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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信号

很快,一杯柠檬味清酒和一杯梅酒苏打被端了上来。

骆一诺收拾好情绪,再次变成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端起那杯清酒,杯沿凑到唇边时,视线透过玻璃杯底快速扫了一圈卡座周围——吧台方向没有异常,方予知还在和酒保周旋,楼梯口无人经过。

他端着清酒和对面的人碰了个杯,抿了一口,液体滑过喉咙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清冽,让那些混乱的思绪稍稍归位。

放下杯子,他的姿态已经恢复如常,脊背松松地靠着卡座软垫,半扎的发尾随着动作在肩窝处蹭了蹭。

“待会去三楼看一下,我刚刚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个电梯好像要刷卡才能进去,楼梯好像被锁了。”

他“啧”了声,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真是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你得回去好好和你二叔反应反应。”

赖心承笑着答应。

他端起那杯梅酒苏打也抿了一口,浅棕色的眼眸隔着杯沿望向骆一诺,里面那点笑意像糖浆一样黏稠而缓慢地流动。

然后没等骆一诺指示,自己站了起来。侧身走出卡座时,他的指尖从骆一诺脑后掠过,极其轻快地顺了一把那个半扎的小揪。

动作快得像风吹过,指尖几乎没留下温度,只在发绳根部带起一缕极轻的牵扯感。

在骆一诺抬手拍他之前,他已经收回手退出了半步距离,指间夹着那张邀请卡朝对方晃了晃,笑意从眼角漫到唇边,然后转身朝电梯间走去。

乌黑的长发在他转身时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尾端拂过深色西装的下摆。

-

通过一部藏在走廊尽头的、只须用那张邀请卡刷开通道的老式电梯,赖心承便来到了三楼。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空间感和氛围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走廊比二楼更窄,两侧的房门紧闭,门牌号用的是极浅的银色刻字,几乎融在深色的木质墙面里。

地毯是沉郁的暗红色,踩上去脚底微微下陷,仿佛踩在干燥的苔藓上。

空气里那股檀香味比楼下更浓了一些,混着某种他无法立刻辨识的、类似雪松与烟草的气息。

四周安静得近乎不真实,隐约能听到某一个房间内传来的笑声,但隔着一道厚实的门板,显得遥远而模糊。

赖心承放慢了脚步。

他已经收起了那副随意的姿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警觉的观察。

外套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淡,那头乌黑长发被他随意地拢到一侧肩前,露出完整的侧脸线条——下颌角收得干净利落,混血的眉眼在高处壁灯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更深,浅棕色的眼眸此刻像两颗被打磨过的蜜蜡,沉静而冷。

他整个人像一把收在刀鞘里的刃,鞘是绸缎做的,但刀锋是真的。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走廊两侧的环境。

头顶的摄像头角度藏在壁灯上方,无法完全避免,所以他干脆假装自己是这层楼的客人,但还是尽量轻地避着监控,减少怀疑。

走到走廊中段时,赖心承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扇门牌写着“青竹”的包厢门上。

门缝下方透出一道极淡的暖黄色光线,隐约可以听到里面有人声,但隔着门板,模糊得像隔着水面传上来的动静。

他站在原地听了大约五秒——人声的节奏不规则,至少有两个人在交谈,音色一高一低,语速偏快,像是某种争执的尾声。

电梯那里传来一点响动,似乎是有人准备上来的声音。

金属缆绳运作的细微震颤沿着走廊壁面传来,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赖心承眉眼微垂。

他想起之前骆一诺开玩笑时说的话。

那时骆一诺正窝在风晴居的沙发上,散漫扎着的发尾搭在靠枕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说实在不行就撤,能弄到一点是一点,没人会笑话。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黑眸抬起来,懒懒地扫过众人,最后又看向赖心承,眼尾带着一点随意又认真的弧度。

他当时笑着说这话,像是随口一提,但赖心承知道那是他最真实的意思——安全第一,活着比情报更重要。

赖心承心说,反正死不了,干脆弄个好东西的给家里小猫玩玩。

他的视线转向旁边的备餐通道。

那是走廊的一侧延伸出的一段更窄的过道,通向一间小型茶水间,旁边放着一辆不锈钢的送餐车,上面搁着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茶和几只空杯。

一只骨瓷茶杯的杯沿有一道极淡的口红印,颜色偏玫红。

一个穿着会所制服、戴着手套的侍者,此刻正站在茶水间门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带着一种值夜班时特有的倦怠,应该是刚送完一轮茶点,正在等待下一轮指示。

赖心承双手插兜靠近,并没有引起那位侍者的过度注意。

脚步声被暗红色地毯吸收了大半,他的姿态也松弛——肩背微弓,下巴稍稍抬起,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走廊两侧的挂画,就像任何一个在陌生地方等朋友时闲逛的人。

那头乌黑长发随着步伐在身后轻轻晃动,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流动的墨痕。

而在经过那辆餐车时,他无意间侧了一下身。

左肩微微下沉,身体朝餐车的方向倾了不到五度,看着像在躲避前方一盆垂下来的绿植叶片。

右手依然插在裤袋里,左臂自然垂落,在身体侧转的那一瞬,他的手指探向餐车边缘——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拂过餐盘。

指尖捻起了一个极小的、指甲盖大小的金属薄片。

是枚窃听器。

它看起来如同一枚被遗忘在餐车上的纽扣。

圆形,银灰色,背面有一圈极细的吸铁石凹槽。

赖心承将它捻入掌心时,指尖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顺势滑入裤袋,整套动作流畅得像他只是在调整袖口的褶皱。

自始至终,那位侍者连头都没有抬。

做完一切之后,赖心承并没有久留。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闲逛的姿态,目光大致扫了一眼侧面的防火门以及旁边的密码锁——六位,黑色面板,屏显上方有一个极小的品牌刻印。

他借着打电话的动作将手机举到耳边,屏幕朝外,摄像头对准密码锁的方向迅速拍了一张,随即转身。

乌黑的长发在他转身时荡开又落回肩侧,他没有再看那个侍者,径直坐电梯下了楼。

电梯门合拢时,金属壁面映出他的侧脸。

浅棕色的眼眸低垂着看向电梯按键面板上的数字,指尖再次理了理腕间的袖口。

他弯了弯嘴角,笑意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逝的光。

他此刻心情不错,想着要怎么跟自家猫猫邀功。想着想着,指尖无意识划开了与骆一诺的聊天框。

视线在触及聊天框最底下的两个字和上面遥远的日期时猛然顿住。

这么久了,我们依然默契的谁也没动过么……

赖心承闭了闭眼,切出聊天框,干脆直接去拨那个在他念想里的人的电话。

-

二楼一个人慢慢喝酒假装散心,等人来领的小朋友——骆一诺对此一无所知,如果没有人来搭讪的话就更像了。

赖心承远远就看到了这边的情况,暗暗咬了咬牙。

骆一诺的长相算不上惹眼,但是清爽干净,是讨人喜欢的类型。

来搭讪的那位男士,拿着一杯鸡酒,看上去是想要送给骆一诺。

骆一诺表示自己真的很无辜。

原本他是在慢慢喝酒的,偶尔回两句耳机里景栖迟的话,他很少来会所或者酒吧这类场所,所以对周围还有一点新奇的感觉。

他起初是在看这里的氛围灯来着,原本喝的酒也渐渐见底,于是他用一旁的电子平板又点了一杯。

耳机里还传来景栖迟没话找话的言语,他好像不怎么在意是不是有人会回答他。

很快,侍者来了,但是送来的不是他点的酒,而是一杯颜色有些鲜艳的鸡酒。

“您好先生,这杯那边卡座的先生送给您的。”侍者朝他礼貌微笑。

骆一诺朝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说实话,他没怎么看清那个人,但是直接告诉他这个人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微微皱了皱眉,同样微笑着让那位侍者把酒送还给那位先生。

然后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一个陌生男人举着一杯酒想邀请骆一诺一起喝,“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就在这时骆一诺的手机响了。

他松了口气,向那个陌生男人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手机,而那个人只是站在旁边等着,没有离开。

刚接起电话就看见电话那头的人朝他走来。

赖心承穿过卡座区的光线走过来时,整个人像从暮色中剥离出来的一笔秾丽。

乌黑长发在暖色灯光下泛着微润的光泽,深灰色西装将他衬得肩宽腰窄,步态从容,每一步都带着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气质——不急不缓,仿佛他拥有这间会所里所有人的时间。

他眉眼弯起,笑得风情。

浅棕色的眼眸里映着壁灯的光,像琥珀里凝着的碎金,那种笑意从眼尾漫出来,沿着颧骨的弧度滑落到唇角,整个人像一杯被端到面前的、不知是什么烈度的酒,如果忽略他仿佛要将人灼穿的眼神的话。

狐狸精。

脑海里不知怎么突然只有这三个字。

骆一诺愣了一下,慢慢眨眨眼睛。

手里的电话还贴着耳朵,另一边的耳机里面还传来景栖迟“喂喂喂小诺哥你还在吗”的背景音,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赖心承挨着他坐下时,深灰色西装的面料蹭过他深色上衣的袖口,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乌黑的长发有几缕落在两人之间,在卡座的暖光里散出淡淡的木质香气。

“不好意思啊,这位先生,这里有人呢。”他面带微笑,却透着十足的冷意。

这话带着明显的赶人意味,再加上赖心承自带的对于外人的压迫显气质,再不离开那就是真的很没眼力见了。

那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得拿着酒回了自己的卡座。

侍者很快把骆一诺刚刚点的酒送了上来,把酒放在桌上后便快步离开。

赖心承一手慢慢揽着骆一诺,手臂环过他的肩背,将脸贴近,精致的五官就这么放大在他眼前。

他像是知道自己很好看,又像是知道骆一诺会被自己这张脸所吸引。

然后他拿起一旁骆一诺新点的荔枝气泡酒,深色的玻璃瓶身在他指间翻转,杯口精准地凑到骆一诺唇边。

他的指尖在瓶身上握着,关节处微微用力,指腹贴着玻璃的弧度,看上去倒像是在持着一件什么易碎的珍宝。

“小诺诺张嘴,哥哥喂你,好不好?”

他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含笑的、黏稠的尾音,每一个字都像沾了蜜糖的钩子。

浅棕色的眼眸近在咫尺,眸底映着骆一诺微微睁大的黑眸和那截泛红的耳廓,像在欣赏一只被自己逼到墙角的小猫。

骆一诺的脑子轰的一声又炸了。

这算怎么个情况?刚刚举重若轻世家子弟,现在风情万种陪酒小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句话——“你干什么”——堵在舌尖上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声含糊的、类似于“唔”的声响。

那只接着电话的手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丢在了一旁的卡座上。

他想后撤,但卡座的软垫抵着背,赖心承的手臂又正正好好揽着他的肩,无处可退。

他只能瞪着那杯凑到嘴边的荔枝气泡酒,气泡正一颗颗往上浮,在液体表面炸开细碎的白沫,透明得像某种甜蜜的陷阱。

电话里景栖迟的声音还在响:“喂?小诺哥你那边出什么事了?怎么不说话?”

然后传来余砚让景栖迟安静点的声音。

骆一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张嘴,就着赖心承的手,喝了一口那杯酒。

荔枝的甜味混着气泡的清爽在舌尖炸开,他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带着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抬手把酒杯从赖心承手里夺了过来,狠狠放在桌上。

“我自己会喝。”他说,声音比预想中要哑一些。

半扎着的小揪散了几缕在脸侧,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却努力摆出一副“我根本不在意”的懒散样子,“你……你手别放我肩膀上,热。”

赖心承看着他,笑意更深。

他没有收回手,只是把掌心从骆一诺肩头缓缓滑下来,指尖顺着他外套的袖口一路落到他腕骨上,极其轻地碰了一下那截凸起的骨节,然后才收回身侧。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那种餍足的、慢悠悠的调子,“我不动了。”

骆一诺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理这个人。

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没事,信号不好。你继续说。”

景栖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轻快:“哦,我刚说,那梧桐树底下有只猫蹲我脚边上了,它一直看我——哎,小诺哥你觉得它是不是饿了?我不要去买得吃的投喂一下……”

骆一诺听着电话,感受到旁边赖心承的视线还落在他身上,那道目光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持续地搔着他的侧脸。他没有转头,只是伸手又端起那杯荔枝气泡酒灌了一大口。

气泡在喉咙里噼啪炸开。

他想,他自己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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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