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砚很快确认了监听器情况良好,今晚的行动告一段落。
大约半小时后,窃听器那边传来了清晰的回应。
此时众人早已坐在了回风晴居的车上。
景栖迟正坐在副驾驶坐上,把刚买的可丽饼分给后面两个人。
“方大小姐先一步撤了,说是点了夜宵。”景栖迟为了气氛特意压低了点声音,“她还说,她在酒保那里套到了不错的消息。”
余砚的声音带着一丝确认后的平稳:“目前窃听器信号良好。赵明现在正在跟另一个人说话——‘公寓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老地方,你让她今晚自己过去就行,密码还是上次那个。’”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
余砚的声音继续从驾驶座方向传出来,将窃听器的录音缓缓展开在众人面前:“赵明的对话里,有一个很关键的信息——‘你让她今晚自己过去就行,密码还是上次那个。’”
骆一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缓缓后退,声音带着一种了然:“所以,他要见的不是‘甲方’,而是他早就安排好的人。”
赖心承也靠在座椅上,骆一诺的旁边,目光落在前方,没有说话,但那份安静的确认,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夜,城西的银河私人会所依然亮着暖黄色的壁灯。
侍者推着餐车在包厢之间穿行,深色木门在走廊两侧无声地开合,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袖口内侧多了一片极薄的、不起眼的金属片,将在不久之后随着单子一起完全落幕,变成一颗真真正正的普通纽扣。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方向,余砚的电脑屏幕上,那条音频波形正在平稳地跳动。
后座的光线暗一些,只有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在车厢内投下一段一段明灭的光。
骆一诺把可丽饼的纸盒拆开,抹茶色的饼皮裹着厚厚的红豆馅和奶油,甜腻的香气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他低头咬了一小口,奶油沾在唇角,凉凉的,甜味从舌尖漫开。
他正想伸手去够纸巾盒,旁边的赖心承已经先他一步抽了一张出来。
“喏。”赖心承把纸巾递过来,指尖捏着纸张的一角,动作随意。
“小诺诺的可丽饼是什么味道的?”他目光温柔,掩藏在夜晚的灯光下略显朦胧。
骆一诺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说了声“谢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抹茶红豆的。你呢?”
“焦糖海盐。要尝尝看吗?”赖心承把手中的可丽饼递过去,递到骆一诺嘴边。
骆一诺的眼睛一瞬间睁大,大脑空白几秒,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炸开,他拼命忽视那股异样,但旁边这人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了。
这真是太奇怪了……
他抬眼看赖心承,只是一眼令他的呼吸都放轻,仿佛整个人被下蛊了一般,他咬了一口被递到嘴边的可丽饼。
咸与甜的味道在口中缠绕,让他找回一点理智。
骆一诺连忙把头偏向窗外假装欣赏风景。
赖心承欣赏了一会他的模样,轻笑一声,也没在多说什么,就这骆一诺咬过的地方继续吃着自己的可丽饼。
他突然觉得这可丽饼真是甜,让人沉沦。
两个人之间还隔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
骆一诺擦完嘴角,把纸巾揉成一团捏在手里,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盒只咬了一口的可丽饼上,忽然觉得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
明明以前跟赖心承抢零食的时候也挨得近,抢输了还会上手去够,两个人胳膊蹭胳膊地挤在沙发上。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杯荔枝气泡酒被喂到嘴边的时候,赖心承的指尖离他嘴唇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指腹隔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还有在走廊里,赖心承低头靠过来说话时,那一缕扫过他锁骨的长发。
现在这个可丽饼也是……
骆一诺把自己的可丽饼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余砚坐在驾驶座后面那一排,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幽蓝光映在她眼镜片上,映出那条还在跳动的音频波形。
她头也没抬地说:“今晚的信息量已经够了,我需要回去把赵明那段录音做降噪处理,看看能不能提取出更清晰的环境音。”
“环境音?”景栖迟把最后一口可丽饼塞进嘴里,含混地问。
“比如他在哪个房间,房间的大小,有没有窗户,有没有回声。”余砚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语调始终平稳,“这些东西结合现有的线索,能缩小范围。”
骆一诺听着,点了点头,舌尖还残留着抹茶和红豆混合的微苦回甘。
他正想说什么,车身忽然轻轻颠簸了一下——大约是碾过了路面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
他身体微微往左偏了偏,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上了赖心承的胳膊。
很轻的一下,隔着两层衣料,几乎没什么力道。
但骆一诺还是感觉到了对方肩臂的轮廓,隔着深灰色西装的布料传递过来,结实而温热。
“……对不起。”他小声说了一句,往右挪了挪,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赖心承偏头看了他一眼。
车里光线暗,但骆一诺还是能看见那双浅棕色眼眸里映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光,明明灭灭的,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他的目光在骆一诺耳尖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原本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摊开在两人之间的座椅皮面上。
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
骆一诺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掌心的纹路在昏暗光线里看不太清,但那只手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摊在那里,不催促,也不收回,像是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骆一诺的脑子里又开始跑马了。什么意思?这什么意思?是要我放什么?我没东西要放啊?难道刚才掉什么东西在他那边了?我手机在兜里呢,钥匙在包里——等等难道他在等我抓手?!不可能吧这人想什么呢?我才不——
然后他把吃空了的那盒可丽饼的纸盒放在了赖心承掌心里。
“……帮我扔一下。”他说,声音尽量维持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眼睛盯着前排的椅背,坚决不往旁边看。
赖心承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空纸盒,纸盒边缘还沾着一点点抹茶色的奶油渍。
他顿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被车身行驶的嗡鸣几乎盖过去,但骆一诺还是听见了。
赖心承把纸盒收拢在掌心里,五指合拢,捏扁了那个小纸盒,然后倾身向前,把它丢进了一边的杂物袋里。
“好。”他坐回来的时候说,声音里还带着那一丝没收住的笑意,“帮你扔了。”
骆一诺假装没听出他话里那层“帮你”以外的意味,把视线转向窗外。
路灯掠过去的速度变快了,道路变得空旷,说明快要到风晴居了。
他看见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脑后的小揪被椅背蹭得有些松散,有几缕头发垂在脸侧,挡住了小半张脸。
而玻璃上映出的另一个人影,正微微侧着头,那道目光似乎还落在他身上。
骆一诺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心跳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变得格外清晰,但他假装那是路噪。
-
车子在风晴居的小院门口停下时,方予知已经站在门廊下了。
她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长发随意拢在脑后,右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左手正划着手机屏幕。
看到车灯扫过来,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夜宵在桌上,”她说,侧身让开门口,"烤串和生煎,还有两盒水果。老板说今天的小番茄特别新鲜,我就点了一盒。"
骆一诺刚迈过门槛,听到“小番茄”三个字,脚步一顿。
被赖心承扰乱的心绪被续上,感谢邪恶的小番茄。
“……方予知。”
“嗯?”
“小番茄是世界上最恶毒的水果。”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严肃,一双黑眸略显不满,松散的小揪在门廊的灯光下显得毛茸茸的,"你把它给我拿走。"
方予知靠在门框上笑,笑得那颗遮痣贴微微有些弯,她把它撕下来,露出原本被遮住的小红痣:“又不是给你点的,我给自己点的。你爱吃不吃。”
骆一诺“哼”了一声,换了鞋往客厅走。
赖心承跟在后面憋着笑。
风晴居的客厅矮几上的一些杂物被移开堆在一个小角落里,靠窗的位置被人新摆了盆绿萝。
矮几上果然摆着好几个外卖盒,烤串的油香和生煎的焦脆气息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一空。
景栖迟已经冲过去拆生煎的盒子了,嘴里喊着“烫烫烫”又急着往嘴里塞。
余砚抱着电脑坐到沙发角落里,把外卖盒挪了挪给自己腾出一小块桌面放笔记本。
方予知慢悠悠地走进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诶,我今天跟会所那酒保聊了一宿。”她神秘兮兮的,“你们猜我打听到了什么?”
“什么什么?”景栖迟凑过来。
“那个三楼……”方予知故意顿了顿,然后继续,“有一个仅对内部员工以及高级会员开放的通道。”
她回忆了一下。
那会她已经喝了好几杯,酒保也渐渐对她放松了警惕。
方予知没有直接问“你们这有什么人”,而是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松弛感将对方带入对话节奏。她端着那杯薄荷特调,先是随口夸了句“这杯调得挺好”,随即像任何初来乍到的客人一样,用略带好奇的目光环顾四周,语气随意地抛出了第一个钩子,“你们这儿平时晚上都这么安静啊?看来是个适合谈事的好地方。”
酒保擦着杯子,礼貌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职业性的轻描淡写:“来的基本都是熟客,大家喜欢清静。”
这句回应正中方予知下怀——这说明她面对的是一个见惯了**交易的从业者,不敏感,也不容易被带偏。
她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常来的一些客人身上引:“像这样的私密性好的地方确实易得客户的芳心,对要谈生意的人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那平时人应该挺多吧?我看这里有三层呢。”
“唉,那没有,要你这么说只有能拿到会所邀请函那岂不是可以到处跑了?”酒保眯眼看了她半晌。方予知能感觉到他在快速评估她——这个点了还一个人喝酒的女人,到底只是无聊,还是另有所图。
片刻后,大概是看她不像是什么特别会来事的,于是卸下一点防备,压低声音道,“三楼啊,都是需要会所内部卡才能上去的……”
那确实,不然赖心承那个大少爷都懒得去找他那个二叔。
方予知佯装惊讶,“这样啊!居然还要有内部卡,那这保密措施真的很好了!”
“是啊!”酒保冲她笑着,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意味,“毕竟那都是大客户包场的,就比如那个‘青竹’那边……”他像是意识到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
“啧”方予知心说停的真是时候,却也没表示什么,干脆换了个话题,“那么大一个三楼就只是谈生意的地方?就包厢什么的,也没必要多此一举特地开通一张卡吧?”
“怎么能呢。”酒保看她没纠着客人什么的话题,显然松了口气,顺着她的话继续聊,“三楼特殊就特殊在它有一个内部员工通道,平常呢,也只对那种能去三楼的高端会员开放,怎么会多此一举。”
“这样啊……”方予知笑着又喝了一口酒,没有继续深入聊这个话题打草惊蛇,而是再次将酒保的注意力移开……
“大概就是这样。”
“嗯,像这种不怎么干净的高级会所,没有才会奇怪。”赖心承开口。
“应该就是赖心承你之前找到的那个有密码锁的防火门了。”骆一诺喝了口水。
余砚把这些记录下来。
她抬头时看见方予知想去拿旁边的酒,沉默片刻开口:“喝太多酒对身体不好。”
方予知明显愣了愣,又笑着收回手转而去拿一旁的饮料,“这么关心我啊,小余砚?”
余砚:……
骆一诺在矮几旁地毯的坐垫上坐下来,伸手去够烤串的竹签。
竹签上串着羊肉和青椒,表面还泛着油光,孜然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正低头撕下一块肉,余光里看到赖心承也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坐垫上坐下。
坐垫是方予知不知道从哪个市集淘来的,圆形的,草编的,坐上去会微微下陷。
赖心承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大约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比在车上近一些,但也不算太近。
他伸手去拿了一串烤鸡翅,动作不紧不慢,乌黑的长发在俯身时从肩侧滑落,有几缕落在矮几边缘。
骆一诺看了一眼那几缕头发,又低头咬了一口羊肉串。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景栖迟吃生煎时被烫到的抽气声和余砚敲键盘的嗒嗒声。
方予知刷了一会儿手机,忽然抬头说:“哎,那个赵明今晚在会所待了多久?”
“大约四十分钟。”余砚回答,眼睛没离开屏幕,“录音显示他在包厢里待了三十五分钟,然后从侧门离开。窃听器没有被发现,信号一直稳定。”
方予知“嗯”了一声,抬头看了余砚一眼,低头继续划手机。
骆一诺嚼着羊肉,心里慢慢把今晚的信息过了一遍。
赵明、公寓、密码、老地方、让她今晚自己过去。
这些词串在一起,像一条松散的项链,还缺一个关键的搭扣把它们扣起来。
他的思维在运转,手上吃烤串的动作也没停,嘴角沾了一点孜然粉也浑然不觉。
赖心承坐在旁边,把自己那串鸡翅吃完了,竹签搁在矮几边缘。
他偏过头来,视线落在骆一诺嘴角那点孜然粉上,停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伸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自然地蹭了一下骆一诺的嘴角。
动作很快,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
骆一诺整个人僵住了。
他手里的烤串还举在半空中,孜然和辣椒的香气还在鼻尖缭绕,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刚才被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暖的,干燥的,指腹的触感很轻,但他能想象出赖心承指尖的弧度。
他转过头,瞪着赖心承。
赖心承已经把拇指收回去,在自己的纸巾上蹭了蹭,神情坦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蘸到孜然了。”
骆一诺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自己会擦”,想说“你手怎么又过来了”,想说“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闲”,但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一个短促的、毫无攻击力的“哦”。
他低头,咬了一口烤串,嚼了很久。
方予知从手机屏幕上方抬起眼,看了看骆一诺,又看了看赖心承,然后把视线收回屏幕上,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景栖迟埋头在生煎盒子里,完全没有察觉。
余砚的键盘声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响了起来,平稳如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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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心动夜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