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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林凡清出门的时候没有看天气预报。南城六月出门前看了也白看,说下雨就下雨,说不下也下。她在地铁上收到气象台的推送:局部短时强降水,预计持续到傍晚。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是灰的,但还没掉下来。

科技园区在二号线终点站。她出站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南城夏天特有的那种,细,密,走路不觉得淋湿,等到了地方一摸肩膀已经潮了。

她的帆布包是防水的。里面放了一个本子普通A5软抄,封面是地铁站口发的那种格子纹。本子里夹着八份证据摘要和七条时间线对照。她昨晚在报社整理到凌晨一点,把每一条陈述的时间、地点、在场人交叉比对过,用蓝色水笔在两页之间画了四条连线不是推理,是事实核对。连线越多,越没有抵赖的余地。

雨落在帆布包上。帆布颜色变深了一块。

她去园区法务部的路上经过了聆雨科技的楼。

C座。十六楼。

她本来不打算看这栋楼的。手机导航显示法务部在B座隔着一个小广场。她低头看手机,走过了C座门口的自动感应门。

门没开。她没刷。

但里面出来两个人。门从里面滑开的,带出一阵中央空调的凉风。走在前面的那个人看见她了。

周行樾。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不是昨天那件灰的。袖子也卷到小臂中段。他右手拿着一杯咖啡。左手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年龄应该是实习生或者入职不到一年的。他话说了一半,看见林凡清,停住了。

他看见她手里的东西。

透明文件袋。A4纸的边从袋口露出一截。上面用标签纸贴着:"B座 12F 园区法务部"。

周行樾看了一眼那个标签。

林凡清说:"不是来找你的。"

他说了一句跟她的话完全无关的话。

"疼。"

她看着他。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 咖啡杯的杯壁太薄,拇指被烫红了一片。旁边那个实习生说"周总我帮您端",他手往后收了一下 不是躲,是本能的"不用"。

然后他看着林凡清。

"你走吧。"

顿了一下。

"下雨了。"

林凡清看了他一眼。不是感谢是她发现他说"你走吧"的时候左手把那个烫手的咖啡杯换到了右手,像腾出左手要做什么。然后他把左手放进了裤兜。

她转过去继续走。雨落在他那句话的尾音上 下雨了。他知道她没带伞。

小广场。四十米。雨不大,但是六月。走到B座门口的时候她的头发湿了。她在门厅的电梯前站了一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擦脸。没镜子,她凭手感把额头和下巴按了一遍。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电梯门开了。她进去。按下十二楼。

法务部。十二楼。三个小时。

对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领带,戴无框眼镜。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印着园区法务部的标志。他翻开文件的动作很慢是仪式。让文件知道自己被看到了。

"我们还在调查中。"

第一次说法。开场十五分钟。

林凡清没说话。她从帆布包里把本子拿出来。A5软抄。翻到第三页那段她昨晚用蓝色水笔画了四条线的页面。她把本子转过去,推到他那一侧。

"这是七个当事人的交叉比对。时间、地点、在场人员。我核对过了。"

他推了一下眼镜。看。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第二次。

"情况比较复杂。需要多方核实。"

林凡清看着他。没有翻页。没有争辩。她等他说完,然后把手伸过去把本子往前推了半寸。把证据放到他手边的位置。

"你们去年六月有过一次内部调解记录。不是你经手的是你前任。我可以等你们核实。"

她一整个下午没有提过周行樾的名字。没有提聆雨,没有提任何她认识的人。从头到尾,她用的全部是她自己的证据记者的本子、记者的逻辑、记者的耐心。

法务第三次开口:一个时间。

"周五前给回复。"

林凡清把本子合上。

"我等。"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法务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你是南城周刊的,还是个人。"

确认她的身份问的是"你是谁派来的"。

她没回头。

"记者。"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呼了一口气。从"还在调查中"到"周五前"用了三个小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一整个下午后背都是绷着的。楼下大堂。

雨还在下。比下午来的时候大了一点。

林凡清站在大堂门口。没伞。她把帆布包挂在肩膀上 防水的帆布又湿了一块。雨打在门口的台阶上,溅起来的沫沾在她帆布鞋上。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打车软件排队至少要等四十分钟。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坐在大堂访客区的沙发上。旁边放了一把灰伞。那种介于雾蓝和水泥灰之间的颜色。她认得这把伞的样式不是因为常见。是因为大学的时候她对灰色有一种奇怪的执着,说灰色低调,不跟任何颜色抢镜头。她说别的颜色都在抢话。

他看见她走出来。站了起来。动作不快从沙发上站起来,弯腰的时候膝盖先起了左腿。他走到她旁边。

"多久了。"

"没多久。"

林凡清看了一眼他手边。那把灰伞还没打开。他坐的沙发旁边有一个烟灰缸空的。咖啡杯也空了,纸杯底部凝了一圈褐色的印子。

"等到现在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园区法务有时候会欺负一个人来的人。"

不是来保护的。是来站场的。

她没接话。她把文件袋靠在他刚才坐过的沙发边上——透明文件袋里面的纸张有点潮。他低头看了一眼。

"走吧。送你。"

车上。

他开车。灰色m4。六年前他站路边看一辆A7的尾灯看了三秒,她说你追车啊,他说灯好看。她知道他买这辆车不是为了价位。

车里没放歌。雨刮器的声音隔一挡不是有节奏的那种,是偶尔才刮一下。下午的雨变稀了,挡风玻璃上的水滴停得比刮得多。

她坐在副驾。

六年前她也坐过他的副驾学校后面租的那辆共享汽车,方向盘特别沉,她倒车入库总打不满圈,他在旁边从不说话。有一次她得意地看他,他说:目测左边多了十二公分。十二公分不挡别人开门。

现在副驾的座椅不是她习惯的位置。她手在侧面摸了一圈。他在等红灯的时候,伸手按了一下她门内侧的按钮。

"新型号的座椅调节在门边。"

她说哦。调了一下。

她开着车窗。六月的雨气味混着沥青和树叶。雨没停,但是更细了那种飘在脸上像雾一样的东西。

她开口。

"你给的那个人。她本来也在园区工作。"

她没说是谁。她知道他知道。

"你知道那件事对吧。"

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不是冷。是"知道"的脸。六年前他听见一件事需要想的时候也是这样:眉尾不动,嘴唇会抿一下。这个习惯没变。她认出来了。

"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没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回避是他在想怎么回答。

"你不觉得你需要别人替你开口。"

停了一秒。然后加了一句。

"六年前你就这样。"

她没接。

车里只有雨刮器的声音。稀了一下。然后是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把她耳边的头发吹到了嘴角。她抬手拨了一下,没拨干净。

他说了"六年前"。

这三字不在采访提纲里。不在正常对话范围内。不在一个送女记者回去的路上该说的任何东西里。

她说:

"你说了'六年前'。"

"嗯。"

"剧本里这句话后面一般跟一个解释。"

她说完觉得自己在用采访时拆穿标准答案的语气。但这不是采访。采访没有这个人在她副驾往外看的侧脸。采访没有车里的雨味。

他说:

"不是剧本。"

停了一下。

"是真的。"

车停在报社门口。

雨停了突然的。雨刮器不动了,挡风玻璃上的水渍往下淌。她没马上下车。他说了"是真的",她需要坐一会儿。

副驾没动。报社的红色灯牌亮了 "南城周刊"四个字在天还没全暗的灰白天色里,像一句正在往上浮的话。风带着刚下过雨的凉意。

然后他说:

"本子在你脚边。"

她低头。

副驾位的脚垫上,一个本子。不是她的她的A5软抄还在帆布包里。这个本子更小,接近手掌大小,封面什么字都没有。皮质的。黑色。边角磨得有点白用了很久。不是那种想给人看的本子。

她弯腰去捡。手碰到封面的时候他没有看 他在看她那一侧的后视镜。没必要看。

她打开。

里面只有一页纸。折过的对折,又对折,压痕很深。她摊开来。他的字。

她的手停在纸面上。

一共三行。

第一行是钢笔,蓝色。褪了不是旧,是写了等很久才给人看的那种褪法。字很大,他的字本来就大。

第二行在右下角,字小两号。不同的笔,墨水深黑,压痕更重。不是今天写的。可能更早。

墨不一样。压痕更深。

第三行在第二行下面。三个字。

她合上了本子。

她已经看了。眼睛比脑子快。

她采访那天想问的最后一个问题采访提纲第十三条,她划了两道横线的那个问题 「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没等采访回来再回答。他在更早的时候写了。放在这本本子里。封面什么都没有。边角被磨白了。不是放了一天两天。

那行字是:

"你没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我回答了。"

下面是三个字。

她合上本子。手指压在封面上——在感受那个磨白的边角,用了多久才能磨到这种程度。

"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采访前。"

"那天采访你是第一次。"

"嗯。"

"你写好了答案。然后等我问。"

"你没问。"

她看着他。他还在看她那一侧的后视镜 在看一辆自行车从后面骑过去。

"我以为你删了条。"

"你怎么知道有十三条。"

"你提纲放桌上,我数了一下。"

他数了一下。采访当天。他看见她采访提纲上有十三条其中一条划了。他知道划掉的是什么。他不需要问因为他知道六年前你问过同样的问题。那一年你没问完。你说的是:算了不用答了。你今天的提纲上有同样的第十三条。你划了。他看见了。

所以他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写在那个本子上了。采访前。采访那天他带着这个本子去了办公室。他坐在会议桌对面,等着她按采访提纲念到最后一个问题。她没念。

所以他今天把它放在了副驾脚垫上。放的位置刚好是她低头就能看见的角度。

她把本子揣进帆布包。跟A5软抄放一起一个是他写了三年的答案,一个她昨晚整理到一点的证据。

两种纸。一个包。

她推开车门。下车的时候膝盖碰到手套箱她被硌了一下。声音不是很大。他在座位上转过来看了一眼。

"疼吗。"

"不疼。"

她站在车外面。手扶着车门。没有马上关。

雨停之后的街面反着路灯的光。下班的人开始多了。一个男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载着一个小朋友,小朋友的雨衣太大了,袖子拖到车把手上。林凡清看着他们骑过去。然后低头看他。

"周行樾。"

"嗯。"

她没说什么那么多话,没有一句能在车门外说。她把车门关了。

她站在路边。听到他发动了车。尾灯亮了一下 大二那年她看到的那种。现在她站在追灯的人旁边。

他把车开了大概五米。停了。降下车窗。

"林凡清。"

她转过来。

"你东西忘在刚才的咖啡杯旁边了。"

她从帆布包里摸了一遍本子在,手机在,钥匙也在。她抬头看他。

"什么。"

"包拉链没拉。"

她低头帆布包的外层拉链开着一条缝。里面是那张A4纸的反面三百字,对折过,铅笔写的。他从车窗里看到的。不是故意看 是她转身的时候帆布包正好在他那个角度。

她没说话。

他把车窗升回去。尾灯在雨停后的街面上拖了一道很短的红色。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林凡清站在报社门口。

她把包拉链拉上。拉的时候卡了一下 跟昨晚一样。她的手没抖。但很慢。

她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马路对面早点铺子的卷帘门上面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今日已收,明早六点。粉笔字被下午的雨冲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来。

她走进报社。

大厅的灯还没全开。保安在值班室看手机。她走过去的时候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六晚上来这里的人不多。她刷了工卡。闸机滴了一声。

电梯在天花板上面的某个地方响着钢缆传动的声音。她等电梯的时候把帆布包翻了一下,手碰到了一本小本子的边角。

没拿出来。

电梯到了。她进去之后没有马上按楼层。脑海里回放刚才车里的画面:他看她后视镜的好几次左边,右边,最后她关门的时候他还在看。不止她发现的那一次。

六年前他也是这样。送她到宿舍楼下,她去刷卡玻璃门开,她进门,门关上。每次她回头的时候他车都还没走。

她今天没回头。但她知道。

七楼。

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外面的雨又下了新的。更小。落在窗户上几乎没声音。

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把那个黑色小本子拿出来。放在显示器旁边。旁边是她的A5软抄,翻到第三页七个人的事实核对表,蓝色水笔画的四条线。

两台电脑关着。整个七楼只有她的台灯亮着。她把那个本子又打开了一次。

这一次她看了很久。

她在看他的字。那三行她已经背下来了。那个"是有的"下面有一条很细的横线,是一条笔迹他的手在写完这三个字之后顿了一下,笔尖压在纸上,留下一个很小的点,然后往下划了一道。写完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写什么。停了。笔没抬。留下了这道痕迹。

她把本子合上。

雨在窗户上一直下。她的台灯在桌面上映出一圈光。她把两个本子一个软抄一个皮面并排放在手边。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明天的采访提纲。

那个性骚扰案的下一份证据核对表。电脑屏幕在暗的办公室里亮了。她把键盘拉到手边。打了三行字。停下来。

把那个黑色本子放到左边抽屉里。

关上抽屉。

看了一眼台灯。

继续打字。

窗外的雨小了。细到听不见。她写了大约四十分钟,中途接了一次水。回来经过走廊 南窗开着,六月的夜风带着雨水泡过的泥土味。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科技园区的方向亮着一片灯 C座十六楼那扇窗户在其中。她现在会认那一扇灯了。

她端着杯子回到工位。

继续写。没有停。

周行樾的车大概已经到家了。或者没他今晚有技术会议,每两周一次的代码review,改到凌晨。她记得。写过一遍采访笔记,记住了凌晨这两个字。

她打开抽屉。本子在里面。没拿出来。她看了抽屉一眼,关上。

台灯在桌面上映出一圈光。她把明天要问的问题一条一条打出来。打了十条。又加了一条。必须问的。她打字的手指很稳。比昨天稳。

但她的左手放在抽屉把手上。没拉开。放着。

雨停了。

她听到了雨声没了。窗户外面只有偶尔经过的轮胎从湿路面上碾过去的声音。湿的,不是下雨。

她把电脑关了。把两个本子抽屉里的那个和桌上的那个一起放进帆布包。站起来去关窗户的时候看了一眼外面。南城的天在晚上八点之后才开始真正黑下来。云的缝隙里有一点蓝色 "明天大概还会下雨"的颜色。

她关窗户。关了台灯。背着帆布包走出七楼。

帆布包里有八份证据。和一个等了六年的答案。

周杰伦《不能说的秘密》。大学单曲循环的歌,没想到有一天拿来写六年后的重逢。时间啊。

对了,下章林凡清要正面刚骚扰者了。她一个人。但她包里现在多了一个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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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