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一诺决定专心吃烤串。
他把注意力集中竹签上的每一块肉、每一瓣青椒,数着孜然粒被咬碎的次数,试图用这种方式把耳朵尖的温度降下来。
但旁边的赖心承偏偏不给他这个专注的机会——那人又伸手去够矮几另一头的水果盒,身体微微朝他的方向倾过来,深灰色西装的袖子擦过骆一诺的小臂,带着洗涤剂残留的清淡气息。
骆一诺往旁边挪了半个坐垫。
赖心承够到了水果盒,坐回去的时候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骆一诺的小动作,慢条斯理地打开盒子,挑了块哈密瓜。
骆一诺盯着自己竹签上最后一块羊肉,心想,他装的。他肯定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羊肉被嚼完了,竹签放在矮几边缘。
骆一诺伸手去够自己的杯子——里面是方予知提前倒好的柠檬水,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住了那种莫名的心跳加速。
赖心承坐在旁边吃哈密瓜,吃相很好看,一小口一小口的,连哈密瓜汁沾在指尖上都被他用纸巾仔细擦干净。骆一诺隔着柠檬水的杯沿看了他一眼,被他捕捉到了视线,那双浅棕色的眼眸便弯起来,笑意从眼角漫到唇边,无声又张扬。
骆一诺把杯子从嘴边移开,视线转向矮几上那盒让方予知特意点的小番茄。
红彤彤的,圆滚滚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透明的塑料盒子里,看起来无辜极了。
“……方予知,这盒小番茄你今晚要是不吃完,我就把它扔你房间里去。”
方予知头也没抬,也不计较称呼怎么从“予知姐”变成本名:“你扔一个试试,明天我就在你枕头底下塞一盒。”
骆一诺“啧”了一声,不说话了。
他低头又拿起一串烤串,余光里看见赖心承把吃完的哈密瓜皮收进空纸盒里,动作安静而妥帖。
客厅里烤串的油香和生煎的焦脆气息慢慢散开,混着方予知茶杯里飘出来的茉莉花香。
窗外梧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暗影投在窗帘上,像一幅水墨画。
骆一诺靠在矮几边,把最后一串烤串吃完,竹签搁下,懒懒地伸了个腰。
发绳松了些,散了几缕碎发贴着后颈。
他抬手想把发绳重新绑紧一些,指尖刚碰到发绳,旁边的赖心承忽然开口。
“别动。”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认真。
骆一诺的手停在半空中。
赖心承侧过身来,面朝着他。
乌黑的长发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浅棕色的眼眸低垂着,视线落在他脑后那处有些松散的发绳上。
骆一诺感觉到对方的手指碰到了他后脑勺的发绳边缘,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细致,像是怕扯到他头发似的。
那两根手指勾住发绳,慢慢地、一圈一圈地,重新将那几缕散落的碎发拢进了松散的小揪里。
指尖偶尔擦过骆一诺的后颈皮肤,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激得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又在发烫,整个后颈那一小片皮肤都变得敏感起来,对方指尖的每一次触碰都被放大了数倍。
“好了。”赖心承说,声音还是那种含笑的调子,他把手收回去,指尖在收回的路上似乎无意地从骆一诺耳垂边缘掠过,“这样好看。”
骆一诺僵在原地大约三秒。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发绳重新绑好了,比他自己绑的紧一些,也整齐一些。
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还残留着指尖触碰的微微凉意,像被风拂过的痕迹。
“……哦。”他说。
矮几对面,方予知端着茶杯,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们一眼。景栖迟终于从生煎盒子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油光,茫然地问:“怎么了?谁好看?”
“你最好看,”方予知说,“吃你的生煎。”
景栖迟“哦”了一声,低头又去夹生煎。
骆一诺端起那杯已经不再冰凉的柠檬水,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动窗帘,月色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感觉到旁边的赖心承又拿了一串烤串,竹签和纸盒碰撞发出轻响,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残余的孜然粉已经在刚才的慌乱中被蹭掉了,皮肤上干干净净的。
但他还是觉得嘴角那处被指腹蹭过的地方,留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把柠檬水喝完,杯子搁在矮几上,然后往草编坐垫里缩了缩,松散的小揪蹭着后颈的发根。
“……明天几点起来看录音分析?”他问,声音闷闷的。
余砚头也不抬:“九点。”
“好。”骆一诺说,然后闭上眼,假装自己只是闭目养神,“记得把一些录音文件发给林女士,跟她同步一下消息。”
“嗯,知道了。”余砚回答。
客厅里烤串的香气渐渐淡下去,生煎的盒子也快空了。
方予知起身去厨房续水,景栖迟开始犯困,靠在沙发扶手上打哈欠。余砚的键盘声还在响着,但节奏比之前慢了一些。
骆一诺感觉到身侧的坐垫微微动了动——赖心承站起来,大概是要去洗手间或者别的什么。
他走的时候,深灰色西装的衣摆从骆一诺膝盖边擦过,留下一缕很淡的、混着烤串油香和木质香调的气息。
骆一诺睁开一只眼,看着赖心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乌黑的长发在灯光下晃了晃,尾端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墨色在水里化开的尾迹。
他又闭上眼,把脸往膝盖方向埋了埋。
烤串的竹签还搁在矮几边缘,有些油渍洇在纸盒上。
那盒小番茄安静地躺在桌子另一头,红得鲜艳而刺目。
骆一诺闭着眼想,明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把那盒小番茄藏到方予知找不到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他心情不错了一点。
窗外的梧桐叶又响了一阵,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又缓缓落回去。
风晴居的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还亮着,烤串的余香和茉莉花茶的气味混在一起,是那种属于夜晚的、让人放松下来的味道。
骆一诺靠在自己的坐垫上,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自己肩上落了一件什么东西——很轻,带着一点洗涤剂的气息,像是某人的外套。
他没有睁眼。
但他嘴角动了动,在那件外套的覆盖下,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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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