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
“你说什么?”
季青森诧然撞进她的眸子里,那是一双炽烈的眼睛,混在她清秀的面庞上,编织成最有韵味的风景。
她匪夷所思地直视着他。
季青森偏过了眼神,一手撑在额头上,细细地揉着,“景言卿在你昏着的时候喊的,我听错了,”他不明地看着她,“我还以为我妹妹改名了,第二声很难读吗?”
凌繇垂下了眼光,轻笑出声,“……繇。”
“你会很在意吗?你要知道,别人怎么叫你都不可以改变你。”他在以一种长辈的姿态叮嘱她。
“从前会……可仔细想想,世上有长得像的面孔,也有很多相同的名字,我是不是凌繇,与我叫不叫凌繇,都没什么区别罢。”她泄了气,枕在靠背上。
车窗被笼上一层白膜,她用手指轻划而过,手指湿凉。
“如果在那边生活不快乐,就回北京吧。”
凌繇不说话。
“我妈身体还好吧?”
“回家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和你爸不伤她,她就不会不好……我妈这人唯一的弱点,就是情。”她嗤笑,划过嘴角。
季青森不语。
“到了,下车吧,雪也不下了,总不能晚点吧。”
她拉开车门,被拽了回来,手被紧紧扣着,“你要对你妈公平,对我、对景言卿,你得公平。你这样废下去,是要让我们熬着给你收尸吗?”
他松开了手,“你不能这么自私。”他的声音,像是沙漠之下无法消散的狂风,与沙砾融合,归于空际。
凌繇放在开关上的手还僵着,没有太大知觉,才意识到自己这趟是遭了罪的,“……不会了,我答应你,长命百岁,可以吗?”
“哥。”
季青森朝向了她,笑容里一点也看不出放松。
他只是先开了车门,“下车吧。”
凌繇到了京,已是浓夜。她不便回老宅,跟着去了季青森郊外安置的公寓。
院里有着许多花草,如今冻得是枯枝,等待着下一场繁荣。
他领她上楼,径自问道:“你打算瞒还是说?”
“别告诉我妈!”
季青森送她到门口,让她早点休息,明天上午还得去医院一趟。
客房收拾得干净温馨,奶黄色的被褥,一个药枕,摆着几个狗狗娃娃,衣柜和书桌都是浅色系,窗帘都加了层网纱。
她抽思回来,拉住要走的季青森,“你答应我,哥。”
他哼笑,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你以为称呼换了就能是我妹妹了?”
她还是拽住他的衣袖,让他脱不开身。
“那你答应我了吗?说话真的算话吗?”他的声音甚至带着诱哄。
凌繇难以置信地凝视他,嘴角朝下,“那你要我怎么做!我答应你了,我不会有下一次,我以为那些药物没事的,我头疼得厉害才想要多吃几片。”
她松开手,眼里没有过的冷静,如冰霜,“你不信,可以给我的手机装定位。”
季青森彻底转过身来,拉着门把手,淡淡地说:“我的妹妹,我自是信的。我不会告诉你母亲,你也可以信我。”
“……你该答应的人是你自己,而不是我。”走之前,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在公寓住了一周,凌繇和景言卿便回了上海。
她躺在床的一侧,身后有他,但没碰她。她不习惯被人抱着睡觉,景言卿也一直与她保持着这方面的距离。
这一夜,她骤然醒来,往往复复,睡不下去。
凌晨三点,她拖着异常清醒的身子,光着脚丫踩在地毯里,朝书房走去。
凌繇关上门,小心地拨动锁。
“咔啪”一声,她背靠着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缓了好一会儿,凌繇渐渐看清黑暗中的方向,蹑手蹑脚走向书架,踩着凳子取下最顶层的一本书,翻开页码,又放回了原处。她拿着那把钥匙,回到另一侧的书桌前,蹲在地上打开了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了那本笔记本。
她的手按在封页上,犹豫不决。
开着一盏昏黄的灯,黑暗里只有一束光,凌繇自嘲像是登堂入室的贼。
她悄悄地拨开纸张,停在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却再也没有翻开下一页。
第一页,是最开始。有了最初的起点,她在梦里都能诉说完很长的一段故事。
他们的故事很长,时间却很短。
“繇繇?”
凌繇睡得昏沉,迷糊应了一声。她被放在床上,手抓着人不让走,似乎很纠结,脸上都皱巴巴得可怜。
景言卿索性陪她躺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抱住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手握着她停在自己腹前的手,暖暖包裹着。他垂眸,轻轻吻在了她的额头。
等到她睡熟松开了手,景言卿才抽身离开。
律所还有点事情,走之前,他回了书房一趟,台灯还没关。
景言卿一边系着她买的袖扣,一边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小楷,很隽秀。
他含笑,关了台灯,要合上她的笔记本,赫然涌进他脑子里三个字——
喻惜霖。
他没听过,迟疑地按在了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横线。
第二页,他没勇气再翻下去。
空气越发沉闷,景言卿掀开厚重不堪的窗帘,打开窗,风顺着轨迹进来。
纸张沙沙作响,和凛冽的寒风奏出了冬夜爱人久别的一首悲情歌。
他转身,目光如炬地守着那处灯罩之下的地方。一页一页被吹动,每一页的小楷都让他如鲠在喉,景言卿拿起笔记本,颤颤巍巍捏着纸张的左上角,闭眼长吸口气,伴随着胸腔的声音,松开了那张纸。
他无力地放下,无力地瘫坐在长椅上。
“言卿?”
凌繇见他没有反应,揉了揉眼睛,如梦初醒般抬步往前快走,却越走越慢。
“你——”
景言卿的眼里尽是颓败,两眼无神地盯着她。
他的脸上再没有可以窥探的少年气,二十五岁的人像个垂钓的老翁,什么神色也不尽然。
凌繇就站在了离他一步的距离,捏住了拳头,问:“你把我抱回房间的吗?可我记得书房的门我——”
“门锁坏了。”
“这样啊……”她慢慢将目光汇聚到那本被吹到空白页的笔记本。
“你……你看了吗?”她不想问。
“看了,”他随意拨动,“抱歉。”
凌繇愈发攥紧手心,四肢的血液都被堵着,她浑身麻木,声音紧绷着,问:“你看了多少?”
景言卿又合上了本子,按在封页上,被保护得好好的。
“重要吗?”
“你,你怎么能随便翻阅我的笔记本呢?”她声音忍不住颤抖,指尖仿佛嵌入了肉里。
“我向窥探你的秘密心事道歉,可以吗?”他又想到了病房外倚在墙边的那个年轻的男人。
“窥探?秘密?心事?”
“哪一个词语不合适了?”他与她言语相对,倒是头一次。
凌繇一阵沉默,轻溢的笑声敞露在腊月寒冬里,“我的过去,你没有资格去审视吧。”
“我有评价吗?我评价过一句吗?什么叫审视?什么叫你的过去?你的过去,难道没有我吗!”那一句话激怒了他,他吼着。
凌繇拧着眉,眼里浸满寒风,逼视着他,“你向我求婚的时候我告诉过你,我说过我还没有喜欢上你,我只是有愧于你,你妈当时生病住院——”
“所以你嫁给我只是为了给我妈交差?是我耽误了你是吗?”他锋利地截断她未果的话。
“我只是想要认真和你尝试,我答应你先领证就是为了更好地培养感情。”
景言卿将眼前的笔记本拿了起来,掂了掂份量,丢在书桌上,“培养的结果是这样?夜里感伤于自己放不下的情人?”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哼笑,风平浪静,“情人有错吗?不然叫什么,奸夫——”
凌繇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
她止不住地喘息,“我没有出轨!我们结婚前,你无权干涉我,我们婚后的半年里,除了这次,我没有打开过这个笔记本。我太难受了,整夜睡不着,脑子里都是悠悠悠悠地叫个不停,我自己都觉得魔怔了……可你凭什么辱骂我……”
“我翻开这个笔记本,我婚后心里有人,是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丝毫不顾及。
“你如果觉得我们过不下去了,不如离婚。我不要一分钱,房子是你买的,户主你把我抹去。”她满目疮痍。
景言卿偏了过来头,红着眼,任由清泪拂过。
凌繇无能地垂上眼皮,她的一生,两个男人对她落泪,一个她想爱,一个他在爱……
她再也止不住哭泣,瘫坐在地上,低着头,频频摇着,一口一声对不起。
手机在他口袋里一直响着,他关机,撇在了地上。
他抬眼看天花板,叹气,从座椅上下来,蹲在她身前,摸上她下巴悬挂着的泪珠,揩去。
凌繇抬不动头,被他强硬地挑起下巴,为她擦着怎么也擦不完的眼泪。
他看着眼前凄凄惨惨的一张脸,紧紧拥住了她瘦弱的身躯,“我们不离婚,我不怪你……你…爱就爱吧,不爱就不爱吧,别离开我就好……”
他深深埋在她的后颈里,口口声声,压得她喘不过气,“我不进这个房间,再也不进,只要不离婚……”
他们的婚姻,到现在,只持续了半年。
可是,他们也从小就有了羁绊啊……明明他更先遇到……景言卿的眼皮子再也抬不起来,用力抱住身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