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全力以赴,让她喘不过气。
凌繇双手攀住他的衣袖,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她虚弱地叹气,“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吧,给你点时间,也给我点,好吗?”
她依旧使力,即使徒劳无功。
景言卿双手抓着她的肩头,拉开彼此的距离,和她同样狼狈着面孔,委声求问:“还会回来吗?”
他的手指抖着,看不了她的眼睛,窥向她的发丝。
凌繇拉下他的手,答应他。
本科毕业,她奔往中国香港,硕士毕业后归国,再次离开北京,来到上海。
她的第一次离开,与母亲有了争吵。
第二次回到北京,迎来第二次的争吵。
第三次离开,她们彼此沉默。
“凌繇,你今天离开北京,我不会给你一分钱。”
“我爸给我的几百万,你忘了,妈?”凌繇这么做无异于去刺沈静舷的心口。
沈静舷也确确实实黯然,仰头张望着天花板,耸了耸肩,气息都变得湿寒,凌繇后悔了。
但她无能,咬着牙闷不作声。
“凌书昶给你的,你敢卖吗?”凌繇抬眼,沈静舷将自己凌乱的头发认真掖在耳后,眼里没有任何对女儿的情感,却变得失去血色。
她犹如家养的凤凰木,很美,却短暂,养不活啊……
是啊,她不敢用那笔钱,那是阿公阿婆生活一辈子的房子,用了那笔钱,她今生怕是难以入梦。
“你都不养我了,我敢不敢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为了一个男人,离开在北京安稳的日子,在这里你要什么没有!非要去找一个野男人,再让你着迷,十几年后他还是会找下一个年轻姑娘,几十年一张老脸、皱纹纵横的时候,又得轮着你去当保姆。你是没脑子还是傻?”
她的鼻腔溢出冷气,混在八月无限长的正午里,边往前走边继续道:“你阿公没了,你阿婆还在上海你姑子家呢,你爸把房子卖了,你再拿着房子的钱跑其他男的身边,白白伺候人家吗?我怎么不知道我养的好女儿这么有骨气这么会为人着想啊?”
凌繇步步后退,一个趔趄滑在地毯上,她红着眼,颤着身子,仰头看着她居高临下的母亲。
她们谁都没有比谁清醒。
凌繇抓紧毛毯,青色血管鼓起,指尖苍白,昂着脖颈,冲着沈静舷喊:“你能这么说你自己女儿不要脸,不就是因为心里过不去吗!从前我爸去找他初恋,如今你成了另一个男人久别重逢的初恋,对人家儿子嘘寒问暖,对自己女儿冷眼相待,我在这儿忍气吞声、看人脸色,就是有骨气替人着想了!”
她撇开眼神,松开了手心,不顾形象地垮着脊背,耷拉着双手,似在呓语:“妈——你爱他吗?你改我志愿,拖着我从厦门来北京,口口声声说为我好,让我改姓,”
她又换了目光,打量着眼前优雅半生的女人,“可人家不认我呀,我在这里从来没有真正笑过,我连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适合。你知道吗,每周晚上你和他们父子在沙发上看电影,我坐在一侧,是我最煎熬的时候……”
她不住吞咽口水,以免暴露自己的哽咽,“既然我从来没有家,我去哪里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与你有什么干系!”
她砸下头,泪流满面。
沈静舷的眉头久难消,她往后接连退,摇头,摇头,没有声嘶,却已经气哑:“……原来,你在我身边一直觉得自己苦,一直这么苦……好,你想离开,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哪怕你将来去国外,都别哭着回来,别苦着回来。”
“走吧……走吧,你们都走吧……”
别墅的大门被打开,却没人替它关上。
凌繇的最后一眼,是那个人人爱戴的沈教授,是文学界被追捧的温润女子,是前半生奉子成婚的青涩女人,是如今被女儿言语痛恨的亲生母亲……
季青森出现在门外,一身黑,立在花园前,立在和煦午后,冷冷地盯着她。
他来了多久,与她何干。
凌繇拍拍身子,站了起来,特地抽了纸巾,擦去脸上的狼狈。她拿起一旁的行李箱,从他身侧走过,不回头,直直沿着安静的柏油路走。
路上还有来参观别墅区动物园林的游客,时不时侧目,凌繇目视前方,一步比一步走得慢……
“凌繇。”
她缓缓睁开眼,是季青森,还是俯视着她的可爱样子。
她别过脸,才发现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又看向他。
“你低血糖、贫血,不知道?”
难怪那么多人看她,白着一张脸离家出走,要她她也奇怪地盯着人家。
“哦,”她在输液,伸手调快了点,“输完这瓶可以走了吧?”
季青森不说话,转身出了房门。
她自己拔掉空了的输液管,止了一会儿血,没看到行李箱,穿好自己的鞋子往外走。
他坐在沙发上休息,茶机上摆着刚开的红酒。
哦,行李箱在门口。
“别告诉我妈。”
她往门口走去,握上行李箱,手心都是汗,“……谢谢你。”
伸出胳膊时,身后有了动静——
“别在外边哭,”凌繇回头,与他四目相对,“既然出去了,别哭,笑得再难看,总比在这儿强……”
他冷笑,拿起了红酒杯,末了的液面消尽。
引擎轰鸣,让她惊醒。
她的手心都是汗,搓了搓。
万里晴空……她要如何与自己的母亲见面。
凌繇意识到,她从固步自封迈开过太多,走过的路多,看过的景多,吃的饭也多,但要说很值得铭记的时光,如数家珍。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凌繇被过道上突如其来的短暂对话吸引,侧首,是一对年轻男女,女人红色大波浪,墨镜挂到了男人衬衫领口,大吃一惊询问,换来的是男人的波澜不惊,将墨镜取出,又挂到了女人的头顶,嗤笑地说,怎么不能是我?
“凌繇!凌繇!你看那儿,好帅啊。”
“在看你吧?凌繇?”另一个挽着她的女孩说。
凌繇视线从脚下的一颗奇怪的石子抬起,长廊下站着一个男生,白色T恤和宽松牛仔,但看起来就不爱说话。
“你看错——”
等等!好熟悉的感觉?凌繇眯着眼,手撑在额头挡着刺眼的光,定在原地。
“凌繇?凌繇同学?”
一个女孩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另一个摇着她的胳膊。
“靓女?”
凌繇左看右看,说:“我认识,我过去看看,中午就不和你们去西环了。”
“快去吧,不用管我们的啦。”甚至还小小推了她一把。
凌繇走近,眼神示意,领着他继续往前走。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季青森说。
凌繇还在思考下一句。
他指了指旁边,“这里有纪念品?”
那是访客中心,凌繇点头。
“你想要什么?”
“你们学校什么最值得带走?”
她笑笑,“没有。”
季青森一直都不怎么笑,现在也没有。
不过,也没有那么冷冰冰,估计香港的十月热得融化了他。
“我看看小熊吧,是有的吧?”他停下脚步,问道。
凌繇倒反应了会儿,点头又摇头,她拦住他的去路,从背包里翻找出一串钥匙,然后取下小熊,递给他。
他不接,凌繇还保持着这个姿势,“我前几天刚挂上,你拿去吧,里面的也是这种。”
“你用什么?”
“我又不喜欢这些娃娃。”
他记得她的卧室里摆着一个白色金毛玩偶。
凌繇拿着小熊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这是入学礼物,比商店里买的还要更有纪念意义。”
等到季青森收下,他们继续走着。
“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似乎对这里很感兴趣,不时放慢脚步,看看身边。
“你忘了今天几号?”
凌繇打开手机屏幕,说:“10月11号。”
所以呢?她背着手,与他始终保持一个人的距离。
“你妈说你今天生日,你妈和我爸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我去广州,刚好来这里一趟。”
他们停在本部大楼下,这是一座古老而有故事的大楼,连故事都很古早。
她的声音也从遥远飘来:“我不过生日。”
拱形长廊下,凌繇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白色板鞋,周围是方形地砖,倒映着斑驳的椰林影子。
她的头,仿佛也包裹在这团阴影里。
“我妈也不会给我过,你爸?”她说出一半,留出一半。
“他也没给你过过?”
凌繇瞬间明白那个他。
她等了好久,继续往前走,“我没给他说过。”
季青森晚她一步,声音也落在了后头,“怕更舍不得?”
凌繇猛然站住,挡在他面前,瞪着他,挺着纤细的脖子,因为用力,锁骨都变得更加突出。
“季青森,你来就是为了挖苦我是吗?”
他不以为然,反倒嘲讽:“不然是为了给你过生日?你又不是我亲妹妹。”
“我也没叫过你哥。”凌繇听闻他鼻腔里呼出的一丝冷气,也赌着气。
“你叫了我也不认。你一辈子也别叫。”他绕过她,往前走。
凌繇盯着那个连背影都冷漠的身躯,瞅见地砖上的一颗石子,朝他踢去。
季青森回了头,挑眉,在她眼里更是一种虚伪的挑衅。
她按兵不动,叉着腰站在原地,不顾身边座椅上聊天的同学,喊道:“你自己逛吧!”
她转身就往回走,胳膊被人拽着,一下子就甩开了,骂道:“你真是有病!”
“我没让你来,你非来!我不过生日,你非给我过!我不认你,你非一直说!这么热的天,我还得陪你站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我有病吗?你真是!”
“你一个病秧子,非得现在才承认?”
凌繇气得咬着下嘴唇,压着热气闭上眼,耳边的轻笑反而被放大。
他若无其事,接着问:“她们不知道你生日?”
“我说了,我从没给他说过我生日,我不想过,不可以吗?你提他干嘛!”
季青森这次怔了一会儿,躲开她的眼神,拽着她胳膊走。
“我说的是‘她们’,你刚身边那俩女生。”
凌繇挣扎的胳膊泄了力,任他拉着。
好不容易来到另外的走廊,他们走着,找到了没人的座椅,坐在两侧。
底下就是荷花池。
“你还没见到他?”
凌繇不懂为什么季青森非要一次次戳她脊梁骨,估计就是纯粹恨她。
她也没给人家好脸色,皱着一张脸,“他压根不在香港,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能够早点读完书早早应付我妈。”
那个人,十岁就出国,新年基本都在国外过,不过,他说过,他家人都会跑来庆祝,他们还是一家子人……
季青森隔了许久,才想起他的沉默,“不想学这个专业,以你的脾气,和你妈置气也能置得过,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呢?在这里。”
“时间就是让人浪费的,我不浪费是为了等死吗?”她说得很难听,就想让他下不来台,说不了话。
她可真是想错了。
季青森饶有兴致着,“挺好,不想死就证明病得没那么重。”
如果不是因为从小被训诫而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凌繇想站在座椅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仪表堂堂的这个伪君子,指着鼻子骂着脸——滚蛋吧你个神经病!
她皮笑肉不笑,老实本分地坐得端正,“你和一个病人这么说话,你不积阴骘了?”
“我不信。”
半晌,凌繇突然好奇,“季青森?”
“嗯?”
“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她还没收到过生日礼物呢。
季青森站了起来,不客气地转身就走,凌繇小跑着追他,真想破口大骂!
“季青森!”
他顿住,凌繇一脑袋撞他后背上,龇牙咧嘴捂着脑袋,眼前人等她表情不难看了,没忍住笑出声,轻描淡写一句——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爸能有什么好眼光。”
凌繇嫌弃地撇嘴,也没揭穿他。
那天,季青森匆匆而来,匆匆而过,她没送他,他也没留。
凌繇的第一个生日礼物,是一台徕卡相机,不出售的一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