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差役一拥而上,把那书生摁倒在地。
张文才还在喊:“我叫张文才,我是张文才,我乃张文才也!”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有气势,好像他喊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在吟诵什么千古名篇。
旁边的考生们面面相觑,有个胆大的悄悄说了句:“这张文才……是不是疯了?”
差役们可不管他疯没疯,在贡院里闹出这么大动静,惊扰考场,这罪名是跑不掉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拖起来,张文才的两条腿还在空中蹬着,嘴里还在喊:“张文才!你们记住了吗!我叫张文才!”
沈歇飘在半空中,帷帽下面的那张脸,表情变幻莫测,他反反复复深吸气,让自己冷静,然后伸出手去,一把将还在得意洋洋甩尾巴的纪一捞了回来,夹在胳肢窝底下,转身就往回飞。
纪一被他夹得不太舒服,挣扎了两下,“你干嘛呀,我还没看完呢。”
“看什么看,回去再说。”沈歇的声音那么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纪一虽然不通人情,但这话里的情绪她还是听得出来的,沈歇不高兴了。
可她不明白,明明事情办成了,他为什么不高兴?
沈歇一路飞回庙里,穿过画像,进了洞天福地,把纪一往床上一放,自己站在床前,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纪一蹲在床上,仰着脸看他,那条棒槌尾巴在床单上扫来扫去,两只圆耳朵竖得笔直,一双蓝绿异瞳眨巴眨巴的,看起来无辜极了。
沈歇帷帽早就摘了,那张俊美的脸上写满了:我想发火但我在忍。几个大字。
“你就是这么理解的?”
纪一歪着脑袋,“对啊,名震京城,他要在京城有名气,要让京城的人都认识他,现在整个贡院的人都知道他叫张文才了,这还不是名震京城吗?”
纪一越说越觉得自己做得对,“你看啊,他喊得那么大声,连外面街上的人都听见了,用不了多久,全京城都会知道有个叫张文才的书生在贡院里大喊自己的名字,这不就名震京城了吗?而且效果比我想的还好呢!”
沈歇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冷静一下。
可他还没冷静两秒,纪一又开口了:“而且你之前不是说了吗,不要太出挑,不要太惹眼,我觉得我这个刚刚好啊,就是他自己喊了几声而已,多低调啊。”
沈歇睁开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所以你原来是怎么打算的?”
纪一理直气壮地:“我原来打算让全考场的人一起叫他的名字。”
沈歇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纪一以为他哭了,往前爬了两步,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别哭啊,我知道我做得很好,但你也不用感动成这样吧?”
沈歇放下手,他是在笑,是那种被气到极致之后哭笑不得的笑。
“纪一。”
“嗯?”
“那个书生想要的名震京城,是在科举考试中高中,金榜题名,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才学,而不是……不是在考场里喊自己的名字被差役拖走。”
纪一眨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他要的是名声,是才名,是功成名就之后天下皆知,而不是这种……这种……”沈歇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这种疯名。”
纪一蹲在床上,尾巴不甩了,耳朵也不竖了,整只兽都安静下来,她想了一会儿,“可是……他确实名震京城了呀。”
沈歇深呼吸,“他要的不是这个名震京城。”
沈歇在她面前蹲下来,耐着性子解释,“你听好了,那个书生十年寒窗苦读,千里迢迢进京赶考,他想要的是金榜题名,是高中状元,是衣锦还乡,是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他要的是功名,是成就,是实实在在的功名利禄,而不是……而不是被人当成疯子拖出考场。”
纪一的耳朵往后背了背。
“他要的是正面的名声,是让人仰望、让人敬佩的那种名声,而不是这种被人笑话、被人当成谈资的疯名,你明白吗?”
纪一沉默了好一会儿,小脑袋里有什么在缓缓转动,“你是说……他想要的是好名声,不是坏名声?”
沈歇长舒一口气,“对,就是这个意思。”
“可什么叫好,什么叫坏呀,我不懂。”
沈歇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手指陷进厚厚的白毛里,“这就是你被赶出灵山的原因,纪一,人家说什么你就只听什么,你要去听人家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那个书生说了一大堆,十年寒窗,金榜题名,重修庙宇,再塑金身,这些话你都听见了吗?”
纪一点头,“听见了,但那些话太长了,我就记住了四个字。”
“你不能只记住四个字,你要听完整,听懂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许愿名震京城,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考中之后自然就会名震京城,所以他的核心愿望是考中,是金榜题名,名震京城是结果,不是目的。”
纪一的眼神有些茫然。
沈歇看着那双茫然的眼睛,突然觉得有点心疼,这小东西不是故意捣乱,她是真的不懂。
他叹了口气,换了个说法:“我问你,你被人从灵山赶出来,是因为什么?”
纪一的尾巴垂了下去,“因为我总把事情搞砸。”
“那你觉得你做错了吗?”
纪一摇摇头,“我觉得我没做错,我都是按照他们说的去做的,他们说加热洗澡水,我就加热了,他们说要大的药,我就给大的了,他们说要找灵珠,我也帮着找了,我觉得我没错。”
沈歇点头,“所以你觉得你没错,但结果却是你被赶出来了,为什么?”
纪一沉默了。
“因为你只做了他们说的,没做他们想要的,纪一,这世上的事,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也不是你听到什么就是什么的。人心里想的东西,跟他嘴里说出来的,常常不一样。你要去听那个不一样的,那才是真正的愿望。”
纪一蹲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小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我岂不是闯祸了吗?”
沈歇心里那股气早就消了大半,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先别急着认错,咱们先去看看吧,看看到底闹成了什么样。”
纪一点了点头,从床上蹦下来,跟在沈歇脚边,尾巴拖在地上,也不甩了,蔫头耷脑的,跟刚才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判若两兽。
沈歇带着她出了庙门,往贡院那边走去。
还没走到贡院那条街,就看见路上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又是惊奇又是好笑,有几个人还一边说一边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纪一竖起耳朵,那些人的话清清楚楚地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有个考生在贡院里发疯了,大喊自己的名字,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叫什么来着?张文才?这名字现在可真是出名了。”
“可不是嘛,我表哥在贡院当差,说那考生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在喊,嘴里一直念叨我叫张文才,跟念经似的。”
“啧啧啧,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进了贡院,结果闹成这样,可惜了可惜了。”
“你说这人是不是本来就脑子有病啊?不然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
纪一的耳朵越来越背,尾巴也越拖越低,她偷偷抬头看了沈歇一眼,沈歇戴着帷帽,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太愉快的气息。
他们在贡院外面站了一会儿,看到几个穿官服的人在门口说着什么,表情很严肃,有个差役从里面跑出来,满头大汗,跟那几个官老爷汇报了几句,那几个官老爷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歇没再多待,带着纪一回了庙里。
接下来两天,纪一都不敢怎么说话,连吃香火都是偷偷摸摸的,沈歇也没说她,就是偶尔看她一眼。
纪一也确实怕了,不是怕沈歇生气,是怕自己真的闯了大祸,那个书生要是因为她丢了功名,那可怎么办?
她趴在神坛后面,把脸埋在前爪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面。
第三天,消息来了。
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街上来的。
沈歇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帷帽都没摘,在纪一旁边蹲下来。
“那个张文才,出来了。”
纪一猛地抬起头,“怎么样了?”
沈歇摘下帷帽,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被关了三天,审了几次,最后认定他精神过度紧张,不算蓄意闹事,把人放了。”
纪一长舒了一口气,尾巴都翘起来了。
“你先别松气,那张文才出来之后,到处跟人说,他去庙里许过愿,说要名震京城,结果就出了这档子事,他觉得是庙里的神仙害了他。”
纪一的耳朵竖了起来,“啊?”
“他到处跟人家说,说那座有求必应庙里的神仙不是好东西,求什么反什么,让大家不要去。”
“不过……没人信他。”
纪一愣了,“没人信?”
“对啊,没人信。”沈歇往墙上一靠,抱着胳膊,“你说你一个考生,在考场里大喊自己的名字被拖出来,出来之后不反省自己,反而去怪庙里的神仙,谁信?常人谁会觉得神仙会干这种事?大家只会觉得他是考砸了之后脑子不清醒,逮谁咬谁,找替罪羊呢。”
纪一眨眨眼,“那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歇叹了口气,“他就是狗急跳墙了。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结果功名没了,脸面也没了,他总得找个人赖吧?赖考官?赖朝廷?他不敢。赖自己?他不甘心。那就只能赖神仙了,反正神仙又不会跳出来跟他争辩。”
纪一听得云里雾里,只有一点她听明白了,没人相信张文才的话。
“那……那我们是不是就没事了?”纪一小心翼翼地问。
沈歇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种懒洋洋的笑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纪一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认真。
“这次是没事了,但你给我听好了,以后,绝对,不许,再这样干。”
纪一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整个身子都缩了一下,那双蓝绿异瞳瞪得圆圆的。
沈歇没有放下架势,而是继续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而且你要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