
她打了两个字。删掉第一个。重新打了一个字。
好。
发送。
刚好有空出租车。她坐上去。广播在放什么深夜健康节目。把车窗降了一条缝。六月的风带着南城特有的湿度灌进来,头发被吹到了嘴角。没管。
手机又亮了。
周行樾:你刚才喝了我那杯酒。
她盯着屏幕。他怎么知道的他走的时候那杯酒还在窗台上。手指在空中悬了两秒。
凡清:酒不好喝。
樾:我知道。故意的。
她盯着"故意的"这三个字。一种很慢的热度从脖子往上走。锁了屏。窗外路灯一排排往后退。退到第四盏的时候把手机翻过来解锁。又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
然后打了两个字。
难喝。
他秒回。
嗯。
她差点笑出来。这个人用"嗯"回答"难喝" 等于承认了。而且承认得理直气壮。靠在出租车后座上。广播里的健康节目建议每周运动三次每次三十分钟。把手机放进包里。拉链拉到头。窗外南城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回跑。
她想起来刚才在窗边他说"不快。你看着他掏手机的时候我就开始编了"。
这个人从她被人搭讪的第一秒就在看着。
不是盯着 是在看着。像他做项目一样:发现异常,进入响应状态,等待需要介入的时机。没等到她需要他他一看到她不想加,直接走过来了。不是替她回绝。是给她一个不用自己拒绝的理由。
"工作的事发邮件。"
"她在审我的稿子。"
两句话。六秒钟之前她还是一个人在某投资公司二代的二维码面前六秒钟之后她是那个跟周行樾有工作关系、需要他亲自来确认稿件的记者。身份的切换速度比陈致尧收手机的速度快。
她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条"嗯"。
打字:今天那个陈什么你以前认识。
发送。一秒。
樾:不太熟。
樾:但他认识我。
三秒。
樾:这就够了。
她把手机贴在嘴唇上。屏幕是凉的。窗外六月的夜风灌进来。头发又被吹到嘴角她管了。把头发拢到耳后,看窗外。
没有发"下次准备什么口味难喝的酒"。
不着急。
他刚才在窗边说"我在的时候你可以不预约"。不是在邀请她是在告诉她制度已经不存在了。
她坐直了一点。从包里翻出报社发的名片夹。里面有一张手写卡片老赵给的。她找到那个号码。存进手机。
备注:聆雨。
不是周行樾。是聆雨。
"周行樾"那个名字是旧的六年前的旧的。新的这一个她还没存好。
出租车拐过一个弯。路边有个公交站的顶棚没下雨,但棚顶是湿的。刚才大概下了一小阵,没人注意到就停了。
南城的六月就这样。雨来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停的时候也没人注意到。
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林凡清存号码,备注写的是「聆雨」,不是「周行樾」。这个细节我自己很喜欢。旧名字还没存好。新身份还在确认——六年了,两个人都在重新认识对方。下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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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只注视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