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一蹦蹦跳跳地走在街上,那条棒槌尾巴在她身后一甩一甩的,圆耳朵竖得笔直,一双蓝绿异瞳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沈歇走在她后面,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他头上戴着一顶帷帽,不是很长的那种,只能遮住脸,隐约看到下巴的轮廓。他走得闲适,长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看起来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只是那帷帽实在不像是个正经仙人会戴的东西,瞧着有些滑稽。
纪一回头看了他一眼,歪着脑袋说:“你为什么要戴这个东西?你长得那么好看,遮起来多可惜啊。”
帷帽下面传来沈歇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纪一没多想,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
她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那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壳,压得扁扁的,瞧着就让人流口水。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鼻子使劲嗅了两下,眼睛黏在那糖葫芦上挪不开。
沈歇在后面看着她那副馋样,帷帽下面的嘴角弯了弯,他快走两步,弯腰伸手,一把将纪一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纪一被突然抱起来,身体僵了一下,倒也没挣扎,还顺势在他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你这样子太特别了,尽量别在人前显露。”
纪一仰起脸看他,透过那层白纱,隐约能看到他的眼睛,“可是他们都以为我是猫啊,猫有什么好藏的?”
“猫哪有圆耳朵的?”
纪一想理直气壮地说:“老虎就是圆耳朵的。”
沈歇笑出了声,摇摇头,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纪一在他怀里挣了一下,伸出一只爪子往街那头指了指:“我想去集市,前两天路过的时候闻见了好香的肉包子。”
沈歇的脚步停了下来,“你身上有钱?”
纪一的尾巴垂了下去,蔫蔫地说:“没有。”
沈歇叹了口气,他抱着纪一转了个方向,朝集市那边走去。
纪一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尾巴也翘了,在他怀里拱了拱,凑到他的下巴底下,隔着白纱使劲蹭了两下。
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沈歇抱着纪一找到卖糖葫芦的摊子,掏了几文钱,买了一串。
纪一伸出两只前爪捧着,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糖壳碎在嘴里,甜丝丝的,山楂的酸味跟着漫上来,她眯起了眼睛。
沈歇又抱着她去买肉包子,那包子摊热气腾腾,白胖的包子摞在竹笼里,肉香混着面香飘得满街都是。
沈歇买了两个,用油纸包着,塞到纪一的爪子里。纪一捧着肉包子,吃得不亦乐乎,油渍蹭了一脸,白毛都糊成一片了。
“吃这些东西又没用,而且若是这些东西的生长之地沾染煞气,吃了容易在体内积些不好的东西。”
“可是真的很好吃啊。”
沈歇沉默了一会儿,过了片刻才说:“好吧,既然你给我打工,那我也确实应该照顾你的吃食。”
纪一三两下把包子咽了,又开始啃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渣。
沈歇抱着她穿过集市,她也不安分,一会儿探出脑袋去看卖泥人的摊子,一会儿又伸爪子去够路边摊上的绢花,忙得不亦乐乎。
沈歇被她折腾得够呛,一会儿给她擦嘴,一会儿给她擦脸,帷帽都被她扯歪了好几回,每次都是他腾出手来重新扶正。
等回到庙里,天已经快黑了。
纪一从沈歇怀里跳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滚,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她趴在地上,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你是什么时候成的仙啊?”
沈歇正在摘帷帽,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帷帽挂在墙上的钉子上,露出那张俊美的脸,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不记得了。”
纪一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那你是因为什么成的仙啊?”
沈歇走到神坛前面,伸手拂了拂画像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纪一正准备再问一遍,他才开口,“做了很多好事,凡人给我立碑修庙,就这么成的。”
纪一眨了眨眼睛,那双蓝绿异瞳亮晶晶的,满是崇拜的光。
她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沈歇脚边,仰着脸看他,郑重其事地说:“你真厉害,我一定要向你学习,我一定要化成人形,也要让人给我修碑立庙。”
沈歇低头看着她,那只白毛的小东西蹲在他脚边,圆耳朵竖着,棒槌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一脸认真,他笑了,那笑容柔和的像春风。他弯下腰,伸手揉了揉纪一的脑袋,手指陷进她厚厚的白毛里,揉了两下,“好。”
第二天庙里来了香客。
纪一趴在画像后面,竖起耳朵听着。
来的第一个香客是个年轻的姑娘,穿着粉色的衣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心里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
纪一听得费劲,那姑娘的心思弯弯绕绕的,什么“盼得一良人”,“愿结同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翻来覆去地说,纪一听了半天,好不容易从里面捞出了两个字。
郎君。
姑娘拜完走了,沈歇靠在边上,抱着胳膊问她:“听明白了?”
纪一点头:“听明白了,她要一个郎君。”
沈歇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能听懂。
后来又来了一个香客,是个做生意的商人,四十来岁,穿着绸缎袍子,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心里念叨着什么“财源广进”、“日进斗金”、“客似云来”之类的。纪一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斗金”,什么“云来”,她都不太懂,但她听懂了“源源不断”。
“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又来了一个香客,这回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花哨的袍子,一脸油光,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他跪在蒲团上,拜了几下,心里念叨的话让纪一听得一怔。那男人心里想的是:“活色生香,夜夜新郎。”
纪一竖起耳朵又听了一遍,还是这几个字。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仰起脸来看沈歇,“活色生香,夜夜新郎,是什么意思?”
沈歇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板起脸来,语气比平时冷了几分:“那个你不用管,不要许他的愿,不要成全他。”
纪一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看沈歇的表情就知道这个香客的愿望不能接。她乖乖地点了点头,把耳朵往后一背,不再听了。
沈歇看着那男人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纪一,她正蹲在那,用爪子洗脸,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沈歇心里想,这小东西倒是有分寸,不懂的就问,没自作主张。
既然她不懂的会问,那就说明之前她点头的那些,她确实是听懂了,确实明白了。
这么一想,沈歇心里稍微放心了些。
春闱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那天一大早,沈歇抱着纪一出了洞天福地,一路往贡院走去。
街上人不多,天还没大亮,只有几个赶考的书生背着书箱匆匆赶路。
贡院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有送考的家人,有卖早点的摊贩,还有几个官府的人维持秩序,闹哄哄的。
沈歇没有走正门,他抱着纪一转到了贡院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四下无人,他单手掐了个诀,脚下升起一团淡淡的云雾,将他托了起来,稳稳当当地飘在半空中。
纪一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往下看,发现自己已经飘到了贡院的上空,那些高高的院墙和密密麻麻的考舍都在脚底下,小得像棋盘上的格子,她伸着脖子往下张望,尾巴在沈歇的臂弯里甩来甩去。
“别乱动。”沈歇低声说了一句,抱紧了她,缓缓落下去,在考舍之间的过道上方飘着。
纪一竖着耳朵,一双蓝绿异瞳在那些考生的脸上扫来扫去。
那天来庙里许愿的书生,她记得他的脸,瘦瘦的,白净脸,眉毛很浓,嘴唇薄薄的,看着就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她在一排排考舍里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在最里面的一间找到了。
那书生正坐在桌案后面,面前铺着试卷,手里握着笔,眉头皱得死紧,显然是被题目难住了。
纪一伸出爪子往那边一指:“找到了,在那儿。”
沈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书生正咬笔杆,一脸愁苦。
沈歇低头看了看纪一,她那双异瞳亮得惊人,满是跃跃欲试的光。
“确定行吗?”沈歇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放心,交给我吧。”
沈歇低头看着纪一,她那双异瞳亮得惊人,满是跃跃欲试的光,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捏住了纪一的一只前爪,“你等一下。”
纪一正要挣出去,闻言停住了,“怎么了?”
沈歇斟酌着开口:“你看那个书生,他原来是个什么水平,你看得出来吗?”
纪一歪着脑袋,朝那书生看了两眼,那书生正咬着笔杆,对着一张空白的试卷发呆,额头上全是汗,瞧着就不太灵光的样子。
纪一老实地说:“好像……不太行。”
“那就是了,他本来就不太行的,你也别弄得太出挑,太出挑了容易惹眼,惹了眼就容易出岔子,出了岔子咱们这庙就得跟着吃瓜落。”
纪一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纪一很是豪迈地说:“我都可以啊。”
沈歇的眉毛在帷帽下面挑了一下,他理解中的“都可以”,那就是从秀才到状元,全不在话下。
“那你就别让他太出挑,你瞧着他原本的底子,要是他本来就能考个不错的名次,你就给他往上提一档。要是他本来就是个落榜的命,你就让他捞个同进士,够用了,不用往高了去。”
纪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在沈歇怀里扫了两下,那张毛脸上露出一种不太服气的表情。
“可是我想做到最好。”纪一那双蓝绿异瞳直直地盯着沈歇,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沈歇摇摇头:“不用那么好,够用就行。”
“可是我想。”纪一又说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更执拗,大尾巴翘了起来,圆耳朵也直直地竖着,一副认定了就不打算改的模样。
沈歇看着她那张毛脸,沉默了几息,这言灵兽的性子他算是摸着了,她说了想,那就是真的要,拦是拦不住的。
沈歇叹了口气,“行吧,随你。”
纪一立刻从他怀里挣了出去。
远处的考舍里,那个书生正对着一张白纸发呆。
沈歇飘在半空中,帷帽下面的表情,三分无奈,三分担忧,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纪一盯着那书生,眯起了眼睛。她深吸一口气,整个身子都绷紧了,那条棒槌尾巴直直地竖起来,圆耳朵微微向后背着,她张了张嘴,无声地吐出了几个字。
言灵已经落了下去。
考舍里的那个书生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他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他双眼发亮,满面红光,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沈歇远远看着,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书生伸出手,在自己脸上使劲抹了一把,像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然后他“啪”的一下拍在桌案上,那声音又大又响,整个考舍都被他吓了一跳。旁边的考生纷纷探头来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书生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然后张开了嘴——
“我叫张文才!我叫张文才!我叫张文才!!!”
声如洪钟,气势如虹!
旁边的考生全傻了,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发疯的同窗。
远处巡逻的差役听到动静,提着棍子就往这边跑。
“张文才!张文才在此!都来看我!都来认识我!我叫张文才!!!”
那书生越喊越起劲,一边喊一边拍桌子,把桌上的笔墨纸砚全震到了地上,墨汁溅了一地,溅了他一身,他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喊,喊得脸红脖子粗,嗓子都劈了。
“我叫张文才!!!”
沈歇飘在半空中,帷帽下面的那张脸,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大张着,半天没合拢。
纪一还得意呢,尾巴翘得老高,回头看了沈歇一眼,笑眯眯地说:“你看,名震京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