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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亡羊补牢

纪一蹲在街角的墙根底下,缩成一团白毛球,远远地看着那个叫张文才的书生。

那书生整个人瘦了一圈,衣服皱巴巴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也不知道是被差役打的还是自己磕的。他低着头走路,脚步又快又碎,像条夹着尾巴的狗,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纪一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她以前在灵山上帮人家催药材、加热洗澡水、找灵珠,虽然每次也都搞砸了,可那些灵兽顶多追着她骂几句、扔她几块石头,她皮糙肉厚的,也不觉得什么。可这回不一样,这个书生因为她,功名没了,脸面也没了,往后可怎么活?

纪一把脸埋进前爪里,尾巴在地上拍了拍,闷闷地叹了口气。

沈歇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她旁边,帷帽下面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看了两天了,看够没有?”

“没看够。”纪一闷声闷气地说,“我在想怎么办。”

“想出来了吗?”

纪一把脸从前爪里抬起来,那双蓝绿异瞳盯着张文才消失的巷口,认真地想了很久,然后摇头:“没有。”

沈歇伸手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站起身来往回走。

纪一这次没挣扎,乖乖地窝在他臂弯里,脑袋搭在他胳膊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我是言灵兽,我得有人跟我许愿,我才能回应,他不跟我许愿,我没办法帮他。”

“我知道。”

“可现在他恨死咱们了,他怎么可能跟我许愿嘛。”

沈歇抱着她穿过几条街巷,回到了庙里。

进了洞天福地,沈歇把纪一放在床上,自己在床边坐下来,背靠在床头,仰着脸看着灰蒙蒙的天花板,想了好一会儿,“他不许愿,咱们就想别的办法。”

纪一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歪着脑袋看他:“什么别的办法?”

“他不是觉得咱们害了他吗?那咱们就先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害他,是想帮他。”

“可他不信啊。”

“所以不能直接去找他。”沈歇侧过身来,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纪一,“找他身边的人,让他身边的人相信,然后再由他身边的人来说服他。”

纪一眨眨眼,那双异瞳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可谁会信啊?那个张文才自己都说咱们是害他的,他身边的人肯定更信他啊。”

“那可不一定,你想想,一个读书人,在考场里大喊自己的名字被拖出来,出来之后不反省自己,反而去怪庙里的神仙,你觉得他的家人听了,第一反应是什么?”

纪一老实地说:“不知道。”

“他的家人当然心疼他,可心里头未必不嘀咕。”

“‘这孩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怎么考砸了还怪上神仙了?’‘人家神仙招你惹你了?’你信不信,他家里人的想法,跟街上那些人的想法差不了多少。”

纪一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她听明白了,书生的家人,未必信书生的话。

“那咱们就去找他的家人?”纪一不确定的问着。

“急什么,先打听清楚了再说,你知道他家住哪儿?家里几口人?谁是做主的那一个?这些都不知道,你找谁去?”

纪一又蔫了,乖乖趴回床上。

沈歇看着她那副说翘就翘说蔫就蔫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你在这儿待着,我出去打听打听。”

“我也去!”

“你留这儿。”沈歇已经站起身来,拿过帷帽戴在头上,“你这样子太扎眼了,出去容易坏事。”

纪一想反驳,可想想自己确实在街上被人喊过妖怪,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趴在床上,下巴搁在爪子上,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沈歇。

沈歇被她看得心里一软,走回来又揉了她一把,“乖乖的,回来给你带肉包子。”

纪一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尾巴也摇了摇。

沈歇笑着摇摇头,转身出了洞天福地。

纪一趴在床上等啊等,等得都快睡着了,沈歇才回来。

他手里果然用油纸包着两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纪一立刻从床上蹦起来,扑过去接包子,沈歇把包子举高了没让她够着,“先别急,听我说完。”

纪一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眼睛黏在那包子上挪不开。

沈歇在床边坐下来,把包子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张文才是徽州人,家里是做布匹生意的,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殷实,他爹叫张远山,是个精明人,这次专程陪他进京赶考,住在城南的平安客栈里。”

纪一点头,眼睛还是盯着包子。

“我刚才去客栈转了一圈,跟掌柜的打听了几句,说他爹这两天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到处托人打听消息,生怕儿子再也出不来了,好在后来人是出来了,现在父子俩都在客栈里。”

纪一咽了咽口水,“然后呢?”

沈歇拿起一个肉包子,在纪一面前晃了晃,纪一的脑袋跟着包子转,沈歇被她那样子逗笑了,把包子递给她,“然后我就想了个法子。”

纪一两只前爪捧着包子,咬了一大口,“什么法子?”

“我找了个说书先生,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去平安客栈旁边的茶楼说书。”

纪一嚼着包子,眨巴眨巴眼睛。

“说的就是你那个言灵兽的故事。”

“说灵山上有一只言灵兽,心地善良,就是不通人情世故,人家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不会拐弯,结果闹了好多笑话,后来被赶出灵山,在人间找了一座破庙安身,一心想帮人实现愿望,可总是好心办坏事。”

纪一吃包子的动作慢了下来,“这......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对啊,就是说的你,我让那说书先生说得特别生动,又好笑又心酸,把你说成一个笨拙但善良的小东西,不是故意要害人,是真的不懂。”

纪一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舔了舔爪子,“那有什么用?”

“你听我说完。”沈歇拿起第二个包子递给她,“那说书先生说到最后,加了一句,‘若是有谁不小心跟这言灵兽许了愿,千万别怪她,她不是不灵,是太灵了,灵得过了头,你只要再去跟她许一回,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纪一愣住了,嘴巴张着,包子都忘了咬。

“你觉得,这话传到张远山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纪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猛地亮了起来,“他会觉得......张文才不是被我们害的,是因为他自己没说清楚?!”

“对喽。”沈歇伸手在她鼻头上点了一下,“而且他会想,既然这庙里的神仙这么灵,那再去求一回,说不定真能把事情圆回来。”

纪一的尾巴翘得老高,眼睛亮晶晶的,“那他会来吗?”

“等吧。”沈歇往床上一躺,枕着手臂,闭上了眼睛,“说书先生的话已经传出去了,张远山是个精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纪一捧着包子,蹲在沈歇旁边,看着他闭眼的样子,心里头突然涌上来一种安心的感觉。

她没多想,把包子几口吃完,爬过去窝进沈歇的臂弯里,脑袋枕着他的胳膊,尾巴搭在他腿上。

沈歇眼睛都没睁,伸手在她肚子上揉了两下。

第二天纪一还在睡觉,沈歇就把她揉醒了。

“来了。”

纪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什么来了?”

“张远山。”沈歇已经穿戴整齐,帷帽都戴好了,站在床边看着她,“人在庙里跪着呢。”

纪一一个激灵,从床上蹦起来,四只爪子在地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她甩了甩脑袋,跟着沈歇往外跑。

穿过画像,进了庙里,纪一趴在神坛后面,透过画像的缝隙往外看。

神坛前面跪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面容方正,眉间拧着一个川字,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纪一竖起耳朵,那男人的心声清清楚楚地飘进来。

“神仙在上,小人张远山,徽州人士,犬子张文才前些日子在贡院出了丑,如今功名无望,脸面尽失,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小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昨日在茶楼听说书先生讲,这庙里的神仙是只言灵兽,心善但不通人情,只要把话说清楚,她就能办到。小人思来想去,也许真是犬子当初许愿时说得不够明白,才惹出这场祸事。今日小人诚心来求,求神仙保佑犬子,能给他一条活路,让他日后还能堂堂正正做人。不求功名利禄,只求他能重新站起来,不要就此一蹶不振。”

纪一听得鼻子一酸,眼眶热热的,她回头看了沈歇一眼,沈歇靠在墙边,朝她点点头。

纪一在心里仔仔细细地想,认认真真地听,不敢再只听四个字了。

张远山要的是什么?不是功名,不是利禄,是他儿子能重新站起来,能堂堂正正做人,不要一蹶不振。

可是......这要怎么实现呢?

纪一睁开了眼睛,“他儿子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名声坏了,信心也垮了,他现在走出去,人人都会戳他脊梁骨,说他是个考场发疯的疯子,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完了,这辈子没指望了。”

“那要怎样才能让别人不戳他脊梁骨?”

“得让别人知道他其实是有才学的,那天的事只是个意外。”

纪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她想起那个书生在考舍里对着白纸发呆的样子,想起他咬笔杆的样子,想起他被拖出去时还在喊自己名字的样子。

那个书生,其实是有才学的吧?只是当时被题目难住了,心里慌张,才被她钻了空子。

“我想让他写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