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歇伸手在画像上轻轻叩了三下,那幅画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露出后面一条窄窄的通道,他朝纪一招了招手,自己先迈了进去。
纪一好奇地跟上去,穿过那层画像,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不大的洞天福地,天上是灰蒙蒙的光,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却亮堂堂的。
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路旁种着几丛不知名的花草。正对着的是一间小小的木屋,木头还带着新砍伐的痕迹,房间只有两间,左边一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一张木板床,铺着素色的被褥,简朴得不能再简朴,右边那间也是一样的陈设,连被褥的颜色都一模一样。
沈歇指了指左边那间:“你睡那儿。”
纪一在那张木板床上蹦了两下,尾巴在身后晃了晃,觉得还行,就是比灵山上的草窝硬了点。
她转了一圈,看了看自己房间的床,又跑到隔壁探头看了看沈歇的床,发现两间屋子唯一的区别是,沈歇那间的枕头上有个压出来的凹坑,显然是他常睡的。
她想了想,转身走到沈歇的房间里,一骨碌爬上了他的床,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
沈歇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你这是做什么?”
“跟你一起睡。”纪一理所当然地说,那只棒槌尾巴往旁边一甩,占了小半个床面。
“你还需要睡觉?”
纪一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还没化成人形呢,每天都要睡的,等化了形就不用天天睡了。”
沈歇“哦”了一声,也没赶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纪一又翻过身来,一只蓝一只绿的眼睛瞪着他:“你怎么也要睡觉?神仙不是不用睡觉的吗?”
沈歇笑了一下,“因为我喜欢睡觉。”
纪一眨了眨眼,觉得这个理由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她在被子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沈歇躺在她旁边,枕着手臂,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纪一睡相实在不怎么样,没过多久就开始在被子里拱来拱去,像只毛毛虫一样顾涌顾涌地挪动。
沈歇被她拱得没法,往旁边让了让,她就跟着挪过来,再让,再挪。
几个回合下来,她已经从床的这边拱到了床的那边,最后整个身子都窝进了沈歇的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胳膊,尾巴搭在他的腿上。
沈歇低头看着怀里这团白毛,圆耳朵竖着,三瓣嘴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暖暖的,她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尾巴好重……帮我抬一下……”
沈歇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她那条棒槌尾巴从自己腿上捞起来,搁到一边去。
纪一立刻又拱了拱,把脑袋往他怀里又埋了埋。沈歇手指尖碰到她的小肚子,软乎乎的,毛茸茸的,她睡梦里还无意识地蹬了蹬腿。他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忍住,伸手在她小肚子上揉了揉,嘴角弯了弯。
“还挺可爱的。”沈歇闭上眼睛也睡了。
洞天福地里没有日升月落,灰蒙蒙的天光永远是一个样子。
纪一这一觉睡得昏天地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她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沈歇还在睡。
纪一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沈歇的怀里滚了出来,歪在床角,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她翻过身去看沈歇,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她知道自己能睡,在灵山上的时候那些灵兽就说过她,说她一睡下去就跟死过去了一样,打雷都叫不醒。
可她是言灵兽,还没化形,需要靠睡觉来养精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她没想到,沈歇一个神仙,竟然比她还睡,她醒了半天,他还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
纪一爬过去,用脑袋拱了拱沈歇的胳膊,没反应,又拱了拱,还是没反应,她干脆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脸,连拍了好几下,沈歇才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别吵……再睡会儿……”
纪一不依不饶地又爬到他身上,整个身子都压上去,在他胸口蹭了蹭,那条棒槌尾巴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沈歇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毛脸,叹了口气,伸手把她从胸口捞下来搁在床上,坐起身来揉了揉脸。
“你倒是精神。”沈歇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纪一蹲在床上,尾巴一甩一甩的:“有没有香客来?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沈歇打了个哈欠,伸手在墙上敲了一下,那面墙上出现了一幅画面,正是庙里的情形。
一个书生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纪一竖起耳朵,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书生心里的声音。
那书生说了很多话,什么“十年寒窗苦读”,什么“望仙人垂怜”,什么“若能金榜题名,定当重修庙宇,再塑金身”,絮絮叨叨的一大堆,纪一听得云里雾里,那些文绉绉的词,什么“经义”、“策论”,她一个都听不懂。
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终于从那堆晦涩难懂的话里,捞出了四个字:名震京城。
“行了行了,别说了。”纪一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书生自然听不见,还在那里叨叨。纪一只好忍着等他说完,等他起身走了,她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沈歇。
沈歇倚在床头,抱着胳膊看着她:“听懂了吗?”
“听懂了!”纪一点头。
沈歇想了想,觉得应该问题不大。
书生许愿,无非就是求高中,求功名。
就算这言灵兽再不通人事,再怎么曲解,最多也就是让那书生名落孙山,落榜而归罢了。名落孙山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一年不知多少书生落榜呢,多他一个不多。
沈歇算了算日子,春闱就在这几天了,就算出什么岔子,有他看着,也应该不会太离谱。
“春闱就在这几日了。”
纪一点头:“明白了。”
沈歇看她那副样子,心里那根弦还是绷了一下,“你真明白了?”
纪一从床上蹦下去,甩了甩尾巴,仰起头,“明白,真明白!”
“那你现在要做什么?”
“你快带我去看看那个春闱的考场。”纪一已经跑到了画像前面,回过头来催促他。
沈歇站起身来,伸手在画像上叩了三下,那条通道又打开了,他侧身让纪一先出去,自己跟在后面,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
如果这桩愿望真的能成,那这小破庙少不得要在京城里扬一扬名。
书生若真能金榜题名,重修庙宇,那香火就不愁了。
可要是出了岔子……
没事,最多名落孙山,能有什么事。
沈歇又看了看前面蹦蹦跳跳的纪一,那只棒槌尾巴甩来甩去,看起来精神头十足,也不知道这份精神头能维持多久。
出了庙门,沈歇带着纪一穿过几条街巷,走到了城中一处宽阔的街面上。
春闱的考场设在城东的一所大院子里,院墙高耸,门口有差役把守。
纪一躲在墙角的阴影里,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里面是一排排的小隔间,每个隔间只容得下一人一桌,逼仄得很。
沈歇蹲在她旁边,“你确定这么大的愿望你能做到?影响春闱的结果?以你的能力,能做到吗?”
纪一歪着头,“他要是想当皇帝,我当然做不到,但这点小事,肯定可以的。”
沈歇眉头微微一动,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让一个书生在春闱中高中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心里有些意外。他虽对灵界的事知道一些,但言灵兽这种天生地养的灵兽,究竟有多大的能耐,他并不十分清楚。
“原来天生地养的言灵兽,这么厉害的吗?”沈歇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纪一没听出来,还得意地甩了甩尾巴,“那当然,我们言灵兽可不是一般的灵兽。”
沈歇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考场的院墙,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不是坏事,也说不上是好是坏。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纪一蹲在墙角,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做。
让那个书生名震京城……名震京城……
她眯着那双蓝绿异瞳,嘴角的小胡须翘了起来,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