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黄昏,天色将暗未暗,带着一层厚重的暮蓝色。
人们从未知晓人性深处究竟藏匿着什么,而每日奔波的终点到底是什么也没有办法一眼参透,总要慢慢走,慢慢探。
十九点零三分,黑色的轿车在街道尽头悄无声息地停下。沐沐的无人驾驶系统操控着引擎低鸣一声,随即彻底熄灭,像一头在猎场边缘俯身蛰伏的猛兽。
车窗外的街道并不繁华,甚至显得有些萧索。一排老梧桐的枝叶在晚风里微微晃动着,投下大片斑驳的阴影。
银河私人会所的门面也很低调——没有闪烁的霓虹灯牌,没有张扬的招贴,只有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嵌在两排灰砖墙之间,门框上挂着一盏暖黄色的铜质壁灯。
壁灯的光晕只笼住了方寸之地,将门牌上“银河”二字的烫金描得时隐时现。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一座被闲置的老式洋楼。
骆一诺坐在后座,透过深色车窗看着那道门。
他发尾随意扎起的小揪被车窗外的气流拂动了几缕,垂落在颈侧,衬得那截颈线格外分明。
车内只有仪表盘的微光,余砚的前排屏幕正显示着沐沐无人机所扫描到的会所周边的建筑热力图与监控盲区分布。
屏幕的幽蓝光映在她的镜片上,那双惯于冷静运算的眼睛此刻正逐一标记着数据点。
她推了推无框眼镜,语调平稳地报出数据:
“正门有隐形红外摄像头,左右两侧各一处,覆盖了门前三米半径。一二楼都是正常饮酒喝茶等区域,三楼基本都为包厢,走廊尽头有一道防火通道,监控覆盖率较低,但门锁是电子密码锁,没有内部授权进不去。”
“听起来像个铁桶。”
景栖迟的声音从耳麦里响起,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
他这个年纪的皮肤本就白净,在夜色里更显出一种玉质的通透感,此刻正猫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仰头望着三楼的方向。
很显然,他已经在外围绕完一圈,正朝着不起眼的树荫处等待接应:
“小诺哥,咱们这是要硬闯还是……”
赖心承坐在骆一诺旁边,正低头整理袖口。
他乌黑色的长发用一根深色丝绦低低束在脑后,留了几缕散在额侧,浅棕色的眼眸低垂着,视线落在那枚袖扣上,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琢磨的物件。
听到景栖迟的话,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闯。有我搞到了推荐名片。”
还在观察大门口的骆一诺收回视线转过头,一双黑眸在暗处显得格外沉静,此刻却因为这句话而微微眯起:“你昨天怎么不早说?”
“因为昨天还不确定。”
赖心承笑着朝他晃了晃指尖夹着的私人会所邀请函和名片。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那种混血轮廓带来的秾丽感便悄然漫开,明明是温和的神色,却莫名让人心跳漏一拍。
他并不想对骆一诺许什么未定的承诺,那太缥缈,也太轻浮,至少当初他深有体会。
车门无声地滑开。
骆一诺率先下车,晚风迎面而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爽与草木气息。
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上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脑后没有被扎紧小揪的几缕碎发被风拂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来赴一场私人聚会的年轻人,懒散而松弛。
但他的思绪却异常清晰。
赖心承紧随其后。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考究,衣料在夜色里泛着沉静的微光。
深色西装将他那头乌黑长发衬得愈发醒目,领口微微敞开,没有系领带,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矜贵。
那张金黑色的邀请函被他夹在指间,随意得像夹着什么不起眼的小玩意。
他走过骆一诺身边时,极快地偏了偏头,目光在他耳尖扫了一眼,又极快偏开,不知在看什么。
他们一起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
门的款式古朴,没有门铃,只有一侧嵌着一个铜质的、形似旧式挂钟的通讯器。
骆一诺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将主位让给了赖心承,视线却早已把门框上下扫了个遍——铜质通讯器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磨损痕,说明这里的使用频率比表面看起来要高得多。
赖心承抬手,指尖在那圆形的通讯按钮上按了一下,没有用力,动作很轻。
指节分明,骨相漂亮,让人赏心悦目。
骆一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声“咔哒”的轻响。
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他穿着深色的马甲,目光先是在赖心承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扫过骆一诺,最后落在他手里那张金黑色的邀请函上。那目光在骆一诺身上停得稍久了一些——大约是注意到了他那头偏少年感的半扎发,和那副过分年轻、却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场合的长相。
很快他的视线被赖心承挡开。
他收回视线看向赖心承,却被他吓了一跳。
他第一次见能把笑容表现得这么不友善的人。
但他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并表示自己是专业的。
“二位的邀请函……”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于在**场所办事的老练。
赖心承没有急着递出去,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张卡片,轻轻地翻了个面,向他展示了背面的烫金篆字。
他的动作从容极了,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仿佛此刻站在门外的不是即将潜入要地的人,而是某个被长辈宠坏了的家族小辈。
他语气随意:“我二叔说,今天的费用他包了。”
这话听着,倒像是个仗着家里权势带朋友出来厮混的纨绔小少爷。
骆一诺在旁边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认识赖心承这么久,最服气的就是他这种能将谎言说得比真话还理直气壮的本事。
那个门房的目光在那行篆字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微微颔首,退后半步,让开了门。
“赖先生,请进。您二叔已经吩咐过了。”
赖心承侧身进门,在经过门房身侧时微微颔首致意,姿态从容得像回自己家。骆一诺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帘,脑后的小揪也在转身时轻轻晃动一下。
两人一起迈过门槛,脚下是擦得微微反光的旧木地板。门房在身后无声地将门合拢。
会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像是把一栋老洋楼的内部空间全部打通,重新划分成了错落有致的区域。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旧木家具的微涩气味,不刺鼻,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私密”的安心感。
骆一诺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在心里给这种气味标记了一个关键词:老钱、旧派、注重**。
大厅里只点着几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而克制。
几处卡座之间用深色的木栅栏和绿植隔开,远远能看见有人低声交谈,玻璃杯碰撞发出极轻的声响。
骆一诺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过久,但他已经在心里给大厅的布局画了一张简图——吧台在左前方,卡座分列两侧,中间通道通向两处楼梯,右侧有一道半掩的走廊,从光线判断应该通往后厨或员工区。
方予知已经先一步抵达。
她穿着一件剪裁轻松的薄款西服外套,长发随意散着,右眼角那颗很小的红痣被一个遮痣贴掩藏起来。
此刻她正斜靠着吧台,手里拿着一杯调和了薄荷叶的饮品,西服外套的袖口被她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前臂。
整个人像是已经在这地方泡了半个下午,自在地仿佛那杯饮品是她自己调的一样。
看到他们进来,她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但视线没有与他们交汇,只是对着吧台的酒保说了一句:“哎,你这杯调得挺好。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喝了能让人心情特别好的特调?”
她演得自然极了,就像一个来消遣、现在有一点微醺的普通客人。
骆一诺的视线从她身上滑过,没有停顿,但心里已经默默给方予知的演技打了个高分。
赖心承没有在大厅停留,他脚步一拐,拉了一下骆一诺,走向通往更深处的一条走廊,上楼。
楼梯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灯光在这里变得比大厅更暗一些,脚下的地毯也换成了更厚实的深色绒毯,脚步声几乎被完全吸收。
赖心承在前面走着,乌黑的长发在昏暗光线里几乎与深色西装修为一体,只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发尾暴露了他的行踪。
骆一诺跟在他身后,视线在楼梯转角处的画框边缘停留了一瞬——画框背面有一道极细的线槽,通往墙角的天花板方向。
“三楼是包厢区。”
赖心承微微低头,声音在极近的距离里落在骆一诺耳畔,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因为俯身的动作,一小缕长发从肩头滑落,尾端几乎要扫到骆一诺的锁骨。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声带振动时带出的气息裹着极淡的木质香调,是那种旧式剃须水的气味。
“听说,那层的包厢没有窗,隔音也是最高规格的。真正重要的,私密的谈话,都在那层进行。”
他退开一点观察着骆一诺有些微微泛红的耳尖。
那截耳廓在昏暗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薄透的粉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尖,边缘被壁灯的暖光勾出一圈绒绒的轮廓。赖心承的指尖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想捏一捏那处软红,像逗弄家里快要炸毛小猫。
但最后只是放下手,笑眯眯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眸里映着一点暖光,似是烛火在水面投下的碎影。
“你怎么看?小诺长官?”
骆一诺在他靠过来的时候内心就已经炸开了锅。
靠这么近干什么?说话不能好好说吗?他好像闻到了这人身上的什么味道……是洗发水还是香水?这算什么?被人看到怎么办?我……我应该怎么做?
大脑里那幅画好的会所结构图在极速褪色,被一团混乱的思绪替代。
最后在大脑还没完全宕机之前,他下意识拽着赖心承进了一旁的卡座。
“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干什么……”
骆一诺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装模作样看起了平板上的酒单。
他的指尖掐着平板边缘,用力到指节发白,黑眸低垂着盯着那几行酒水名,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据说,猫猫在紧张时会假装自己很忙。
赖心承撑着脑袋看着此刻的骆一诺。
卡座的光线比走廊稍亮一些,暖黄色落在他的小揪上,将那几缕散落的发丝镀成了浅栗色。
他滑拉酒单的动作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机械感,连滑到底了都差点没反应过来,又若无其事地滑回来。
赖心承觉得他此刻像一只把脸埋进纸箱里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小猫崽,连尾巴尖都是僵直的。
真是可爱到爆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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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会所摸底