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岁月里,那是平凡的一天,潮湿的空气,松土梅香,她第一次踏进精神科室,拿药,揣进了行囊里。
黎明落下之际,她吞咽下药片,硬生生顶下去,任其淌入一片红海。
世界因此坠入黑暗,不!是天堂,白茫茫一片,那是不冻河,她一袭白衣,袅袅云烟遮住了薄弱的身躯,冬风吹落她的围巾,帽子被她丢下。
漫天雪地里,她于浅浅长流前伫立仰望,紧闭双眼,急切地呼吸,白气流入雾气,又漫入明亮的晨光。
不冻之河上,一缕阳光刺破,凌繇猛地睁开双眼,陷入巴尔斯雪山。她像异世界的亡徒,拼命地往前跑,愈来愈近那座山,一脚败在了地下。
深深下坠……深深下坠!她用力扑动,大口呼吸,红透的双颊撞出水面,**地被罩在张掖的星空之下。
好美……好美……她的身躯湿冷,难以自抑地伸出双手,手指轻颤,没能摘下一颗星,没有一颗属于她,没有属于过她……
她却不再颤抖,温热都流入指尖,所有的力量汇聚到尽头,那双手却主动垂下……最后是她的身体,生生倒在了璀璨的夜空下。
可是,为什么是沙棘,为什么是纯白里唯一的色彩……
她却不肯离开……
“凌小姐!凌小姐!凌小姐……”凌繇听到似有似无的呼喊声,真想抬眼看一眼怎么回事,怎么隔音这么差!怎么叫的是自己?
她安稳的身子一直在颠簸,好一阵冰冷,她明明在空调房里,谁擅自带她离开了房间,连句话却也不说。
啊……凌繇的眼角湿了,应该是她哭了,这么冷的天,不给她加衣服就带着跑,她当然要哭了,她从来不适应北方的天气。
可惜,她好久回不去南方了,人不在了,房子没了,她该找谁呢?不!她有一堆冰冷的钱,是她爸爸给她的,他慷慨无私地塞到她的兜里,大颗大颗眼泪流下,堂堂男儿竟然哭了!还是对着她哭的……
她是犯了不孝的罪孽吗?
凌繇百思不得其解,苦恼着,怎么眼角又有一滴泪……她这次没哭呀?
“悠悠,悠悠……”
悠悠!
“凌繇!不是yao,是you,第二声,你别忘了……”
“我是凌繇!你看清楚了!”
“你忘了我吧,当凌繇从不存在……”
她的心好紧,凌繇频频摇头,她吃了药,怎么想起来了,怎么这么多片段?不要!不要!
心,在此刻止住——
“悠悠,我叫你悠悠吧。‘将扰扰,付悠悠,此生于世百无忧’,怎么样?”
“祝你百世无忧!悠悠呀……”
凌繇再也听不到那样的声音了,她去过很多城市,几近踏足了祖国大好河山,世界却只有她一个盲人,唯一的光亮会让她看到红色,让千经百络热流汩汩。
“你喜欢阳光吗?”
“喜欢啊。它很温暖。”
“嗯……我也喜欢,喜欢阳光留下的光影,抛在叶子上,叶子活了过来。”
她也活了过来。
“悠悠,悠悠……”凌繇又听见了声音,还是那样的声音!又突然多了好多声音,有人一直在她耳边叽叽喳喳,那样的声音却没有了。
她的经络凉凉的,有阳光,暖暖的,有水流,润润的,就连大脑,也少了很多乱麻一片的神经细丝。
凌繇动了一下,眼皮轻颤——
“哥哥……”干燥的嘴唇在迸出字的那一刻,脆地崩开。
“来,繇繇,喝点水。”
凌繇的背被人托着,碰到水杯,嘴唇堪堪蹭到便退了出去。她乜斜,愣了片刻,才轻轻叫了一声:“言卿?”
“是我,繇繇。”他眉眼都塌了下来,对着她笑着。
凌繇摇摇头,捶着额头,闭目去想,去回忆……她灰暗地又匆匆睁开眼,张望着门外,空空如也。
她还在凝眉盯着,不知疲倦,麻木地盯着。
“你先出去吧,我和她待一会儿。”
“好,我就在外边守着,哥有事就叫我。”
“嗯。辛苦了。”
“我没照顾好繇繇,我是她丈夫……”
凌繇视线又转向身前的男人,长得很英气,剑眉星目,薄薄的脸,小麦色的肤,还留着遮在眉头上的刘海,有着少年气。他却叹了一口气,颓废地往外走。
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沉重。凌繇皱起了眉,又看向了窗外。
屋子里的最后一个男人挡住了她的窗,和笑着的那个丈夫不同,他板着一张英俊的脸,要成熟些,也白一些,没有刘海,看上去很忧愁。
他的声音却很温柔:“凌繇。”
凌繇抬起眼,真正地看他。
她许是刚才糊涂了,现在嘴巴抿成一条线,低下去了头。
她突然抓起身上的衣服,左看看右看看,又看了一圈四周,她想要坐直了,手上被扯住了。
“嘶——”
男人上前按住她的伤口,焦急地喊医生。
她又在虎视眈眈的注视里被扎了一遍手。
凌繇苦着一张脸看吊瓶,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成了一个病号。她摸了摸手,有一处冰凉,竟然是一枚钻戒!
她的眉紧拧着,绞尽脑汁地思考,无力地倒在身后的枕头上,斜着眼看窗外。
对,她还没傻,记得自己在阿尔山,她一个人来采风,自驾穿越302国道,路过一片沙棘林,站在寒风里好久。
还采了一颗果子,巨酸!一瞬间就飙出了眼泪,她又采了一颗。
“凌繇。”
她被这道很冷漠的声音叫醒,忽然笑了一下,“季青森。”
他也短短笑了一瞬,高傲地站在她的床尾,非要挡住窗户,“不叫哥了?”
她仿佛又回到了四十度的不冻河,不由得往上扯了扯被子。
“你挡着我了?”
季青森无言,也不动。
半晌里,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却震着她的心灵,“为什么吃药?我还从来不知道我坚强了七年的妹妹会相信自己有精神疾病,会主动去看医生,”
他顿了顿,溢出一丝凉凉的笑,“更想不到,你会自杀。”
凌繇抓紧手心,感受到刺痛后才缓缓松开。
她比他要平静,“我没有。”
“你没有?一个人拿药,一个人来内蒙,一个人锁在酒店里,不叫等死?”他的情绪有了起伏,死死盯着她。
凌繇看了一眼就撇开了,她不想说话,嘴巴又抿成了一条线。滚烫的泪珠却垂下。
大把大把地流,让她擦不及。
“好了。”季青森来到了她身前,抽出纸巾在她脸上擦,一张又一张,最后用指腹轻轻按压着眼角。
他又重复了一遍:“好了,现在不能哭,回家了再哭。”
凌繇生气地甩开他的手,挺着纤细的脖颈,质问他:“我哪有家?我哪有家!你凭什么管我?你凭什么说我自杀!我不会!我凌繇就算死也不会自杀!”
你凭什么一句话就能否定我的努力……我从来都在忍耐,从来都会忍耐……我的一生都在失去,你却不允许我短暂离开……
她抽泣着,大口大口呼吸,被季青森紧紧抱在怀里。
骨瘦嶙峋的身躯被他轻轻拍着,顺着她的气息。
她在这片刻的安宁中渐渐回到了那个从前的自己。
一个有裂口的玻璃瓶子,还没有碎。
她将头放在温热的怀里,双手垂着,沉沉地问他:“我想起他了……为什么……我还是……”
药物都麻痹不了的大脑,身体抛不去的记忆,就连最脆弱的耳朵都不允许她忘掉。
冰雪,高山,江海,长夜,都在她的耳边祷告,不要忘记他的声音,就连她的心脏也在祈求她,不要忘记。
1985公里,她用短暂的拥抱,耳边的息语,一句恶语给出了那份道别。
他一直挺然。头也不曾低下。
山,海,路,城,全都泯灭在孤烟黑雾下。凌繇埋在坚实的怀里,久久难以忘怀。
“好了,凌繇,即使没有家,你也有人在等着,”他停止了抚摸,让她挺立着双眼,婆娑满面,不自觉屏息,“不要有下一次,好吗?”
他几近祈求,是七年来唯一一次的要求。
凌繇从眼前这张脸上再也看不出陌生,她难以启齿的哥哥,在身体最本能之际道出了心里的亲切。
她再一次抽离他的手,坐了回去,扫了一眼针管,“我不想输了,”她看向他,放下态度,“带我回去吧。”
季青森沉默地凝神,不知在看什么,望了一眼门外,房门紧紧关着。
一切的动静都与外面隔离。
他点头。
凌繇的车被景言卿开了回去,他让他们兄妹赶最快的航班回去,不用管他。
凌繇安静地坐在病床上,外边落雪了。她不由得微微张开嘴唇,沉浸在某个时刻。
景言卿牵着她的手,陪她走在季青森身后。她身上是景言卿的黑色大衣,他只有一件毛衣。
凌繇刚出医院就喝了一口冷风,雪花飘落在她的唇瓣上,她瑟缩,抿了抿嘴唇,凉丝丝的。
她捏了一下交叠的另一只手,“我把衣服给你。”
景言卿不放她挣扎的手,拍了拍她头顶的雪,“我一直跟个火炉子似的,你不是知道吗?你穿着,别脱。”
他又将自己的围巾给她裹紧,圆润的下巴也埋在了黑色绒毛里,白净如雪的小脸映衬在这幅难得的光景里,漫雪也不再寒冷,距离也骤然消失。
“和哥哥回去后再检查一下身体,我赶回去了就接你。”
她不说话了,僵硬地转开脸,抬起了头。
季家司机赶到了医院,撑着黑伞来接他们。
“青森,快和繇繇言卿进车里吧,这冰天雪地的。”他招着手,担心地催促着。
季青森在他们的对话停下后转身,看了一眼景言卿,他的目光在自己妹妹身上,他的妹妹正挺着晶莹透亮的眼眸向着蒙蒙静雪,在笑着。
他沉下了眸色,看向景言卿,“走吧,先去酒店。”
“繇繇?”景言卿拉着停在原地的凌繇,还在手上紧紧握着她,力气愈来愈大。
凌繇收住了嘴边的笑,跟着他走。
她的东西很少,相机带了半个行李箱,还挺沉。
凌繇跟在季青森身后,在车门拉开的时候,跑到了那辆suv前,扣了扣前窗,景言卿的脸庞落入她的视线里。
“言卿,要不把车子先放在这里吧,你和我们一起走。”
他却摇摇头,车窗被升起了一点,似是误触。
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攀住车窗。
景言卿在她无声的注视下一丝一缕露出了笑颜,替她抚去了头顶上的雪,大手透红,还在罩着她。
那些风寒便铺在他的手上。
“快回去吧,我不喜欢坐飞机,你知道的吧。”
他不是在询问,凌繇却陪着点点头,“是不是——”
“好了,走吧,下雪了得提前去机场,你们还得转一站。”他打断,也收回了手,不再看她。
凌繇看到他敲打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沉闷地说:“那你小心点,夜里不赶路,每天都给我报个平安。”
她央求:“好吗?”
“嗯。好。”他睇着后视镜。
凌繇一步一步原路返回,好似踩在雪地里,吱呀吱呀作响,如同那个夏天,她浑然一个老太太躺在藤木椅上,吱呀吱呀地摇啊摇,缩着牙口念叨着,快把今天摇回去罢!摇回去罢……回去罢……
她无神地盯着季青森,他只为她打开门,“进去吧。”
“凌繇?”
凌繇在最后一眼的雪里,伸出了手,脱口而出地竟是:“他在祖国没见过雪。”
她自始不属于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