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风晴居被一阵急促的电话打破了宁静。
那时候赖心承刚又揪了一下骆一诺的小辫。
指尖缠着那缕细细的发尾,轻轻扯了扯,力道不大,却带着点说不清的亲昵。
骆一诺正坐在吧台椅上低头翻看上午的进度记录,被扯得微微偏了下头,倒也没躲,只是嘴里含糊地“啧”了一声。
沐沐的声音适时响起,清冽如泉水:“是本单的委托人林女士打过来的,请问是否接听?”
她应当是确认完团队的进度汇报了。
客厅里的几个人同时停下手中的事情,目光汇集过来。
“接吧!别等急了。”骆一诺扬声道,顺手趁机揉了一把赖心承的长发。那头发滑凉如水,被他掌心压下去又慢慢弹回来,赖心承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唇角却带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请问……是鉴情师团队吗?我姓林……”电话那头的女声有些沙哑,尾音微微发颤,像绷了太久快要断掉的弦,“我……来咨询一下我丈夫的事情。”
那嗓音里藏着一种压过了头反而伪装不出的平静,像是心里有一片狼藉,却偏要先把表面抹平了再开口。
“嗯,林女士您好,我们是鉴情师团队。”吧台旁边原本和赖心承打闹的骆一诺听出她情绪有些不太对,指腹在桌沿轻轻一顿,随即快速和众人对了一下视线,随后拿起笔记本快步走到客厅的长沙发上坐下,经过沐沐的音频处理,他的声音更加低沉,“请讲。”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隐约的呼吸声,急促又克制。
“我已经看过了你们的进度汇报。我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林女士带着点鼻音,大概是已经悄悄哭过,或者是崩溃过了——那种鼻音从鼻腔深处逼出来,黏稠而沉重,像是咽了太多遍眼泪之后喉咙里剩下的痕迹,“但老实说……我没有办法安慰自己。我知道你们还没有下定论,我也知道‘万一他只是生意需要’这个念头一直在自己骗自己。但我控制不住去想那个‘万一’。
如果我让你们继续查,结果证实了他确实没有出轨,只是工作太忙——那我就会变成一个疑神疑鬼的坏妻子。但如果他真的有,而我却在自己骗自己,那等到最后真相砸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可能连站都站不稳。
你们有什么建议吗?不是关于赵明。是……关于我自己……”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从高处跌落进一团棉絮里,闷闷的,连尾音都碎了。
客厅里的空气被这句话压得微微沉滞。景栖迟停下了手中转笔的动作,方予知在二楼倚着栏杆没有出声,余砚很平静地吃了口甜品没说话。
骆一诺垂着眼,盯了一会儿自己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白纸黑字间一片干干净净,什么想法都没写上去。他沉默了几息,窗外的日光从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温吞的光痕,恰好停在他脚边。
“那又怎样呢?”他轻声开口,语气平稳而绵长,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雾,轻轻接住了林女士快要崩溃的情绪,“我……没有真正接触过爱情,也不太了解婚姻,所以以上仅供我的个人见解。”
赖心承垂了一下眼,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弯了弯嘴角就散了。
他想,他果然还是了解这个小孩的,熟悉的解释,如同免责声明一般。
每次触及自己不确定的领域,骆一诺总要在前面铺一块软垫,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才好安心往前探步。
“什么?”林女士有些愣神,声音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被他的话拨了一下,微微松动了半分。
“如果真的只是‘生意上的需要’,那又怎样呢?”骆一诺微微后靠,沙发柔软地承接了他脊背的重量。
他说话的节奏不快不慢,咬字清晰却不像背稿,像是那些词句是边走边从心里捡起来的,“他确实让您感到了不安的,对吧?我并不了解以婚姻建立联系的两个人到底要保持一个什么样的程度才能使两个人互相不猜疑,就像您之前单子中所描述的‘突如其来的好’让您心中十分不安,从而产生了强烈的直觉。
从人性上来分析一下,真的会有人会对另一个人无条件的变好吗?或许真的可能。但这种可能性大吗?我想大家都会给予否定的答案。
您看,您也无法说服您自己,对吧?”
骆一诺的话语停顿片刻,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处空白的角落。
林女士也跟着他顿住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像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默默消化着那番话里温热的锐利。
“作为您的受托人,我并没有办法真正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骆一诺声音平静下来,那层低沉的滤波让他的每个字都像落在松软的泥土上,深而稳,“换句话来说,我没有办法判断您现在的情绪直觉以及选择是否都正确,我并没有上帝视角。”
他其实很想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让这位林女士不要太过焦虑——脑子里甚至闪过了两三个词,语气也蓄了半分轻快的力。
但是很遗憾,他发现真的到了这一刻,能缓解情绪的不是什么轻松合适的言语,而是她自己。
那些俏皮话到了嘴边像石子投进深水,连波纹都不会有。
所以,他只能陈述事实。掌心抚平了笔记本的页角,他把视线拉回来,对着电话。
“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们没有办法给你任何关于事件本身主观的猜测或提议,以及结果出来之后怎么处理的决定。”他神情有些淡,眉目间没多余的情绪,连嘴唇的弧线都收敛得干净,“我们只是……将这件事本身原原本本呈现在您面前。”
气氛有些沉默。那种沉默不是空白的,而是厚重的,像一层没有被说出口的理解慢慢沉下来,压住了客厅里的每一个人。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住了口。沐沐的屏幕上波形平稳地跳动着,显示着对面林女士逐渐放缓的呼吸频率。
过了很久,林女士才开口,“我知道了……”她声音也很低,似乎是压抑了很多,但这一次没有颤,反而像在泥地里踩实了一步,“非常感谢你,请你们继续暗中调查。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您说。”骆一诺应道。
“如果……你们真的调查到了我丈夫出轨的证据,请以照片、录像或者音频之类的形式帮我尽可能的保留。”她深吸一口气。那一口呼吸很沉,从腹腔提上来,带着一种决定好了什么之后特有的力道,“我可以加钱。”
骆一诺听明白了。这位小姐想为以后的自己多争取一点利益和选择——提前把能够拿在手里的证据攥紧,把飘在空中的“万一”换成口袋里沉甸甸的筹码。
既然无法改变现状,那就搏一搏将来吧。
那声音里有一种被摔碎后又一片片捡起来拼好的质地,边缘还锋利着,但已经被主人握在了手心。
“好。”他答应了,语气干脆,没有多余的安抚,也没有拖泥带水的犹豫。
这种时候,承诺比安慰重得多。
电话就此结束。
沐沐切断了线路,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流动的微响和冰箱压缩机低低的嗡鸣。
骆一诺盯着笔记本出了一会儿神,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沿。
他想,人真的很脆弱,会因为另一个人而牵动自身情感,让自己濒临崩溃——刚刚林女士鼻音里那根细密的裂缝,他隔着话筒都听得分明。
但是人有时又真的很坚强,会将自己的伤口慢慢缝合结痂,然后继续自己的人生,连请求“留下证据”这样的话,都能用那样稳的声线说出口。
发尾被人一揪。力道不大,带着点试探性的、熟悉的力道。
骆一诺条件反射般精准抓住那人的手,指节扣上对方手腕,掌心贴着温热的皮肤,严丝合缝。
“你好像变得有些感性了,小诺诺。”被抓住的人也没躲,任由他看着自己。
赖心承就站在那里,逆着午后斜铺进来的光,半边肩膀沐在灿亮里,半边落在阴影中。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点浅笑,可眼睛里的神色要比笑意沉得多。
“人都是会变的,我也一样。”说完骆一诺便收回视线。他松开手,重新低头看向笔记本,可纸上的字忽然有些模糊,像被日光泡软了边缘。
因此,他自然没有看见赖心承的愣神——那人嘴角的弧度凝固了半晌,像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都荡出去了,中心那一点却还在发怔。随后是骤然垂下的眼眸,浅棕色的瞳孔被低垂的眼睫遮去一半,有什么情绪从里面落下去,碎在看不见的地方。
“砚姐,你再向林女士确认一下合同的条例,确保我们最后干净收尾。”骆一诺侧过头对余砚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利落。
“好。”余砚应了一声,目光从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扫过,没多言,转身去翻文件柜。
“啪。”脑袋再次被击中,轻轻的,带着一点蓬松的弹力。
骆一诺正要找人兴师问罪,猛地抬头四下张望,发现始作俑者在二楼。是方予知,她在二楼小客厅倚着玻璃扶手听完了全程——手肘搭在锃亮的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姿势舒展得像只趴在高处的猫。见骆一诺抬头,她冲他眨了眨眼,唇角的笑带着点得逞的促狭。
而砸了自己的是一颗……棉花糖?白色的,裹着薄薄的糖粉,从他发顶弹落到肩头,又滚进沙发缝里。
在他愣神的时候,手边的小茶几上被放了一杯热拿铁。杯壁烫着掌心,奶泡拉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显然出自谁随手的杰作。
视线再次转变,正对上赖心承的眼睛。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茶几另一侧,弯着腰把杯子放下,此刻直起身来,浅棕色的眼眸沉静、温和,阳光落进瞳孔里,化成一汪暖融融的光晕。
他没有笑,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宽宽地铺开来。
骆一诺自己的情绪也莫名跟着平静下来。肩膀不知不觉松了半分,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攥着笔记本边角的手指已经放开了。
那人开口,声音带着认真,咬字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个音节都落得稳当:“改变有时候也并非坏事,说明你成长了,并没有被各种事情打败。”赖心承顺毛似的将骆一诺微乱的头发抚平,掌心从他的额角顺着耳侧滑下去,力道轻得像在理一片被风吹乱的书页,“但起码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
那掌心停了一瞬,温度和话语一起落进骆一诺的肩颈之间。
“还有……”他夹带私货般,借着顺毛的手又揪了一把骆一诺的小揪,指尖绕了绕那截短短的、倔强地支棱着的发尾,“过去的自己也是自己,未来的自己也是自己,都是不可或缺的,没必要割舍,不放下也不要紧。”
他说完便收回了手,垂在身侧,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拿自己的水杯。可那几句话已经安安稳稳地搁在了骆一诺的耳膜上,温暖又细腻。
他会全盘接住他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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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突然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