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林凡清被陈念拉出去吃饭，理由是"产品上线、老板请客、我带你蹭"。到了才发现不是老板请客是陈念用自己的员工折扣订了个KTV中包，附带两盘水果和一瓶气泡酒。
"你说的蹭呢。"
"蹭我的员工折扣也是蹭。"陈念把气泡酒开了。泡沫从瓶口溢出来，她用拇指抹了一下瓶嘴，在纸巾上擦了擦。这个动作很产品经理先处理bug再上线。
包厢里一共四个人。陈念、林凡清，加陈念的两个同事 一个UI一个后端。UI叫温迪，全程在给小食拼盘摆盘，说要拍到小红书上去。后端叫老方，从进门开始就在打哈欠，说昨晚修一个支付bug修到凌晨三点，今天被陈念拖出来"团建"。陈念说不是团建，是充人头四个人的包厢费比三个人便宜。
林凡清靠在沙发角上。没点歌。气泡酒喝了两口就放下了。陈念在唱《后来》，副歌部分把嗓子劈了，劈完说"这是艺术处理"。温迪给老方点了一首《演员》，老方说不会唱，然后对着屏幕念歌词念的不是原词，是API文档的调用方式。温迪笑到倒在林凡清肩上。
林凡清在笑。但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下午发出去的聆雨科技的专访稿，终审版，抄送了他。他还没回。
"别看手机了。"陈念把话筒塞进她手里。"《小幸运》。你大学的保留曲目。"
"大学的时候不叫保留曲目。叫'每次都被你推上去'。"
"结果是好的。"陈念已经开始放前奏。
林凡清站起来。屏幕上田馥甄的脸被MV滤镜柔成一片淡蓝。她唱到"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的时候，陈念在旁边用气声跟了一句"周行樾"。林凡清踹了她一脚。用的是帆布鞋。没用力。陈念倒在温迪身上。温迪说"什么梗"。陈念说"旧梗。迭代了六年。保守估计再迭代三个版本就能公开"。
老方从API文档里抬起头。"周行樾？聆雨那个？"
陈念的眉毛弹起来。
"你认识。"
"科技圈没人不认识。"老方又看了一眼林凡清。"她是记者。采访过他。"
"不止。"陈念说。
老方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了。不是不困了是闻到了信息差的味道。程序员对信息差有一种原始的敏感。
十点半。林凡清从包厢出来上厕所。走廊很长，两侧包厢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把地毯照成一条红黄相间的河。她路过一个包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没关严。里面有人在唱《朋友》。周华健的。唱的人明显喝多了，"一生情一杯酒"那个"酒"字拖了三个音阶才落地。然后门被推开。
里面走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
被架的那个人低着头。深灰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不是整齐的卷，是扯上去的。领口第一粒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右手的手腕上还套着一根麦克风线线的另一头拖在地上，像一条忘了收的尾巴。
周行樾。
林凡清站在原地。脚没动。手先动了把帆布包从肩膀滑到手腕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握紧包带。
架着他的两个人左边那个穿格子衫配西装外套，右边那个像个刚毕业的助理。两个人都满头是汗。不是架不动是他们不知道往哪架。周行樾一米八三，醉到这个程度的时候不是重，是软。他的身体在往两个方向滑。
"周总你站稳"
"周总我手机快没电了代驾还没回"
周行樾抬起头。
走廊的灯是暖黄的。照在他脸上眼睛没平时那么聚焦，像相机对焦对到了背景上。左眉尾那道疤在灯光下反而淡了。他看着林凡清。看了两秒。然后表情变了。不是认出前女友。是找到了什么东西。像在机场认领行李的传送带上，转了很多圈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箱子。
"林凡清。"
两个字。没有问号。不是"你怎么在这里"。只是确认。像在核对一个坐标。
格子衫和助理同时转过来。两个人的眼神在林凡清脸上定了一瞬然后互相对视。不是尴尬。是同步反应：这个女的，周总直接喊了名字。
"他喝多了。"林凡清走过去。声音比平时平。不是冷淡。是她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大二那年同学聚会他也喝过一次，但那是在学校后门的烤串摊上，喝了两瓶啤酒，趴在桌上说"我没醉"，说完继续趴着。现在不是趴桌子。是整个人挂在墙上。
"你们好请问你们是？"
"我是聆雨的产品总监，我叫方竞。这是小姜 周总的助理。"格子衫方竞把下滑的周行樾往上提了一下。他这个动作做了至少五次了。不是力气不够。是周行樾一直往下滑。喝醉的人有自己的重心。
"他今天晚上"
"投资人饭局。我们跟了两周的B轮追加。对方是山东人。白酒。"方竞的脸上有一个酒桌上坐了三小时还在努力保持职业表情的人的全部疲惫。"周总平时不喝。今晚喝了六杯。第六杯是帮小姜喝的。"
小姜在旁边拼命点头。脸上的自责比醉意还重。
就在这时，周行樾又动了。不是站直是转头。脸从助理肩上转过来。视线在林凡清脸上扫了一遍。然后往下。到她的帆布包。
"上次也是这个包。"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方竞的眉毛在眉心汇合。小姜的嘴张开不是想说话。是下巴自己掉下去了。周总喝醉了。但他在认包。
林凡清没接。低头把手机掏出来。
"他住哪。"
"园区南边的星海别墅。周总用手机叫了代驾应该快到了"
"你们先把他扶到走廊那边。靠墙。别让他坐地上。"
方竞和小姜像终于找到了指挥塔的船。架着周行樾往墙那边挪了三步。让他的背靠在墙上。他滑下来一点。方竞用手肘垫住了他的后背。
林凡清拨了代驾。同时发了条微信给陈念。
「走廊。出来一下。不是急事。但需要你。」
陈念秒回：「我在。但你这语气」
林凡清没看完。因为周行樾又说话了。这次不是对着空气。是对着她。视线比刚才聚焦了一点不是酒醒了。是离她近了，焦距自己调的。
"你今天涂口红了啊。"
林凡清把手机锁了。看着他。
"没有。"
"有。上次在聆雨你没涂。涂完之后你会抿一下。刚才抿了。"
方竞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很小的"我去"。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空气。他在聆雨做了三年产品总监，没见过周总用一个抿嘴唇的动作判断一个女生涂没涂口红。
陈念从包厢门口探了个头。嘴里还叼着一根鱿鱼丝。然后取下鱿鱼丝。先看林凡清。再看靠在墙上的男人。再看林凡清。再看那个男人。第三个来回的时候，鱿鱼丝掉地上了。
"周"
"陈念。"林凡清转过来。声音很稳。"去前台问问有没有温水。再拿条毛巾。冷的。"
"好。"陈念转身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地上的鱿鱼丝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看着林凡清。"这条走廊现在是整个南城KTV最有气氛的一条。你加油。"跑开了。
"上次那个包。上面有个地铁卡。这张没卡。"
方竞的耳朵动了一下。产品总监对用户细节的敏感度他听出来这句话里有大量数据点。上次。上次是什么时候。一个普通的南城周刊记者，为什么周总见过她"上次的包"。为什么他知道她包上有地铁卡。
小姜在旁边完全不敢动。肩膀上还架着周行樾一半的重量。他看方竞。方竞看他。然后两个人同时看林凡清。
林凡清把包从手腕上滑下来放在旁边的地上。然后蹲下来。不是蹲很低是膝盖半弯，刚好能看见周行樾的眼睛。
"周行樾。"
他睁开眼。对着她的脸。焦又准了一点。
"嗯。"
"你有没有想吐。"
"没有。"
"头晕不晕。"
"一点点。"
"等下代驾来，方竞送你回去。你躺下。别洗澡。睡觉。"
"好。"
这一个"好"字方竞的下巴快脱臼了。今天晚上在酒桌上他跟投资人聊条款聊了两个小时，周总说的"好"加起来不超过三个。现在一口气说了两个"好"。都是对同一个女生说的。
陈念回来了。左手一杯温水，右手一条冷毛巾。效率奇高。后面跟着温迪。再后面是老方。
老方看到周行樾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打开手机。不是拍照。是点进企业名录。"聆雨科技CEO照片跟本人大差不差。"然后看向林凡清，又看向陈念。"这个记者跟你室友。"
"是她。"陈念把毛巾递给林凡清。林凡清把毛巾叠了两折，放在周行樾额头上。他没躲。头反而往前靠了一点。不是靠毛巾是靠她手离得近。
"周总。"老方蹲下来。认真的。"你知道你的AI模型有三个方向可以优化吗。"
方竞差点捂住老方的嘴。但是晚了。周行樾的回答让所有人停了动作。
"知道。不是三个。是四个。第四个还没人想到。"
老方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对方竞说："他现在醉成这样还能正常回答技术问题。"
"这是本能。"方竞说。"跟呼吸一样。"
陈念在旁边已经用手机拍了不知道第几段。林凡清站起来上厕所。陈念头也没抬视线锁在屏幕里周行樾的侧脸上。
林凡清从洗手间出来。走廊很长。她低头在兜里掏纸巾。然后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周总那是墙"
抬头。
方竞和小姜一边一个架着周行樾。他在两个人中间往下出溜 方竞拽他左胳膊的时候踩了一脚线，差点绊倒。
周行樾抬起头。
走廊的灯是暖黄的。照在他脸上眼睛没平时聚焦，像开了自动对焦但镜头在犹豫。然后镜头自己锁定了。十二米外的洗手间门口。一个穿白衬衫的女生。正把纸巾往兜里塞。
他停了。不滑了。整个人从方竞和小姜中间站直不是酒醒了。是身体先于大脑做了决定。方竞还没反应过来，小姜还保持着"架人"的马步。周行樾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往前两步。三步。膝盖还是软的，下半身在努力配合上半身的节奏。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往前一倒。
林凡清后背撞上走廊墙。比预想的轻不是撞，是碰。他脑袋从她肩膀旁边掉下去，脸埋在她锁骨窝里，呼吸热热的。两只手从她胳膊下面穿过去不是抱。是搭。手腕搁在她后背上，手指没用力。整个人的重心都交给了她。
方竞在后面嘴张开了。小姜的马步还没收。陈念这时候正好从包厢里出来手机还在手上。看到这一幕。拇指在屏幕上条件反射地按了一下。不是拍照。是录像。
老方跟在陈念后面探出头。说了一句："这个架构我没见过。"
温迪端着气泡酒瓶子停在最末。小声："我也没见过。但好看。"
"周行樾。"
"嗯。"
"你干嘛。"
他不回答。把脑袋往她肩上又蹭了一下。头发搔过她下巴。跟大学时候下课趴在桌上补觉被人叫醒前往下钻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六年了。这个动作没变。
"你该上车了。"
"你送。"
"方竞送你。"
"不要。"
"小姜送你。"
"不要。"
"你自己上车。"
他把脑袋从她肩上抬起来。眼睛还是不太聚焦，但表情是认真的那种醉了以后觉得自己在跟你讲道理的认真。"你送。我就上车。"
陈念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不是被感动是发现了产品的核心功能。"我靠。他醉了还能谈判。跟投资人对条款一模一样。你斗不过他。"
方竞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转向林凡清，表情是家属签字前的那种绝望请求。"记者不是，林小姐他今天晚上在酒桌上驳了三个投资人。我们全公司没人敢跟他谈判。现在只有你了。"
林凡清低头看了看挂在她肩上的男人。他手腕上的麦线还拖在地上。183厘米。创业圈最年轻的B轮。行业峰会获奖感言四十二秒破纪录。现在像一只很大的猫一样挂在她身上，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她锁骨旁边，中心思想只有一句话你送。
"走。"
他"嗯"了一声。把脑袋拔起来。右手往下滑拽住她的袖子。不是牵手。是拇指和食指捏住她袖口，跟他平时捏合同边角一模一样。然后跟着她往电梯走。她走一步，他跟一步。袖子绷着，但没松。方竞和小姜在后面像两个终于看到攻略的玩家。陈念举着手机跟在后面，补了一句画外音
"各位观众。现在您看到的是聆雨科技创始人周行樾。醉酒模式。跟随功能已激活。触发条件：林凡清说'走'。"
电梯到了。里面空着。代驾在楼下抽第二根烟。
周行樾靠在电梯壁上。手还拽着她袖口。小姜从兜里掏出他的手机试试代驾到哪了。屏幕是锁的。面部识别被他的下巴角度打败了。小姜把手机递过来。
"林姐你知道他密码吗。"
林凡清接过去。拇指在屏幕上按了六下。解锁。递给小姜。
陈念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帕金森。是产品经理发现了数据异常。
"你怎么知道他密码。"
林凡清没抬头。"大学学号。"
"你还记得他大学学号？"陈念把每个字都踩成着重号。"我连我前男友的手机号都不记得。六年。他。大学学号。你。"
"键盘记忆。看到了就想起来了。"
"键盘记忆"陈念转向方竞和小姜。手指着林凡清。"你老板。六年前的实习生密码她倒背如流。你老板。刚才倒在她身上。你老板。拽着她袖子不松手。"又转回来，直直地看着林凡清。"你。不是来采访的。你是来收他的。"
电梯"叮"一声。到一楼了。
方竞和小姜赶紧把周行樾往外架。他走了两步，拽着袖口的手突然用了一下力不是往回拽。是攥了一下。像发送完数据之后按下的那个回车键。然后松手。
"林凡清。"
"嗯。"
"我明天"他看着她的眼睛。电梯外面大堂的灯是冷白的，把他脸上最后一点醉意洗掉了。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左边嘴角先抬，比右边早了半拍。
"算了。明天再说。"
被架走了。
林凡清站在原地。袖口上被捏过的地方多了一个小褶子。她低头看了看。没扯平。陈念在后面把手机收起来。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两个字。不是"妈呀"。是从更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大哥。"
转向方竞的背影方竞正和小姜把周行樾往旋转门外面塞，塞进去了，旋转门还在转。"你们老板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也这样吗。"
方竞回头。隔着旋转门的玻璃，表情是在海量数据里检索一个六年没被访问过的文件。
"我没见过现在见识了。"
小姜在后面疯狂摇头。脸上写满了"我看到了但不能说而且今晚的事让我终于明白了那个'她'是谁"。
出租车开走了。
周一早上。聆雨科技。
方竞在茶水间倒第三杯美式。背后办公区从"周总"两个字开始膨胀。
"周六好乐迪他出包厢的时候麦克风线缠在手上"
"我知道。方总监说的。后来他看到了一个人。站直了。自己走过去了。"
"走过去干嘛。"
"抱住了。直接抱。脑袋搁在肩上。手圈着。像一只很大的猫挂在猫爬架上。方总监和小姜拽了三次。拽不开。最后靠五个字谈判才下来的'你送。我就上车。'"
"谈判醉了还能谈判。"
"他什么时候不能谈判。"
沉默了一拍。
"那个女记者。她还知道他手机密码。"
"什么意思。"
"他手机锁了。她拿过去直接解锁。六年没见。肌肉记忆。大学学号。"
办公区沉默了整整三秒。不是无语是信仰受到了冲击。一个人在这个公司里永远冷着脸驳方案，永远说"改"，永远把咖啡杯放回杯垫上的时候对齐桌子中线然后周末在KTV走廊上挂在一个女生身上，手机密码是她输的。醉了自己走过去抱的。抱完谈判的。谈判完笑的。左边嘴角先抬，比右边早半拍。从来没人见过。六年。
方竞把咖啡端起来。面向办公区。
"以后南城周刊林凡清稿子绿色通道。周总喝酒前一天提前通知她。"
小姜举手。"今天早上周总在办公室问了一个字。'她。'然后自己回答了'周一。报社。'然后关上门。键盘响了。中间停了一次。发了一条微信。又删了。继续敲键盘。"
办公区又沉默了一秒。然后有人说："他会等她回。"
方竞笑了。
一只很大的猫挂在猫爬架上，中心思想只有一句话你送。下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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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匿名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