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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外边终是站不得了,凌繇回望那辆驶远的suv,钻进了车里。

季青森为她盖上毛毯,塞给她一只娃娃,那是她在北京住的日子里一直抱着睡的娃娃,走的时候也没带走。

娃娃是不算小的一只白色金毛,毛很软。

她顺着,渐渐放松了下来,关上了太过疲惫的眼皮。

她已经睡了好几天了,只是没什么感觉。

在她的梦呓中,季青森的脸上浮出了讶然,失笑地看向车窗外。

七年足以将一个人的身体换一遍,可换下的细胞带着晦涩不明的使命将记忆迭代,最后成了警醒人心的晨钟,也铸造了执念的牢笼。

他从不愿在没有对错的问题上浪费时间,却在这里困住了路。

“你是不是……来见我……了……”

那个“你”,季青森比谁都清楚。

他当年没见过那个男人,今天一眼在人海中认了出来。

他站在队伍里等待,灰色卫衣灰色运动裤在一堆棉袄大衣里格格不入,顶着粉棕色顺毛狼尾,单侧耳边挂着耀眼的黑色珍珠,一身散漫。

季青森回想起四个小时前的一通电话——

“凌繇?”

对方没有立即说话,他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备注,又冷冷地叫了一遍:“凌繇。”

带点广普的声音,一听就是少年:“您好,我是喻惜霖。悠悠最近通话显示的是您,我就打来了。她因服用过多精神药物,现在刚恢复生命体征,但需要再观察,您如果有时间的话尽快来阿尔山医院吧。”

不仅季青森恍惚,喻惜霖也如此。

他的那份遥远记忆也在六年前了。

对于凌繇的哥哥,喻惜霖在她第二次到香港的时候才听过一嘴,是她异父异母的兄长,比她长三岁,本科毕业后就替他爸爸接下了他爷爷的车企。

凌繇说过,她从不叫他哥哥,也不把他当哥哥,他没对她笑过,连话也不怎么说,见面都会直接掠过,好在一点是不会主动找她麻烦。

哦,对。凌繇当时还沉思着说他哥哥给她过过生日,他总是坐在餐桌对面,低头看着蛋糕,却不说话。

尽管如此,喻惜霖潜意识一直认为凌繇哥哥和她关系不那么亲近,但也不至于有怨意。

医生让他尽快联系直系亲属,喻惜霖思虑后试着解锁她的手机,只是没想到,第二次就试出来了。

他却立即关上了屏幕。

虽签下了字,但喻惜霖还是心神不定,这事务必得让她家人知道些。他也再次输入密码,点开通讯录意外于她最近通话除了各种数字,只有一个“哥哥”。

那通电话就这么打了出去。一个陌生人去联系另一个陌生人。

喻惜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问。

电话以“好”结束。

季青森等他从队伍里出来后才踱步而去。

喻惜霖从单子上抬眼,没注意身边任何一个人,擦过他的大衣往回走。

“凌繇身边有人陪。”季青森在他要走回去的时候平平开口。

喻惜霖确是转身,停留在他瞳孔前两秒,蓦地轻点头,将单子递了出去。

“我上去看她最后一眼吧。”

他说得很真诚,也并没有留出置喙的余地。季青森跟着他过去了。

他们两人并无交涉的必要。

季青森先进去了病房内,出来时多出了一个男人,凌厉的长相,看起来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说话时却是细致的。

他在和喻惜霖眼神相撞的一瞬,浑然失笑。喻惜霖并不意外,猜到是她的男友,并未过多停留,选择投向他身旁的季青森。

那是她哥哥。

“这是凌繇先生,她还没醒,你进去看看吧,别多打扰。”季青森说得很直白。

喻惜霖倚在墙上,微微离开墙面,“先生?”

“她是我妻子。”男人说得更为直白。

喻惜霖这才真正审视了他一眼,短短一笑,“好,我进去看看。”

他未动,等到景言卿离开房门,他才走了过去。

房门并未阖上。

喻惜霖走近脸色苍白的女孩,从她的脸上移开,手上青色的血管注入着冰凉的液体,和吃药相比会更难受吗?

他将手从裤兜里拿开,缓缓伸向女孩的侧脸,停在半空。

静静躺着的女孩不住地轻摇头,嘴巴发颤。

他的手放在了凌繇脸颊上,轻轻刮了刮,悄悄地叫了她的名字:“悠悠。”

那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

她躺在这儿,被月色晕染得似青玉,同白瓷,宛若七年前在小岛上,她披上一身月光,急切地奔向他,撞进他的怀里,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喻惜霖!”

他迟迟定在那句害怕里,却无比庆幸。

“悠悠?”

他是这一晚叫她这个称呼的。

凌繇抽离他身体,傻傻地纠正他:“读第二声啊。”

“将扰扰,付悠悠,此生于世百无忧。”

他说一个好兆头,凌繇默然,在月光下点着石板上的影子。

“悠悠?”

“嗯?”她抬头,双手还紧紧握着黄裙的衣角。

他却笑了,再叫了她一遍:“悠悠啊——”

凌繇踢着地上的石子,直奔他的黄板鞋,小声抱怨:“叫你家狗一样……”

他退后一步,双手作势揣在黑色长裤的口袋里,躬着身子,歪着头朝她眼下瞧。

凌繇眼珠子往上一逛荡,吓了一跳,往上一仰,两人的额头结实地“砰”一声,双双退了一步。

她首当其冲捂着额头,龇牙咧嘴瞪喻惜霖。

明明看到他下意识捂脑袋了,半路又装风度揣进了兜里,她撇撇嘴,“你真是够了,”一句不解气,她又憋出了一句,“捂脑袋又不丢人。”

喻惜霖把她当戏瞧,凌繇跟演了一场滑稽的独角戏一样杵着,噘着嘴把小手不舍地往下滑,贴着身侧叠在了身后,一根一根搓着手指头。

她又往下低头看,又有一颗石子!

凌繇闷声不响,脚尖一点一点往前探,眼珠子先往上一瞧,怎么没人?!

交叠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松掉,垂在身侧,她收回脚步——

“先别动。”

凌繇又往回缩,头还没低下去。

“悠悠乖。”

她僵住了,一触即发的电击感蔓延全身。她连脚趾蜷缩都不敢,只好红着脸低头,弱弱地问他:“你在干嘛呀?”

他却没有说话。

凌繇感到脚上一紧,又一松,“嗖”地将脚收了回去,正视前方,手忘记收回身后。

“你没有感觉吗?”

凌繇瞳孔微微睁大,失焦了一般,无助地低下头,寻求最后一丝依靠。

他仰着毛茸茸的脑袋,一头银色小卷毛,发尾长了点,眼眸里有唯一的月色,有昏黄的路灯,有夜风的清凉,和三角梅的明亮。

“什么?”

他捡起了那颗石子,抛在空中,又收回手心里,拍了拍裤腿,嘴边扬着一抹浅笑,“鞋带呀,鞋带开了没感觉?”

他往前探出半步脚,指着自己的鞋说。

凌繇抿起的嘴松了又抿,盯着他的喉结说:“我又没被绊倒,才没有感觉……”

“我是不会让你绊倒的。你放心吧。”他收回了脚,却往前挪了一小步。

“真的,没有感觉吗?”

他们之间的距离差一个拳头,便可以额头相抵。

两个人都在垂着头。

凌繇无声地咽了一下口水,幸好没声音,幸好喉结不显。

她紧紧闭上了眼,伸手抱住了他,从他的腰上穿过,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脑袋是断不敢放在他的身上的。喻惜霖滞了一瞬,而后摸了摸她的脑袋,像摸小孩子一样。

“我认你当妹妹吧,我还没有妹妹呢。”

凌繇一头雾水,立着一双清水眼,闪过错愕,嘴巴微微张了条缝,慢了半拍,才重拾思绪:“你,你叫我什么?”

“妹妹啊。”他又摸了她一下,说得很轻巧。

凌繇不想这么明显地抽回手,只是虚拢着,呼吸了几口气,慢慢收起失魂落魄,也退回自己的界限。

她的退步,也让他的手来不及放下。

喻惜霖不紧不慢地恢复了自如的模样。

她却被扎了一根刺,此刻在找寻那个源头。凌繇凝神,等着他说话。

喻惜霖朝她大方地笑,他笑起来很标致可爱,软着声音道:“路上只有我们俩,我们回去?”

她的眼神在他含笑眼睛。

“不累吗?今天走了好多路。”

她这次摇摇头。

他微微挑眉,情不自禁地笑,朗朗的笑声如同催眠师的术语一样让凌繇愈发找不着方向。

她急需辨认。

“我们附近就是一块墓地,我怕呀,你陪我走吧。”他哄着。

凌繇却不领情,只是不决开口:“你真是把我当妹妹?”

她没等他说话,继续道:“来之前你当着我朋友面开我玩笑,我不当真,以为你怕我朋友担心,”她努力回忆,竭力组织语言,也更显认真,“今天只有我们两个,我以为,在这样的……情形下,你……你表达的意思是让我去多想的,可,可最后一句你让我……我很难以理解,你明白吗?”

她的眉头紧皱,眼神也灼灼,“你什么意思?我想知道。”

他们在小岛上一周,明天就要回去。

凌繇意识到,她不能逡巡,惟有此时。

她也没想到喻惜霖会躲开这个话题,毕竟他从不搪塞。

“我们现在有点脱离现实生活,包括刚才,我让你多想的话,抱歉。但我现在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回去好吗?等回厦门,我会告诉你的。”

他拖着语调:“今天很累了,回去吧,悠悠。”

凌繇哑然失笑,她的心理,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周围的猫叫将她隔绝,墓地的冷清她浑然不知。

她就定在原地,脊背挺直,却单薄。脸庞柔和却倔着,像个要不到糖的孩子,“凭什么?”她干巴巴地问。

问出来,才觉得牵强无力。

“回去和现在有区别吗?你给我一句口头答复还需要几天时间几十个小时准备吗?你一向能说会道,甜言蜜语脱口而出。不说这些话,说点直接的,你就不会了吗?”

接二连三的质问丢出来,就再也覆水难收。她明白,迟迟明白。

“你想听什么?”他很平静,不再嬉皮笑脸,回到了真正的凉薄模样。

凌繇抑扬顿挫,十分注重咬文嚼字,道:“除了虚假的妹妹、单纯的朋友,我们没有其他可能,对吗?”

喻惜霖半眯着眼,任由夜风吹乱他的头发,眼眸也逐渐让她看不清。

他在万籁俱灭里,划破了紧绷的天幕,一道口子横亘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如果你说当下,那没错。”

“可你认为情感是虚假的吗?”他接着说。

“不是虚假的,那还能是单纯的吗!”凌繇厉声。

他却无比从容,笃定:“任何情感都不可能是单纯的。”

“悠悠,我对你有情感,有疼惜,所以我想把你当亲人。恋人吗?你觉得我们之间可能?”

他摇摇头,说的话让她眼睛酸痛,喉口哽噎。

她还从未经历过鼓浪屿的冬天。当下浑身发寒。

“你九月份就回北京,我八月份就要出国,你是愿意和我去伦敦,还是让我陪你去北京?”

——远距离的亲密关系,我不想要。

多么直白的一句话啊……不是恶语,也会让她切身实感六月寒吗……

他头一次说这么多话,说得如此流利,说得不假思索……竟是在她咄咄逼问下,竟是在她狼狈讨要下。

凌繇半晌不语,点头,擦过他身往前走,“好,我明白了。”

他们在小岛的最后一个夜晚,是割裂的。

现在她躺在病床上,他安然无恙站在病房,是割裂的。

六年重逢,遥远的北方国度,他猝不及防与岁月里的身影交叠。

——她是别人的妻子,他是别人的男友。

“……喻惜霖,我们谈一场计划之内的恋爱吧,我只要过程,半个月,就留在我们最后可以的半个月吧。”

她却一贯痴迷于结果,从来是有始有终的信徒。

“我讨厌你!我真讨厌你!你让我觉得恶心……”

最义愤填膺的贲发之霎,一句我不喜欢你竟难以启齿。

“我爱你。”

她在心里信奉。

“……我一辈子不会祝福你。”

恶语相向,她主动开了那把回不去的枪。

喻惜霖的脑子走马灯样闪过零碎的片段,时间仿佛闹了场笑话。

他曾受到过一只孔明锁,说是和儿时玩的九连环很像。他试了,一步错,步步错。

摔碎它,又怜惜。

“悠悠……”他走出了那扇门。

季青森在机场,提出了一个条件——

“再也别管她,别见她。”

他当时怎么回应的?季青森眼里一片晦暗,沉沉地闭上了眼。

喻惜霖什么也没说,颔首,登上了那架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